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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早朝如棋 朝堂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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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宫门的鼓声响了。
沈砚之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绯色的朝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天光还暗着,东边的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把远处宫殿的飞檐勾勒成一道黛青色的剪影。文武百官三三两两地聚在廊下,有的低声交谈,有的垂手肃立。沈砚之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殿门一侧的柱子上——顾青崖正靠在那里,闭着眼,像在养神。
昨日那药的余劲大约还没完全散去,沈砚之看见他脸色仍有些白,下眼睑浮着一层淡淡的青。可他的脊背是直的,深绯色的朝服穿在他身上,衬得整个人像一棵立在风里的青松,瘦却有骨。
像是感应到他的目光,顾青崖忽然睁了眼,隔着半个廊子朝他望过来。两人视线相碰的瞬间,顾青崖弯了弯嘴角,幅度小得几乎没人看见,可沈砚之看见了。他别开眼去,目光落在廊外一丛开败的牡丹上,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殿内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百官鱼贯而入。宣政殿内烛火通明,金黄色的光从藻井上倾泻下来,照得殿中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沈砚之站在朝班的中列,隔着几排人头,能看见顾青崖站在御史台和大理寺的班次之间,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道折子。
山呼万岁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天子坐在御座之上,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眉目间尚有一丝少年人的清朗。他环视殿中,目光在几个重臣面上停了停,最后开口:「众卿有事启奏?」
顾青崖应声出列。他走出来的步子稳当,手里的折子举过头顶,声音清朗地传遍了整座大殿:「臣,大理寺少卿顾青崖,有本启奏。臣查贞观十一年劫银案旧卷,发现案中疑点甚多,苦主家属十年击登闻鼓不已,此事关涉朝廷颜面,亦关涉数条人命。臣请陛下准臣重审此案,以正视听。」
殿中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沈砚之站在班列里,能感觉到左右同僚的目光纷纷落在顾青崖身上。一些是讶异,一些是探究,还有一些——沈砚之不必转头去看也知道——是冷的。站在朝班前排的几位三品大员,反应各自不同:礼部尚书垂着眼,面色如常;吏部侍郎微微皱了皱眉;而户部尚书裴世勋,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背影上,看见他纹丝未动,连肩头都没有颤一下,像一尊浇了铁水的塑像,任什么风都撼不动。
御座上沉默了片刻。天子看着殿中那道深绯色的身影,目光里带了一丝玩味:「顾少卿初任大理寺,便翻十一年旧案,倒是勤勉。」
「臣不敢言勤勉,只求心安。」顾青崖抬起头来,声音不高不低,「若朝中有冤案而无人去翻,臣食君之禄,寝食难安。」
殿中又静了一瞬。沈砚之听见身旁有人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大约是觉得顾青崖这话说得太直了些。可顾青崖就是那样的人,从前读书时在先生面前也敢直言「这句诗我读着不通」,先生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还要补一句「不通就是不通,您吹胡子它也不通」。如今在御前,他收敛了许多锋芒,可那骨子里的劲头还在,只是学会了裹上一层温润的壳。
「准了。」天子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大理寺重审此案,刑部、御史台协理。一月为期,呈报结果。」
「谢陛下。」
顾青崖退回了班列。沈砚之看见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大约是掌心出了汗。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恰好顾青崖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往他这个方向扫了一瞬。就一瞬,可沈砚之看见他眼底亮了一亮,像夜里点了一盏灯,远远地朝他晃了晃。
退朝的时候,百官鱼贯而出。沈砚之走得慢了些,落在人群后面。他看见裴世勋被几个官员簇拥着出了殿门,背影从容,甚至还回头跟礼部尚书说了句什么笑话,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可沈砚之注意到他袖口微微抖了一下,极轻微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平静的表皮下面绷紧了。
「沈寺正。」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砚之回过头,顾青崖已经快步走到了他身边,面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大约圣旨准了之后心情松快了些。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过了宣政殿外的长廊,走过了含元殿前的广场,走到宫门附近的时候,人渐渐少了。
「裴世勋方才一句话也没说。」沈砚之压低声音。
「嗯。」顾青崖点头,「他最聪明的地方就在这儿。越不说话,越显得坦荡。若是当廷驳我,反而落了痕迹。」
「可他不说话,不代表他没有动作。」
「我知道。」顾青崖笑了笑,「他在等,等我们查到了什么再动手。可我偏不给他等的机会——我要让他动起来,动得越快越好,动得越多,露的马脚越大。」
沈砚之看着他,没有再问。宫门外的阳光已经亮了起来,照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朱雀大街上的早市正热闹着,叫卖声、驼铃声、人声混在一起,把方才朝堂上的那些暗流一瞬间冲得远了。顾青崖的脚步轻快起来,像卸了一层盔甲似的,在走到朱雀大街上的时候忽然转过头来——
「今日去查什么?」
「先把郑三郎的证词录了,」沈砚之说,「再去户部调贞观十一年的原始账目。裴世勋以为那几笔涂了墨的帐没人看得见了,可户部每年的账目有两份,一份在部堂,一份在太府寺。太府寺的存档他不一定动过。」
顾青崖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讶异,又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春天河面上最后一片薄冰裂开时露出的那一线深水。
「沈砚之,」他说,「你连太府寺的存档都知道。」
「在大理寺待了十年,总该知道些别人不知道的。」
