《昨夜你像鬼中人》醉仙君

2、只有你能看见 救护车

　　救护车是最近的医院派来的，没过多久就到了医院大门口。
　　一阵天旋地转后，蒋泽誉躺在病床上，已经被人从救护车里推了出来。
　　站在医院门口的是楚阿姨，看见蒋泽誉从车里推出来后，她上前与陪同的女士做了简单的沟通。

　　“孩子爸爸去现场配合交警了。”
　　“辛苦您了，街道办的同志在工作之余也这么负责。”
　　“您怎么回去？我给您打个车吧。”

　　晚上的医院人丝毫不少。
　　做了好几个项目检查身体，蒋泽誉的身体被确认可以行走，日常生活无碍，就是这段时间里会不如以前，有些吃力。
　　脑部的检查还需要点时间等结果，楚阿姨陪他坐在一楼大厅的休息座椅上，不过一会接了好几个电话，有蒋泽誉老爸的，院里教授的，还有她女儿的。

　　蒋泽誉和这位楚阿姨已经认识了两年了，可他们相处的时间却很少，虽然是同住屋檐下的一家人，却几乎只是打个照面的关系。
　　蒋泽誉看得出来，楚阿姨不是多热乎的性子，平常和谁说话都是冷冷淡淡的，并不是刻意冷淡自己，可正因如此，两人关系一直处于一个尴尬的阶段，不上不下。

　　医院里的电子钟声响起，沉重地宣告着午夜已过，已经是第二天了。
　　距离片子结果出来还需要等半个小时，这会儿楚阿姨还在医院门口打电话没有回来。

　　蒋泽誉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是三四年前的款式了。他不喜欢套壳，一直是裸机拿着，如今手机不仅狠狠凹进去了一个角，就连屏幕也裂开了蛛网般的纹路。
　　倒是还能用，不算太坏，蒋泽誉暗暗心想，不至于换个手机，简直是不幸中的万幸。

　　正想着，他视线里突然多了个人。
　　蒋泽誉的目光从手机上悄悄移开，随后向上。在余光里，他看见了隔着几块地砖的对面座椅上，多了个穿黑裤子的男人。
　　心里不自觉泛起一阵冰冷寒意，那感觉捂得他心口发麻。蒋泽誉只是假装没有看见对方，依旧静静地坐着。

　　大厅里灯光昏暗，四周出入口的通道处只有识别灯牌还微微泛着冷光，整个休息区里安静的连人们的呼吸声都一清二楚。
　　可这也太不对劲了。
　　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来的？

　　蒋泽誉猛地望向医院门口，楚阿姨还在低头不知和谁打着电话，离他有很长一段距离。
　　与此同时，对面动了。

　　不知道是为什么，只凭直觉传上心头，蒋泽誉却瞬间就知道，眼前这人，正是十字路口中央的那个人！
　　刹那间，黑裤子正一步一步走来，方向直直冲着他，不少时已走到蒋泽誉跟前。
　　两人隔着极短的距离，蒋泽誉的目光不得不一寸寸抬起，看清了男人逆光的面容。

　　奇怪，虽说是恐惧，但恐惧在对上目光的那一刻却又开始消散。
　　光看面容，对方应该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青年才对，此时表情沉寂如一潭死水，眸子极黑。
　　明明是天生嘴角上扬的一副笑面，此刻却透出比太平间还冰冷的阴沉气息。
　　叫人不自禁打了个寒颤。

　　蒋泽誉回过神，脖颈微微后仰，拉开两人之间狭小的距离。
　　“什么毛病，你？”蒋泽誉盯着他冷冷道。

　　那人目光直视着他，社交距离几乎为零，怎么看都是一副冒犯别人的姿态。
　　然而此刻，却截然不同了。

　　就像是狠狠地叫人吓了一跳般，黑裤子青年嘴唇微张，失语似的愣着不说话，神情更是夸张的不像话，投过来的目光活像白日见鬼一样，大眼睛瞪着蒋泽誉。
　　什么意思？还不让人说了？

　　蒋泽誉看着前一秒还像冰柜一样的小子下一刻却仿佛平地惊雷般看着他，微微皱眉，心道这人也太没礼貌了。

　　一句“你有事吗”还没问出，对面先开口了：

　　“你看得见，我？”

　　废话，就差和我贴上了我还能看不见啊，又不是瞎。
　　蒋泽誉唇角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更多是无语，只觉得这人脑子是不是也被撞了。

　　“你，你也是鬼？”
　　半晌，蒋泽誉和他大眼瞪小眼，喉中传出一声不可置信的疑惑。
　　“……啊？”

　　好在，对面突然就缓过味儿来。

　　“嘶。”那人退后几步，眼睛眯起来。“你有影子，你不……”黑裤子青年表情诧异地望向他身后，座椅处实打实的投下一片浓郁的黑。
　　他好像终于搞懂场面的状况，回过神，看向蒋泽誉的眼神更加诡异，掺杂了些许复杂情绪，不吱声了。

