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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归时灯火 长安城外有 ...

  •   那一夜,沈砚之坐在廊下,数了七十三颗流星。

      其实长安城的春夜少有流星,大约只是檐角滴落的露水在月光里闪了一闪,叫他错认了。可他一动不动地坐着,把每一点掠过的光都算作一颗星,好像数着数着,天就亮了,人就回来了。

      院门一直没有响。

      石榴花的香气在夜色里越来越浓,浓到有些闷了,压在心口沉甸甸的。竹椅的靠背硌着脊骨,坐得久了,腰背都僵了。沈砚之没有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把那两枚铜钱从衣襟里取出来,并排放在掌心,借着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看它们。一枚旧一些,红绳的色泽已经磨得发白,平安结的线头起了毛;一枚新一些,红绳还是鲜亮的,平安结打得歪了些,但看得出编的人用了心。

      两枚铜钱贴在一起,开元通宝四个字一正一反,像两面互相照着的镜子。沈砚之把指尖按在它们上面,感受着铜面微凉的触感,忽然想起那年在大慈恩寺——贞观七年的事了吧。他刚来长安不久,听说大慈恩寺的香火灵验,便一个人去了。在佛前跪了一炷香的工夫,求了两枚铜钱,一枚自己留着,一枚寄回江南去。可顾家搬走后不知去向,那枚铜钱在他案头放了三年,直到贞观十年他偶然在朱雀大街上遇见了调任回京述职的顾青崖——那回是真真正正的偶遇,顾青崖穿着青色的官袍,站在胡饼摊前买了两个饼,回头看见他,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把他攒了三年的委屈和怨气一瞬间化得干干净净,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只把那枚铜钱塞进了顾青崖手里,说「在大慈恩寺求的,你戴着」。顾青崖低头看了那铜钱一眼,又抬头看他一眼,收了。

      如今两枚都在他手里了。一枚是他给出去的,一枚是顾青崖编给他的。他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奇妙得很,兜兜转转,最后总是回到最初的地方。

      更鼓敲过三更,又敲过四更。院子里的露水重了,沈砚之的衣袍下摆都潮了,贴在小腿上凉凉的。他起身去灶间倒了碗热水,端在手里暖着掌心,又回到廊下坐下。热水蒸腾的白雾在夜色里袅袅地散开,模糊了他眼前一小片光景。他望着院门,把那一碗水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完了,碗底空了,就搁在膝上,继续望着。

      四更到五更之间是夜最深的时候,连犬吠都歇了,天地间静得像沉在水底。沈砚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数着,数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

      他倏地坐直了。

      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在静夜里格外分明。踏踏,踏踏,不紧不慢的,像是骑马的人并不着急。沈砚之站起来,竹椅被带的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他快步走到院门前,手按在门闩上,没有动。门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口哨,然后是翻身下马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叩门声。两下,不轻不重,带着三更半夜怕吵醒邻里的克制。

      沈砚之拉开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快了一些。

      门外的夜色里站着顾青崖。月色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层淡银色的光里,月白色的袍子上沾了泥点和露水,左肩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划破了什么沾了东西。幞头歪了,额发也被风吹得散了几缕下来,贴在眉骨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把长安城万家灯火都摘下来装了进去。

      「沈砚之。」顾青崖站在门外的槐树底下,仰着脸看他,嘴角弯着,「你还没睡。」

      沈砚之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来。他上下打量了顾青崖一遍,目光在那道肩上的痕迹上停了停,眉头皱起来。

      「受伤了?」

      「没有。」顾青崖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头,伸手拍了拍,「是蹭了墙灰,找地方藏马的时候翻了一面土墙蹭的。」

      「找到什么了?」

      顾青崖没有立刻回答。他跨进门槛来,从怀里摸出一卷东西递过去,薄薄的一封,用油纸裹了,边上系了一根麻绳。沈砚之接过来解了麻绳,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皱了,上面的墨字却清清楚楚。他借着廊下的灯笼光看了几行,手指微微攥紧了信纸。

      信是裴世勋写的。落款是贞观十一年二月,比劫银案早了整整一个月。信上的内容不长,寥寥数行,却把银两的去向、劫案的时机、乃至事成之后如何分账都写了。收信人没有署名,但信的开头唤了一声「裴公」,想来是裴世勋的一位亲信。这封信若是送到御前,铁证如山,再多的狡辩都堵不住。

      「你怎么拿到的?」沈砚之把信折好,重新裹进油纸里,抬头看顾青崖。

      「追到了灞桥以东三十里。」顾青崖走到石桌边坐下来,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似的,往石桌上一趴,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声音闷闷的,「裴府那个管事把布包送给了城外驿站的一个驿丞,驿丞接了信连夜往东赶。我在半路上把人截了,他倒乖觉,一见我亮了大理寺的腰牌就全招了,说裴世勋允了他二百两银子,让他把这封信送出潼关去藏起来。」

      他说到这里,抬起脸来看了沈砚之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散,只是眉眼间浮了一层浓浓的倦色。「我拿了他的口供,又让他写了画了押,连人带信一起交给了灞桥巡检司看押,明日一早会有人送进长安城来。我骑了他们的马先赶回来了,怕你在家里等着急。」

      沈砚之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趴在石桌上仰着脸的样子。灯笼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见顾青崖下颌上一道浅浅的泥痕,照见他的眼睫在微光里轻轻地颤。他月白色的袍子脏了好几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靴子上全是泥。这个样子和他平日那个清清爽爽、理直气壮的模样判若两人,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沈砚之心口那两枚铜钱都跟着微微发烫。