顾青崖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快得像在风里跳了一下。他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站在沈砚之面前,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上,和沈砚之的影子几乎叠在一处。
「那就去太府寺。」他说,「走。」
午后,太府寺的档房在皇城东南角的僻静处,三间矮屋,檐下长满了青苔,比大理寺的签押房还要老旧几分。看管档房的老吏姓孟,头发花白了,戴着一副铜脚眼镜,趴在案上昏昏欲睡。沈砚之推门进去的时候,孟老吏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了来人,忙起身行礼:「沈寺正,您怎么亲自来了?」
「孟翁,我来调贞观十一年的户部银钱存档。」沈砚之从怀中取出一纸公文递过去,「大理寺奉旨重审旧案,这是调档的批文。」
孟老吏接过批文看了看,点了点头,颤巍巍地转身往后面一排排顶到房梁的木架走去。沈砚之和顾青崖跟在后面,走过狭长的通道,两侧的架子上堆满了积年的卷宗,灰尘的气味扑鼻而来,呛得顾青崖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这儿的东西比我年纪都大。」顾青崖揉着鼻子说。
「孟翁在太府寺管档房四十年了,这屋里的每一卷他闭着眼都找得到。」
孟老吏果然在一排架子前停下了,伸手从最高一层的格子里抽出一卷厚厚的册子,吹了吹上面的灰,递给沈砚之。「贞观十一年户部银钱账,全在这儿了,一本不多一本不少。」
沈砚之接过来翻看。册子泛了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可上面的墨字还清清楚楚,一笔一划都是当年户部书吏的工楷。他翻到银钱出入那一部分,手指在纸页上慢慢滑过,一行一行地看过去。
「找到了。」他忽然停住,指着一行字,「贞观十一年三月,朱雀门内支银八千两,批文签押处——」
他顿住了。
顾青崖凑过来看,也顿住了。那签押处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字:裴。可那个裴字旁边,还有一个极淡极淡的朱砂小印,像是盖的时候用力不均,只印了一半,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沈砚之把册子举高了对着窗外的光,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看清了那半个印的模样。
「裴世勋的私印。」他说,「不是户部官印,是他自己的私章。这笔银两的支取,是他以私人名义批的。」
顾青崖猛地直起身来,眼睛亮得几乎要放出光来。「那涂墨的那几笔呢?看看是谁涂的。」
沈砚之往后又翻了几页,果然找到了被涂墨的那几行。可太府寺的存档没有被涂,清清楚楚地写着三笔银钱的去向——一笔两千两,一笔三千两,一笔三千两,合起来正好八千。去向一栏写着「内库暂存」,可「内库」这个说法太含糊了,内库是皇家的私库,不归户部管。若这笔银子进了内库,那裴世勋只是奉命办事,便查不到他头上。但问题是——沈砚之再看了看签押处,那三笔银钱的签押全是裴世勋的私印,一笔都没有经过内侍省的手。也就是说,这笔银子是裴世勋以个人名义调动的,去向却写了内库,这里面矛盾大了。
「沈砚之,」顾青崖的声音压得极低,呼吸都热热地喷在他耳侧,「这下可不止是劫银案了。他私调国库银两,伪签内库去处,这罪——」
「够他革职流放。」沈砚之合上册子,声音也是低低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都在对方眼底看见了同样的东西。那东西沉甸甸的,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井里,终于听见了落底的声响,咕咚一声,清清楚楚。
从太府寺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长安城的坊门快要关了,他们走得很急,穿过几条巷子才赶在闭门之前进了永宁坊。顾青崖走在沈砚之身边,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大约是心里揣着那册账目,连脚步都带着风。
走到顾青崖院门口的时候,沈砚之忽然停住了。他看见院门的锁被动过了——锁是铁的,原本挂在门环上,可门环上有一道新的划痕,像是有人用什么东西撬过,没撬开,又放了回去。
顾青崖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走上前去摸了摸那锁,又弯腰看了看门槛边上的土,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不是一个人的。
「有人来过了。」他说。
「找你的,还是找那份账的?」沈砚之问。
顾青崖直起身来,转过身看着沈砚之。夜色里他的脸被远处漏来的灯光照着,明暗交错,可那双眼睛是沉的、亮的,像深水里燃着一团火。
「恐怕都是。」他说,「沈砚之,那份账册——」
「我带回大理寺,锁进签押房的铁柜里。」沈砚之接过话头,「你一个人住这里,不安全。」
顾青崖看着他,沉默了两息。风吹过巷子,吹得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有几片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
「沈砚之,」顾青崖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你今日在朝堂上,有没有紧张?」
「没有。」
「骗人。」顾青崖笑了一下,那笑意在夜色里温温软软的,「我出列的时候,看见你袖口动了一下。你紧张的时候才会动袖口,从前在先生面前被提问就是这样,袖子捏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上。」
沈砚之怔住了。他没想到顾青崖还记得这个。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可顾青崖隔着十年,隔着朝堂上那么多人的攒动,竟然还看得见他的袖口动了一下。
「你紧张什么?」顾青崖又问。
沈砚之没有回答。巷子里静静的,只有风穿过树叶的声音。他看着顾青崖站在门廊下的身影,墨绿色的袍子在夜色里几乎融进了墙上的藤蔓里,只有那张脸是被照亮的。他忽然想说些什么,许多话堵在喉间,可最后只是伸出手去,把顾青崖肩头一片不知从哪儿沾来的槐花瓣拈了,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了。
「我紧张,」他说,「是怕你一个人在前面走太快了。」
顾青崖愣在那里。他张了张嘴,半晌没发出声音来。夜风吹过,把他额前的一缕发丝吹乱了,垂下来遮住了一边眉毛。他看着沈砚之,眼底那团火晃了晃,像是在风里跳了一下,然后更亮了几分。
「沈砚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明日还是你来接我。」
沈砚之看着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顾青崖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院门合上的咔嗒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枚贴着心口的铜钱。铜钱是温热的,被他的体温焐了一整天,硌着掌心传来一点酥麻的触感。他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夜风也没那么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