　　这种截然而止的停顿最可怕，蒋泽誉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投向青年脚下。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白的发亮的一片大理石地砖上，只有青年实打实站立的双腿，身后诡异地露不出半点影子。

　　蒋泽誉发誓他这辈子都没经历过这种事，浑身冷汗一瞬间就冒出来了。
　　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看起来镇静地坐在原地，实际上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青年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唐突，原本又是一次无聊的试探居然神一般成了真，比他这个货真价实的鬼还可怕。
　　——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会存在看得见鬼的活人？

　　……

　　今年是他成为鬼的第三年。

　　三这个特殊数字，总让江祈觉得一只鬼的鬼生大概已经到了头。不能适应的从前早已封尘地底，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飘荡人间，执念又在哪里。
　　全世界从他的身边经过，明明还看着人世间，可喧嚣还是繁华他都不曾插手，从来也没他一份。

　　今年是他无依无靠的第三年，是有名无形的第三年，更是无人问津的第三年。

　　令江祈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头晕眼花的第三年里，还会发生一些事。
　　而此刻，他正专注于如何向蒋泽誉道个歉。

　　在他看来，蒋泽誉没有大惊小怪，除了最初的下意识提防外，这人很快就平静下来，快速消化了这个事实。
　　江祈有点吃惊，哪怕是鬼，他最初接受这个身份时也花了将近一天去适应新生活。
　　余光瞥着他，可那张看似波澜不惊的脸，似乎又有点什么不太一样。

　　的确，蒋泽誉并非毫无防备，他用这套冷淡的模样骗过很多人，黑眸下他正暗算着遇上江祈的危机会是多少。
　　遇到鬼了，这是他第一想法。
　　紧接着，他快速一扫江祈全身，出乎意料的发现这和恐怖片完完全全两回事。
　　除了刚出现时有点唬人，似乎没有什么攻击性，还被自己吓了一跳。

　　人在遇到完全没见过的东西和没经历的事情时，总会本能的触发一种浑身绷着劲的攻击性。
　　蒋泽誉一开始是有点紧张，可眼前的黑裤子青年与旁人毫无两样，除了那股天生的阴森气质外，只是个年纪相仿的普通人。
　　那股受到威胁的提防感不吹自灭了。

　　蒋泽誉双手插兜，看似无常地从座椅上站起，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机器旁。
　　他经过黑裤子身边时，可以明显感受到对面身体猛地紧绷。
　　蒋泽誉瞄了一眼对方的脸，错过身，去按着机子的选项，手指在屏幕上划几下，查询自己的脑部CT报告的情况。

　　大概是十二点已过，霉运自动清零。
　　打印机愉快地吐着检测报告，蒋泽誉拿起来看了几眼，刚要转身，就发现黑裤子仅站在自己身后两三步的位置。
　　蒋泽誉顿时身体一僵。鬼走路没声音，他突然意识到这点。

　　“我叫江祈，很抱歉打扰到你，之前我不是有意吓你……真的抱歉。”江祈比他矮半截，由于话语中的心虚把头又往下低了低，蒋泽誉正好看不见他的脸。
　　“……嗯。”蒋泽誉往前走了几步，“之前是你站在马路中间吧。”
　　江祈抬头：“对。”
　　他又顿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似的，说：“所以你没躲开摩托车，是因为看见了我。”
　　蒋泽誉没有回应。

　　他低头，神情淡淡地看着自己的脑片，盯了一会儿才抬头，看见江祈已经坐回了原来的座椅，颇有点沉思者的样子。
　　蒋泽誉不知道这个鬼在想什么，在愧疚吗。
　　同时，江祈垂着头，心里默默想着，对方应该很郁闷会碰上自己吧。

　　半夜撞鬼，还连带着被车撞了，悔大发了。肯定的啊，哪怕是正常人都会这样想的。
　　江祈就算是个鬼，也是个很正经的鬼。从不做装神弄鬼之事，安安静静地死着，怎么会有朝一日影响到别人。
　　他在原地深吸一口气，脸色都看上去青了不少，心里真是对今晚发生的这点事烦透了。

　　蒋泽誉只是在江祈身后看他背影，就知道这个鬼一定想了很多。
　　那是一个具有愧疚感的背影，在他眼里太清晰了。

　　“小誉，你取好片子了吗？”楚阿姨从门口走进来，看见蒋泽誉没坐在原处，手里还拿着东西，喊了一句。
　　蒋泽誉把手上东西晃了晃，走上前去。
　　楚阿姨等他走过来，接过片子看来看去，觉得也没什么问题。又多嘱咐了几句，和他一起从大门离开了。

　　江祈还在那里，扭着头，看见了蒋泽誉和他身边的女士。
　　他沉默着看两个人离去的背影，一高一矮，年长的女士气质非凡，姿态不算亲近，看蒋泽誉的眼神里却含着关切。
　　蒋泽誉还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偶然间，他转过头来，和正盯着他们的江祈目光对了个正着。
　　在看见江祈的神情后，蒋泽誉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就连自己都没注意。

　　他是在……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