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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地为证 他从江南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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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假的折子递上去,当天便批了。
天子大约也知道他们忙了这些日子,顺手批了半个月的假,末尾还添了一句「卿等劳苦,可多歇几日」。顾青崖拿着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开眼笑地塞进袖中,转头就对沈砚之说:「明日一早出发,你东西收拾好了没?」
沈砚之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封给管事的回信,再加一包路上吃的胡饼。他想了想,又把顾青崖那日给的那朵干了的紫花地丁也放了进去,夹在书页里,妥帖的。
出城那日天还没亮透。两人两匹马,出了春明门便沿着官道一路往东南去。顾青崖的马术比沈砚之好得多,骑在马上身姿舒展,腰背挺得像一杆旗,青灰色的袍子在晨风里翻飞着。沈砚之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里越来越亮,忽然想起从前在江南的小镇上赶集,顾青崖也是这样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追不上,却也不着急追。
「沈砚之,你骑快些!」顾青崖勒了勒马回头喊他。
「急什么。」
「我怕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驿站。」
「赶不到就在路边歇一夜。」
顾青崖想了想,觉得这个提议好像也没什么不好,便松了缰绳让马慢下来,等沈砚之赶上来并辔而行。官道两旁是大片的田畴,初夏的稻禾绿油油的,在风里泛着水光。远处有农人在水田里弯腰插秧,白鹭三三两两地在田埂上踱步,偶尔飞起来一只,掠过绿野,落到更远处的树梢上。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草木生长的气息,和长安城那种干燥的风沙味截然不同。
「还是江南好。」顾青崖深深吸了一口气,「长安什么都好,就是太干了。」
「你从前在岭南,不也干。」
「岭南是湿,湿得衣服晒三天都晾不干,比长安还难受。」
两个人就这样骑着马一路闲谈着往南走。路上经过了许多小镇,在驿站歇了两夜,第三日的午后便入了江南的地界。地势渐渐平缓下来,官道两旁多了些矮山和竹林,空气里的潮意也越来越重了。沈砚之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致一点一点地涌进视线里——那座石桥、那家茶馆、那条小时候和顾青崖一起跑过无数遍的巷子——心里有个什么东西慢慢地落了下去,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沈家老宅在镇子的东南角,三进的院子,门前种了一排桂花树,还没来得及开花,只长着密密的绿叶。管事听见马蹄声跑出来开门,看见沈砚之的时候先是愣了愣,然后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大少爷回来了!」又看见他身后跟着的顾青崖,再愣了愣,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喊出来,「这、这是青崖少爷?」
「孟叔,是我。」顾青崖翻身下马,笑着走上去拍了拍管事的肩膀,「十年没见,您还认得我?」
「认得认得,怎么不认得!」孟管事笑着直搓手,「您小时候爬墙摔了腿,大少爷背您回来的那次,还是我给上的药呢!快进来快进来,杏花过了,可院子里那棵杏树现在绿得正好看,您二位去瞧瞧。」
两人把马拴好,穿过前院往后院走。沈砚之走在前面,推开后院那扇熟悉的月洞门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棵杏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干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大约是那年顾青崖从树上摔下来时蹭掉的皮,如今已经长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凸起。树冠浓密,绿叶层层叠叠的,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叶缝间筛下来,在地上落了满满一地的碎光。
顾青崖走进去,站在杏树底下仰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去摸了摸树干上那道疤痕,指腹轻轻地按着,像在抚摸一道旧伤口。
「就是这棵树。」他说,「我当年就是坐在那个树杈上掉下来的。」
沈砚之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那个树杈。果然比从前高了许多,如今看着,那树杈再坐一个大人怕是不稳了,可当年那上面坐过一个少年,晃着腿,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笑着朝下面的人喊「沈砚之你背错了」。
「沈砚之,」顾青崖转过头来看他,「你当年背我回家上药,走的哪条路?」
「出了后门往西走,穿过巷子到你家后门。」
「再走一遍。」
沈砚之看着他。顾青崖站在杏树的绿荫底下,一身青灰色的袍子被枝叶间漏下来的光映得斑斑驳驳的,嘴角弯着,眼底亮亮的。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黄昏,他背着膝盖流血的顾青崖走过那条巷子,顾青崖趴在他背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沈砚之你背太瘦了硌得我胸口疼」,说「今天摔下来的时候我其实吓坏了」,说「不过你背我我就不怕了」。那时候他闷着头走,一句话也没回,可心里把每一句都记住了。
「走吧。」沈砚之转身往后门走。
两个人出了后门,沿着那条巷子慢慢地走。巷子比从前窄了一些,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爬山虎,在午后的光里绿得透亮。有只花猫蹲在墙头看了他们一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又趴回去了。顾青崖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的,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看看那,像在辨认一段从前的记忆。
走到巷子尽头的时候,顾家的旧宅便出现在眼前。门已经换过了,从前那两扇漆了红漆的木门如今换成了黑漆的,门环是新的,院墙上也重新抹了泥。可沈砚之记得那扇旧门上贴的门神是什么样子的,记得门缝的大小刚好够塞进去一张字条。
顾青崖在那扇门前站了站,回头看他。午后的日光明晃晃的,把他的侧脸照得透亮。他忽然蹲下来,把手伸进门缝里摸索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沈砚之,你过来看。」
