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杏花深处 他说「明日 ...
-
案子结了之后的第七日,沈砚之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的信。
信是沈家老宅的管事寄来的,说今年老宅东墙边那棵杏树开得比往年都好,花满得压弯了枝,落了满地,没人扫,都铺在青苔上面,厚厚的一层。管事在信末问了一句:「大少爷,您今年可回江南看看?」
沈砚之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抬眼看了看窗外。长安城的暮春快要过尽了,海棠花已经落光,槐花也稀稀落落,枝头上冒出嫩绿的新叶来。他忽然想起那年在杏树下背书的下午,想起顾青崖坐在树杈上晃着腿,问他「沈砚之,你以后要去哪里」。他说不知道,顾青崖就说「那我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反正你背着我走过了整条街,往后也得你背着我走」。
他那时候以为是小孩子的一句胡话,如今想想,竟一字一句都成了谶语。
「沈砚之!」门外传来顾青崖的声音,清朗朗的,隔着院子都能听见。「你好了没有?今日说好了去城外踏青,你再磨蹭天都要黑了。」
沈砚之站起身来,把抽屉推上,走出门去。顾青崖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穿了一身竹青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深灰色的革带,没戴幞头,只用一根青玉簪把头发束了,整个人被槐树的绿荫衬得像一幅新裱的画。他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露出几个油纸包的角,大约是装了吃食。
「你提了些什么?」沈砚之走过去。
「酥酪、胡饼、一壶酒,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的那种杏干。」顾青崖把篮子提起来晃了晃,「你走不走?」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天。今日确实是个好天气,天蓝得透亮,几朵云懒懒地飘着,日头暖而不燥。他点了点头,关了院门,跟在顾青崖后面往城外走去。
长安城外春意比城里更浓。出了春明门,官道两旁的田畴绿油油的,麦苗齐膝高,在风里一浪一浪地翻着。远处有农人赶着牛在犁地,吆喝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路边的野花开得热闹,黄的白的紫的,一丛一丛的,挤挤挨挨地铺满了田埂。顾青崖走在前头,步子轻快,竹篮在胳膊上晃着,时不时停下来指给沈砚之看路边的什么花、什么草、什么虫子,像个头一回到乡下的孩子。
沈砚之跟在他后面,看他弯腰去摘一朵紫色的野花,放在鼻尖嗅了嗅,又回头笑着递过来。沈砚之接过来看了看,是再寻常不过的紫花地丁,可被顾青崖一递,那花便仿佛有了些不一样的意思。他把花别在衣襟上,继续往前走。
他们一直走到了长安城东南的一片坡地上。坡上有一棵老杏树,比沈家老宅那棵还要粗壮些,枝干虬曲地伸向天空,满树粉白的花朵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团氤氲的云。树下有一片软软的草地,草色新绿,被日头晒得暖融融的。顾青崖把竹篮放在地上,自己也往草地上一坐,仰面躺了下去,伸了个懒腰,舒服地叹了口气。
「这地方好。」他说,「你怎么找到的?」
「以前来城外查案时路过,记住了。」
「查什么案?」
「一桩偷牛案。」沈砚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竹篮里的油纸包一个个拆开,「偷牛的人把牛藏在坡后面的沟里,我追过来的时候正好路过这里。那会儿杏花还没开,光秃秃的,可我觉得等花开了一定很好看。」
顾青崖侧过头来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沈寺正办案的时候还想着杏花,倒是不务正业。」
「想着杏花不假,可还是把偷牛贼抓了。」沈砚之把一块酥酪递给顾青崖,「吃你的。」
顾青崖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大约是夸这酥酪好吃。沈砚之自己也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吃着。两个人坐在杏花树下,头顶的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几片,飘飘摇摇地落在衣襟上、发间、草地上。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偶尔有一两声牛叫从田埂那边传来,闷闷的,像一个粗厚的嗓子在哼歌。
沈砚之吃完酥酪,喝了一口顾青崖带来的酒,辣得皱了皱眉,放下了。顾青崖把酒壶接过去喝了一大口,又撕了一块胡饼嚼着,仰面看头上的杏花。花瓣落在他的鼻尖上,他也没去拂,就那样任它贴着。
「沈砚之。」他含着饼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坐在你家墙头给你递桂花糕,那次你骂我爬墙。」
「记得。」
「你骂我之后,第二天又给我送了一笼包子,说『爬墙可以,别摔了』。」顾青崖把那片花瓣从鼻尖上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嘴上不说什么好听的,可什么事都替我做了。」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把酒壶拿过来又喝了一小口,这次没那么辣了,大约是因为已经过了那股冲劲,后味里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他低头看着掌中的酒壶,壶壁被顾青崖握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层浅浅的温热。
「顾青崖。」他开口。
「嗯?」
「你当年搬走的时候,把字条塞在门缝里,上面写了『等我回来』四个字。你那时候真的知道自己会回来吗?」
