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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长安夜月 沈砚之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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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长安城的春天便彻底尽了。
槐花落光了,海棠也谢了,枝头上换了一层层密密的绿荫。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朱雀大街上的行人换上了轻薄的夏衫,卖冰饮的摊子三三两两地支了起来,铜盆里镇着湃过的瓜果,光一照,亮晶晶的。
沈砚之的日子和从前比,节奏大致没变。还是早朝、签押、审卷、归家,可每一步里都多了一个人。清晨他出门的时候,顾青崖已经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面等着了,手里要么提着两个热腾腾的胡饼,要么拎着一壶豆浆。两人并肩走过朱雀大街,走到大理寺门口才分开——顾青崖往二堂去,沈砚之往签押房去。午间休憩的时候,顾青崖会端着一碗酥酪或者一碟点心过来找他,往他案头一放,也不多说什么,冲他笑一下就走。傍晚下值的时候,顾青崖又准时出现在他签押房门口,靠着门框说一句「走了」,沈砚之便合上卷宗,起身跟他一起往外走。
这日子过得寻常,寻常到沈砚之有几次走在路上会忽然停住,想一想——这真的是他过了十年的日子么?怎么从前觉得长安城大得空落落的,如今却觉得每一条巷子都窄得刚刚好,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走。
这日傍晚下值,两人照例出了大理寺往朱雀大街上去。走到州桥附近的时候,顾青崖忽然在一家新开的铺子前停了脚,仰头看着檐下新挂的招牌,上面写着「顾记酥酪」四个字。他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来看沈砚之,嘴角弯着,带着点忍俊不禁的意思。
「沈砚之,你看。」
沈砚之也看见了。那招牌上的字写得圆滚滚的,一股子童趣,跟他平日里见惯的端楷完全不同。他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顾青崖,忽然也弯了一下嘴角。
「你开的?」
「我什么时候开铺子了。」顾青崖笑着摇头,又看了看那铺子,门面不大,里面传出酥酪的甜香来,和州桥东边那家林家酥酪的气味差不多。他想了想,忽然说,「不过咱们往后老了,若是不做官了,开一间酥酪铺子倒也不错。你管账,我管做酥酪。」
「你会做酥酪?」
「不会。」顾青崖理直气壮,「我可以学。」
沈砚之看着他站在暮色里仰头看招牌的侧影,嘴角的弧度深了一些,没有接他的话,只道:「走吧,去林家的,今日你请客。」
「又是我请?」
「你升了少卿,俸禄比我高。」
顾青崖被他堵得无话可说,笑着跟上来,两人一道往州桥东边走去。走到半路,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来,偏头问他:「你上次说想学做酥酪,学得怎么样了?」
「还没学。」顾青崖理直气壮,「这几日忙着审裴世勋的余党,哪有空学做酥酪。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裴世勋的案子虽然结了主犯,可那棵大树的根系远不止裴世勋一个人。三司会审之后又挖出了几个牵连的官员,顾青崖这几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每日天不亮就去了大理寺,到了掌灯时分才回来。沈砚之有时候去二堂找他,看见他趴在成堆的卷宗后面,手里攥着笔,额头微微蹙着,日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得他眼底的青痕格外明显。
「别太累了。」有一回沈砚之把一碗热汤放在他案头,这样说道。
顾青崖抬头看他,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有倦色,可还是亮的。「不累。这点事算什么,当年在岭南那会儿,伏案三天三夜没合眼都是常有的事。」
沈砚之没有再劝,只是每日午后都会让衙役送一碗热汤过去,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鱼汤,有时候只是姜枣茶。顾青崖每次都喝得干净,然后把空碗放在二堂门口的窗台上,沈砚之下次路过的时候顺手收走。两个人之间便多了这样一条暗线,一碗汤来、一个空碗去,不说破,却都心里有数。
林家酥酪铺子的老翁见他们来了,笑呵呵地迎进去,照旧靠窗的位置,照旧两碗酥酪、两碗粗茶。顾青崖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州桥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神色里带着这几日难得一见的松快。
「沈砚之。」他忽然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等这阵子忙完了,咱们做点什么?」
沈砚之放下茶碗,想了想。「做什么?」
「我听说长安城西的乐游原上,夏夜能看见银河。咱们哪天晚上去看看?」
沈砚之看着他被茶碗的热气氤氲着的脸,点了点头。「好。」
「那就说定了。」顾青崖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满意地眯了眯眼,又睁开,「对了,你上次说想回江南看看,什么时候走?我跟你一起。」
「等案子彻底结了,跟陛下告个假。」
