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暗夜如刃 长安城的夜 ...

  •   那一夜沈砚之睡得极浅。

      铁柜里的账册安安静静地锁着,钥匙被他压在枕下,硌着后脑,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动静。他醒了好几次,翻身坐起来听窗外的更鼓声,一慢三快——四更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露的凉,吹得案上几张公文窸窸窣窣地响。他听了片刻,确认那些声响不过是风吹纸页,又重新躺下去,可怎么也睡不沉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索性起了身。洗漱更衣,把铜钱重新系在腰带上,又检查了铁柜的锁,这才出了门。

      永宁坊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晨光里绿得发亮,叶子上的露珠还没干,在初升的日光下闪闪烁烁的。沈砚之走到顾青崖院门口的时候,门正好从里面开了。顾青崖探出半个身子来,看见他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早?」

      「睡不着。」

      顾青崖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眼底的青痕上滑过去,没说什么,只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我煮了粥。」

      院子里飘着一股米香,灶间的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沈砚之走进去,看见石桌上已经摆了两只粗瓷碗、两双竹筷,还有一小碟酱菜和几个馒头。顾青崖转身回了灶间,不多时端出来一锅滚烫的白粥,往桌上一放,自己先盛了一碗,递过去。

      「吃吧。」他说,「你脸色不好,一碗粥暖一暖。」

      沈砚之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化了,暖融融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空落落的凉意驱散了些。他又吃了两口,抬头看顾青崖。顾青崖正低头喝粥,喝得急了些,烫了舌头,嘶了一声,伸手扇了扇嘴。沈砚之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把酱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今日有什么打算?」沈砚之问。

      「先把昨晚那份账册誊抄一份副本。」顾青崖放下碗,「原件锁在你那里,副本我带在身上。然后——去裴府附近走一圈。」

      「去裴府?」

      「裴世勋昨夜派人来撬我的锁,说明他已经急了。一个急了的人,总会再做什么。我想去看看他府上今日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沈砚之放下筷子,看着他。晨光从石榴树的叶子间筛下来,在顾青崖脸上投下碎碎的光影。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便服,头上没戴幞头,只用一根竹簪把头发随意束了,看起来干净利落,像个出门踏青的读书人。

      「我跟你一起去。」沈砚之说。

      顾青崖抬眼看他,笑了一下,没推辞。

      永兴坊比永宁坊热闹得多,坊门刚开不久,街上的铺子便一家接一家地卸了门板。卖胡饼的、卖汤面的、卖胭脂水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裴府坐落在永兴坊北侧,占了半条街的宽度,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只石狮子的嘴里各衔着一枚石球,磨得锃亮。

      沈砚之和顾青崖在街对面的茶肆里坐了。要了一壶粗茶、两碟点心,位置选在靠窗的角落,竹帘半卷,刚好能看见裴府的大门。两人装作闲谈的样子,顾青崖拿了一卷书摊在桌上翻着,沈砚之端着茶碗慢慢呷,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街对面扫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裴府的侧门开了。一个小厮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闪身出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低着头快步往坊门方向走去。那步子又急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跟上。」顾青崖放下书,起身放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茶肆。那小厮走得不慢,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巷子,在一条偏僻的后巷里停下来,朝一间矮屋的窗户里递了那个布包。屋里伸出一只手接了,窗户又合上了。小厮四下看了看,转身沿着来路飞快地跑了回去。

      顾青崖和沈砚之在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后面站了站。顾青崖看着那扇合上的窗户,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压低声音说:「那是裴府的管事房,连后门都算不上。他方才递进去的布包——」

      「看着像卷宗的大小。」沈砚之接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顾青崖咬了咬嘴唇,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一瞬,然后往后退了半步,拉着沈砚之的袖子沿来路往回走。沈砚之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感觉到顾青崖的指节隔着衣料扣在他腕上,微凉的,带着一点急急的力道。他没有挣开,任由他拉着,两个人快步走出了那条后巷,一直走到永兴坊主街上,顾青崖才松开手。