顾青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杏花的光影从他脸上拂过去,明明暗暗的,把他的眼神藏了一半露了一半。「说实话吗?不知道。我爹那年调任去岭南,山长水远的,路上还碰上了匪乱,差点儿没到任上。那时候我什么都说不准,可我想着,总得给你留句话。」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留了那句话,我就算走得再远,也得想法子回来兑现。不然你不就成了等人等了一辈子的傻子了?」
沈砚之看着他侧躺在草地上、一只手撑着头、嘴角弯弯的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那个被压了十年的东西轻轻松了一下。他从前总怨那四个字,怨它太短,怨它太模糊,怨它让他在杏树下等了一个又一个黄昏却不知道等到什么时候。可如今他才明白,那四个字是顾青崖能给他的最大的承诺了——那时候的顾青崖,自己都看不清前面的路,却还是回头朝他伸了一只手。
「顾青崖。」
「嗯?」
「你往后,别再说『等我回来』了。」
顾青崖愣了一下,撑着头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把自己更撑起来一些。「为什么?」
「因为往后你去哪里,我都跟你一起去。」
杏花在他们头顶落了一阵。风把那句话从沈砚之嘴边吹到了顾青崖耳边,吹得顾青崖愣在那里许久没有动。他就那样侧躺着看着沈砚之,眼睛亮晶晶的,被杏花的光映着,映出了一整片晃动的影子。
「沈砚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再说一遍。」
「不说了。」
「再说一遍。」
沈砚之偏过头去不看他,伸手又拿了一块胡饼咬了一口。可他的耳朵尖红红的,在日光底下像个熟了的樱桃。顾青崖看着他那红红的耳朵尖,忽然笑起来,笑得整个人在草地上打了一个滚,然后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杏花笑得停不下来。
「沈砚之,你也有耳朵红的时候!」
「别笑了。」
「我偏要笑!」
沈砚之伸手去捂他的嘴,可顾青崖笑得根本捂不住,整个人在草地上扭来扭去,躲避着他的手。两个人滚在杏花铺满的草地上,顾青崖笑得喘不上气,沈砚之追着他的嘴捂了几下没捂住,干脆放弃了,自己也躺了下去,仰面看着天。
风从坡上吹过来,杏花簌簌地落。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胳膊碰着,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天蓝得高远,云白得柔软,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了这一棵树、这片草地、和底下躺着的两个人。
过了好一会儿,顾青崖的笑声终于歇了。他安静地躺着,侧过头来,看见沈砚之闭着眼,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他的嘴角还带着方才的笑意,那笑意在沈砚之闭眼的时候悄悄收了收,然后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沈砚之。」他轻声说。
「嗯。」
「你方才说,我去哪里你都跟我一起去。那如果我去的地方很远呢?比岭南还远,比长安还远。」
沈砚之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侧脸对着侧脸,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中间的草地上落了几片杏花,粉白色的,被日光照得透亮。
「多远算远?」沈砚之说,「比我等你十年还远?」
顾青崖不说话了。他看了沈砚之很久,久到风又吹落了一层杏花,久到远处田埂上传来农人收工的吆喝声,久到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到了草坡的尽头。
然后他伸出手去,把手掌覆在沈砚之放在草地上的那只手上面。掌心贴着掌心,温温热热的,带着一点点汗意和草叶的潮润。
「不远了。」顾青崖说,「往后都不远了。」
两个人就这样躺在杏花树下,手叠着手,肩并着肩。夕阳的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片坡地染成了金红色,杏花在风里纷纷扬扬地落着,像一场下了很久很久的雨,终于落到了最后几滴。
回去的路上,顾青崖走在前面,竹篮在胳膊上晃荡着,步子还是那样轻快。沈砚之走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出一道颀长的影子,影子从青石板上延伸过来,正好落在他脚下。他踩着那道影子一步一步地走,觉得这长安城的春天,大约是他这辈子过过最好的一季了。
走到永宁坊巷口的时候,顾青崖忽然停下来,转身等着他。等他走近了,顾青崖抬起手来,把他衣襟上沾着的一片杏花瓣拈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那花便飘飘悠悠地飞走了,飞进暮色里,不知落在哪里。
「明日早上想吃什么?」顾青崖问。
「你煮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煮粥。」
「好。」
顾青崖笑了一下,转身往巷子里走去。沈砚之站在巷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看着那扇门合上之前他侧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然后门合上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晚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顾青崖掌心的温度,隔着走了这一路的时间,已经淡了,可他觉得那温度还在,温温地贴着皮肤,像一枚看不见的铜钱烙在了上面。
他把手收进袖中,转身往回走。长安城的暮色温柔地笼下来,把槐花、飞絮、和坊间渐次亮起来的灯火都拢在了同一个怀抱里。他走在青石板上,腰间的三枚铜钱轻轻碰着玉佩,叮叮的,脆脆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替他说——
「明日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