沈砚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顾青崖从门缝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来,泛黄的,边角起了毛,上面用炭笔写了四个字。那四个字已经被时间磨得淡了,可还看得清——「我回来了。」
沈砚之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认得那张纸,是他当年塞在门缝里那张的背面——他等了三个月,在离开江南之前来了一趟顾家旧宅,在门缝里也塞了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走了」。如今那背面被人加了四个字,笔迹和从前那张「等我回来」一模一样,歪歪扭扭的,是长大了之后故意写成小时候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写的?」沈砚之的声音有些哑。
「来长安找你的前一年。」顾青崖把那纸折好,妥帖地放进衣襟里,「那年我调任回京述职,路过江南,想着来老宅看看。到了门口,忽然想起当年我给你留过字条,就伸手进去摸了摸——摸到了你那张『我走了』。我就把这四个字写在背面,又塞回去了。想着什么时候你回来看见了,就知道我来过。」
沈砚之蹲在顾家旧宅的门前,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日光照在他后颈上,把他垂下来的发丝照得细细的。他没有说话,可顾青崖看见他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撑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了。
「沈砚之。」顾青崖的声音轻轻的,「你别哭啊。」
「我没哭。」
「那你抬头让我看看。」
沈砚之抬起头来。眼睛是有点红,可确实是干的。他看着顾青崖蹲在对面看着他笑的样子,那张笑脸在午后的光里鲜活得像杏树顶上最新的一片叶子,嫩生生的,亮晶晶的。
「顾青崖。」沈砚之说。
「嗯。」
「当年你说『等我回来』,我其实没信。」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在长安街上遇见你,你穿着青色的官袍站在胡饼摊前面回头看我,我才信的。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你在骗我。」
顾青崖的笑意收了收,换上了一层更认真的神情。他蹲在沈砚之对面,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在一起,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他伸手在沈砚之手上轻轻拍了一下,就像小时候摔疼了的时候他总做的那个动作一样。
「我不骗你。」顾青崖说,「从前不骗你,往后也不骗你。我把三枚铜钱都挂在身上了,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别胡说。」
「那就是不骗你。」
沈砚之看着他眼底那片认真得几乎有些笨拙的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从嘴角浮起来,慢慢漫到了眼底,把他眼里那层薄薄的红晕化开了。他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把顾青崖也从地上拉起来。
「走吧,回去吃饭。孟叔应该做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
「真的?」
「我让他做的。」
顾青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笑着跟在沈砚之身后往回走。两个人穿过那条窄巷,阳光从两墙之间倾斜着照下来,把他们并肩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青石板上,像两道写了很久的墨线,终于在一张纸上汇到了一处。
走到沈家后门的时候,顾青崖忽然停住,转头看了看那扇月洞门,又看了看门内那棵绿荫如盖的老杏树。他的目光在那棵树和沈砚之的背影之间来回了一趟,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很轻很轻的笑意,像风吹过杏花时花瓣悄悄摇了一下。
「沈砚之。」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沈砚之回过头来。
「你说咱们往后,每年春天都回来看看这棵杏树好不好?」
沈砚之站在月洞门里,门框框着他清瘦的身影,日光照在他半张脸上,把左半边照得透亮,右半边隐在暗处。可他嘴角那点弧度是清楚的,清清楚楚的,像杏花瓣贴在白纸上留下的一个淡淡痕迹。
「好。」他说,「每年都回来。」
顾青崖站在后门的巷子里,仰着脸看他。初夏的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吹得满院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许多人同时在翻一本厚厚的书。风声里隐约夹着远方镇上的吆喝声和狗吠声,还有灶间飘出来的、桂花糕的甜香。
他迈开步子,跨过那道月洞门,走进了杏树的绿荫里。门在他身后静静地敞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他和沈砚之的影子都拢在了同一片暖融融的光里。
那棵老杏树在风里轻轻摇着枝叶,落了几片去年的枯叶下来,又落了几片新的嫩叶下来。沈砚之伸手把顾青崖肩头一片新叶拈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像从前一样,轻轻吹了一口气,叶子飘了飘,落进了树根旁的泥土里。顾青崖站在他旁边,看着那片叶子落下去,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从今往后的日子大约就是这样了。清晨有人等着一起出门,午后有人端一碗热汤来,傍晚有人喊一声「走了」,夜里有人说一句「明日见」。日子寻常得像院子里的杏树,一年一年地绿着,一年一年地开花,一年一年地落叶,可每一片叶子都是新的,每一朵花都是好看的。沈砚之想,这大概就是他等了十年的那个答案了。答案不是一个字条上的四个字,也不是一枚铜钱保的什么平安——答案是眼前这个人,站在这棵杏树底下,笑着对他说——
「沈砚之,晚饭吃什么?」
「桂花糕。」
「还有呢?」
「你想吃什么?」
顾青崖想了想,仰头看了看那棵杏树。「我想吃那年你塞给我的那种杏干。」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你叫人去做新的。」
沈砚之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灶间走去。走了两步,他听见身后传来顾青崖轻快的脚步声,很快跟了上来,和他并肩穿过院子。午后的日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并排的,挨着的,一步一步地往前移。
那三枚铜钱挂在顾青崖的腰间,和他的旧玉佩碰在一起,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响,清脆的,妥帖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替他们说着什么。约莫是——
往后余生,都是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