      「怎么不进去看看?」沈砚之问。

      「不能打草惊蛇。」顾青崖的呼吸有些急,大约是方才走得快,「那布包里装的八成是证据,他要把旧证据转移或者销毁。我们现在冲进去,只能拿到一个布包,可拿不到他背后指使的人。」

      「那怎么办?」

      顾青崖站在街边,仰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日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头微蹙的纹路照得分明。他想了片刻,忽然转头看沈砚之——

      「沈砚之,你在大理寺十年,跟刑部的人熟不熟?」

      「有几个相熟的。」

      「能不能帮我查一件事——昨夜裴世勋府上,有没有人出过城?门禁记录和城门守军的换防记录,最好都看一遍。」

      沈砚之怔了一下。他明白了顾青崖的意思:裴世勋撬锁不成,若想把证据彻底从长安城清除出去,最稳妥的法子是送出城。昨夜城门已经关了,若有人出城,必得手持裴府的腰牌或凭证。那记录若查得到,便又多了一条线。

      「我认识刑部一位冯主事,专管城门巡检的文书。」沈砚之说,「午后我去找他。」

      「好。」顾青崖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昨夜没睡好,今日又跟我走了这么多路,午间回去歇一歇。找冯主事的事,不急在这一两个时辰。」

      沈砚之想说什么,可顾青崖已经转过身去,往街对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日光把月白色的袍子照得透亮,他整个人像一片光里的影子,清瘦颀长,嘴角的笑意淡淡的、稳稳的。

      「走吧,先回去把粥喝完。」顾青崖说,「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午后沈砚之去了刑部。

      冯主事的档房在刑部西角,屋里堆满了城门巡检的旧档,一摞一摞地码在墙角,有些积了灰,有些散了线。冯主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圆脸,戴着一副缺了腿的铜脚眼镜,拿绳子把镜腿和耳朵绑在一起,看着有些滑稽,可人极精明。沈砚之把来意说了,冯主事没多问,转身在一堆卷宗里翻了翻,抽出一本册子来。

      「昨夜城门换防记录,都在这里了。」他把册子递给沈砚之,「出城的人不少,卯时之前的有三拨,后半夜的只有两拨——一拨是南衙的巡逻兵,另一拨是一个持裴府腰牌的小厮,说是出城采买急用的药材,守城的查了腰牌便放了。」

      沈砚之的手指停在那一行记录上。裴府小厮,出城时间丑时三刻,去向不明。他合上册子,朝冯主事拱了拱手。

      「多谢冯兄。」

      「沈寺正客气。」冯主事压低了声音,目光闪了闪,「这裴府的腰牌,可不是寻常人能持的。要动这个东西,得是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才够格。沈寺正若查出了什么,劳烦知会一声。」

      沈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多留。

      他走出刑部衙门的时候,日光正烈。长安城的午后燥热起来,连风里都带着尘土的气味。他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看着街上来往的行人和车马,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些虚幻——昨日上午他还和顾青崖坐在大理寺的签押房里看卷宗,今日他们已经搅进了一潭看不见底的水里。裴世勋的触角伸得比他想象中还要长,长到刑部、户部、甚至城门守军里都有他的影子。可顾青崖的步子迈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快到仿佛根本不怕这潭水有多深,踩下去就踩下去了,大不了呛几口水再游上来。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铜钱。红绳被日头晒得微微发烫,铜钱贴着玉佩,边缘温润。他想起今日清晨在顾青崖院子里喝的那碗粥,想起顾青崖把酱菜碟子推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碗沿,想起顾青崖拽着他袖子走出后巷时指节扣在腕上的力道。他忽然笑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往永宁坊的方向走去。

      傍晚的时候,顾青崖的院子里多了两个人。

      沈砚之和顾青崖对面坐着,石桌上摊着今日查到的所有线索——郑三郎的证词、太府寺的账册副本、裴府小厮出城的记录。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像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汇合了。

      「丑时三刻出城,」顾青崖的手指点了点那条记录,「这个时间出城采买药材,鬼都不信。他一定是把什么东西送出去了。郑三郎当年说『去找朱雀门里穿紫袍的人』,如今我们手里有裴世勋的私章、有他私调国库的记录、有他派人出城的证据,可唯独没有直接指向他指使劫银的那一条。」