「好。」顾青崖又吃了一口酥酪,含含糊糊地说,「我也想回去看看那棵杏树。也不知道它长了多高了,我当年爬上去的树杈还在不在。」
「在。」沈砚之说,「我去年让人捎了信回去问,管事说那棵树还在,长得比从前更粗了,你爬过的那个树杈还在,就是高了些,如今爬得坐不稳了。」
顾青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酥酪铺子暖黄的灯光里格外轻快。他放下勺子,靠着椅背看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远一些的,近一些的,把半边天映得微微发红。
「沈砚之。」
「嗯。」
「你说咱们的命,是不是早在杏花树底下就定好了?」
沈砚之看着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顾青崖的脸照出温暖的轮廓。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把顾青崖嘴角沾的一点糖渍抹了,指腹擦过唇角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在帕子上擦了擦。
「定的。」他说,「可定的是遇见。后面怎么走,是咱们自己选的。」
顾青崖看着他,看了很久。酥酪铺子里老翁在灶间哼着小调,窗外州桥上的行人声远远地传来,混在晚风里,朦朦胧胧的。他忽然伸出手去,把沈砚之放在桌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荡了一下就停了。
「走了,回家。」顾青崖站起身来。
沈砚之也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酥酪铺子。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初的热气和远处飘来的花香,不知道是什么花,淡淡的,甜丝丝的。顾青崖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街边的灯笼照得并排铺在青石板上,影子挨着影子,比真人还要近一些。
走到永宁坊巷口的时候,沈砚之忽然停住了。他抬头看了看那棵歪脖子槐树,月色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银子。他忽然从衣襟里取出那三枚铜钱来,红绳缠在指间,三枚铜钱垂在掌心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顾青崖。」
顾青崖回过头来。
「这个,」沈砚之把三枚铜钱托在掌心递过去,「你给我两枚,我给你一枚。三枚放在一处,你说保平安。可我想了想,保平安的东西不该分开。」他把红绳解了,把三枚铜钱重新穿在一根绳上,编了一个新的平安结——比小时候那个工整了许多,大约是这十年里练出来的手藝。他把穿好的三枚铜钱举起来,在月下晃了晃,「这一串给你。三枚都在你身上,我保你平安。」
顾青崖站在原地,看着月光下那串铜钱轻轻晃荡的样子。他没有接,只是看了很久,久到月光把两个人都镀成了淡银色。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砚之面前,伸手把那串铜钱接过来,低下头自己系在了腰间,和沈砚之那块旧玉佩放在了一处。四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分明。
「沈砚之,」他系好之后抬起头来,声音低低的,「你把保命的东西都给了我,你自己呢?」
「我自己。」沈砚之看着他,月光把他眼底的平静照亮了些,「我自己,跟你在一起就行了。」
顾青崖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右边脸颊那个深深的酒窝里。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串铜钱又摸了摸,确认系得结实了,然后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砚之。
「明日见。」他说。
「明日见。」
沈砚之站在巷子里,看着顾青崖推开门走进去,看着门缝里泄出一点烛火的光,然后又合上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时候停了停,仰头看了一眼月亮。今夜月圆,圆得像个银色的盘子,挂在树梢上面,把整条巷子照得亮堂堂的。
他忽然觉得,长安城这十年孤身走过来的路,如今回头望去,尽头处站着一个人,穿着竹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串铜钱,站在月光底下冲他笑。那人说「明日见」,于是往后的每一个明日便都有了光。
他低头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空落落的腰间。铜钱和玉佩都给了顾青崖,如今他腰间只挂了一根空的红绳,可他觉得心里比从前满了十倍。他迈开步子,踩着一巷的月光往回走,脚步声轻快得像踩在鼓点上。
夜风里送来顾家院子里那株石榴花的香气,浓郁而热烈地裹住了他。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快的口哨——短促的、熟悉的那一声,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他停了停,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朝身后摆了摆。然后那口哨声又响了一声,然后是一声低低的笑,然后是院门合上的咔嗒声。
沈砚之继续往前走,嘴角弯着,一路弯到了家。
长安城的月色真好。他想,往后这样的月色,大约还有很多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