      「你的意思是,」沈砚之说,「他送出去的布包里,才是真正致命的证据。」

      顾青崖点了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暮色里渐次亮起来的星星。院子里的石榴花在晚风里轻轻摇着,火红的花瓣落了几片在石桌上,落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之间,像血滴落在旧信笺上。

      「他既然把证据送走了,就一定会派人去接应。只要派人,就有马脚。」顾青崖的目光从天上收回来,落在沈砚之脸上,「沈砚之,我要出城一趟。」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他看着顾青崖,看着暮色里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看着他说「我要出城一趟」时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只是一次寻常的踏青。可裴世勋派出去的人昨夜丑时出的城,如今已过了近六个时辰,那个布包不知道送到了哪里,接应的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顾青崖一个人追出去,在这长安城外人生地不熟的荒野里,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跟你去。」沈砚之说。

      「你明日还有当值。」

      「我请假。」

      「沈寺正,」顾青崖忽然坐直了身子,隔着石桌倾过来,声音低了些,「我比你晚到长安,对这儿的官场人事还生疏。若你我二人同时离城,万一城内有变,没人照应。你留下——盯着裴府、盯着刑部和城门、盯着一切能盯的东西。我出去查那条线,查到了就回来。」

      沈砚之看着他。晚风吹过来,把石桌上的一片石榴花瓣吹到了顾青崖肩头,红色的,小小的,贴在他月白色的衣料上像一粒朱砂。沈砚之伸出手去把那片花瓣拈了,指腹擦过顾青崖肩头的布料,隔着薄薄一层衣料感受到他肩膀的温度。

      「顾青崖,」沈砚之的声音低下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顾青崖愣住了。院子里的光暗了一分,暮色更浓了些,把他的眉眼模糊在渐起的阴影里。他看着沈砚之,看了好几息,然后那笑意慢慢地浮上来,从眼底漫到嘴角,漫到右边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里。那笑意和往常不太一样,比从前更深了一些、更暖了一些,像一池春水被月光照透了底。

      「那你在这儿等我,」顾青崖说,「我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你拿什么保证?」

      顾青崖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物来,放在石桌上。是一枚铜钱,和沈砚之腰间那枚一模一样的开元通宝,穿了红绳,编着歪歪扭扭的平安结。

      「你当年在大慈恩寺求了一枚,说给我保平安。」顾青崖的指尖在那枚铜钱上按了按,「后来我到了任上,自己也去寺里求了一枚,红绳是你当年编的那种结,我练了好久才编得像样些。如今这一枚给你,你替我先收着,等我回来再还我。」

      他把那枚铜钱推过石桌,推到沈砚之面前。晚风穿过石榴树,穿得满院子都是暗香。沈砚之低头看着那枚铜钱,看着他眼底映着的、暮色里零星亮起来的灯火,忽然觉得这世间有许多事他算不清、看不透,可有一件事他是明白的——

      顾青崖把命交了一半在他手里。另一半自己带着出城去了。

      「等你回来。」沈砚之把那枚铜钱收进掌心,和先前那一枚贴在一起,两枚铜钱碰着,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青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把桌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朝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像长安城万家灯火里最远也最暖的那一盏。

      「沈砚之,」他说,「你别动袖口,我不在的时候也別紧张。」

      沈砚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又把袖口捏皱了。他松开手,抬头再看顾青崖时,顾青崖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回过头来朝他摆了摆手。

      「天亮见。」

      院门合上了。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远处去,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夜风吞没了。沈砚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两枚铜钱,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石榴树,花瓣落了他满肩。

      他把那两枚铜钱并排放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然后转身把石桌上的残局收拾干净,把证据妥帖地收好,锁进了自己带来的那只木匣里。做完这些,他拉了一张竹椅在廊下坐了,面朝着院门的方向。天上星星冷亮,石榴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浮动,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他不知道顾青崖去了哪里、会遇上什么,可他知道自己会坐在这里等,等门响的那一声,等那个人推门进来,说一声——

      「沈砚之,我回来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