      「顾青崖。」沈砚之的声音低低的。

      「嗯?」

      「你趴着别动。」

      沈砚之转身进了灶间,端了一盆热水出来,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布巾。他把水盆放在石桌旁边的石凳上,浸了布巾拧干,蹲下来,在顾青崖面前半跪着,抬手替他把脸上那道泥痕擦了。布巾是热的,擦过皮肤的时候顾青崖微微一怔,偏过头来看他,沈砚之的手便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别动。」他说。

      顾青崖果真不动了。他趴在石桌上,偏着脸看沈砚之替他擦干净左颊的泥,又擦干净眉骨上蹭的一点灰。沈砚之的指节偶尔隔着布巾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轻轻的。院子里安静极了,石榴花的香气在夜风里一缕一缕地飘着,灯笼的光把两个人罩在一个小小光圈里,像一幅画被框在昏黄的画框中间。

      「沈砚之。」顾青崖的声音有些闷,大约是因为下巴还搁在胳膊上。

      「嗯。」

      「你的手在抖。」

      沈砚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果然在微微颤着,布巾的边缘在灯光下颤动出细碎的波纹。他收了手,把布巾放回水盆里,背对着顾青崖缓了缓呼吸。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他问,声音竭力放平。

      「没有,就是跑了太远的路,马都换了三匹。」

      「那驿丞交代了什么?」

      「交代了裴世勋近些年的勾当。」顾青崖直起身来,揉了揉被自己压麻了的胳膊,「信里有三笔账,对得上太府寺那本册子里的涂墨记录。还有一件事——裴世勋和岭南那边的私盐贩子有往来,那笔银子当中有一部分用来买了打通关节的路。不过我还没有查实,眼下先把劫银案定了再说。」

      沈砚之转过身来,水盆里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升着,把他的脸笼得有些模糊。他看着顾青崖直起腰来伸了个懒腰的样子,那团在心头悬了半夜的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咚的一声,稳稳当当的。

      「天亮之后,」沈砚之说,「这封信和驿丞的口供一起送进宫。」

      「嗯。」顾青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仰头看了看那树火红的花,又低头看了看沈砚之,「你等了多久?」

      沈砚之没回答。

      「袖口都捏皱了。」顾青崖指了指他的袖子。

      沈砚之低头看,袖口果然又被捏得皱巴巴的,指尖的痕迹印在布料上,一道一道的。他松开手,把袖子拢了拢,抬眼对上顾青崖的目光。顾青崖站在石榴树下,月白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整个人在淡银色的月光里立着,像一柄被擦亮了的剑,剑刃上还带着一点征尘,可锋芒是掩不住的。

      「沈砚之,」顾青崖忽然从树下走回来,在沈砚之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你坐下。」

      沈砚之不明所以,但还是坐回了竹椅上。顾青崖蹲下来,仰着头看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顾青崖的半张脸照得透白,另半张隐在阴影里。他就那样蹲着,仰着头,目光稳稳地落在沈砚之面上。

      「我出去之前,我说天亮之前一定回来。」顾青崖的声音低低的,「我回来了。你信我了没有?」

      沈砚之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这个姿势从前的顾青崖也做过——小时候在杏花树下挖「宝藏」挖累了,就蹲在地上仰头看他,问他「沈砚之你累不累,累了就不挖了」,他说不累,顾青崖就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挖。如今这个姿势又出现在他面前了,只是顾青崖比从前高了许多,即便蹲着,肩膀也几乎和坐着的沈砚之平齐了。

      「我信你。」沈砚之说。

      顾青崖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到嘴角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深深地陷了下去。他伸手从衣襟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枚铜钱,和他方才给沈砚之的那枚一模一样的开元通宝,红绳,平安结,只是这一枚的绳结更旧一些,大约是戴了许多年的那一枚。

      「你那一枚我替你收了十年。」顾青崖把那枚铜钱塞进沈砚之的掌心里,和他的两枚放在一起,三枚铜钱挨挨挤挤的,发叮当一声轻响,「这一枚是我自己戴了十年的,如今也给你。三枚放在一处,保你平安。」

      沈砚之低头看着掌心里三枚铜钱。两枚是顾青崖的,一枚是他的。三根红绳绞在一起,三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挨着,像三个人手拉手站在他掌心里。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忍不住闭了闭眼,又睁开。

      「顾青崖,」他说,「你把保命的东西都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我不用保命。」顾青崖站起身来,顺手把沈砚之肩上一片落花拂了,「我只要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你坐在廊下等我就行了。」

      天边亮了一线。东方的天际从深紫色慢慢变成了浅青,再往上是一层薄薄的橘色。长安城里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先是东城,再是西城,一声接着一声,把整座城池从夜色里唤醒了。石榴树上的花在晨光里渐渐显出颜色来,从黑红变成了火红,亮晶晶的,沾着露水。

      沈砚之站起身来,把三枚铜钱妥帖地收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三枚叠在一起,被他心口的温度焐着,都是暖的。

      「走,」他说,「去灞桥巡检司接人。」

      顾青崖转过身来,晨光照在他脸上,把那道浅浅的泥痕照得淡了,把他眼底的光照得更亮了。他笑着点了点头,跟在沈砚之身后走出了院门。两个人的影子被朝阳拉得长长的,并排铺在青石板上,像两条写了多年的旧墨线,终于在同一个画轴上落了笔。

      长安城的早晨热热闹闹地醒来了。槐花还在落,满城的飞絮还在飘,糖蒸酥酪的甜香从朱雀大街的某个方向飘过来。顾青崖走在沈砚之旁边,肩并着肩,时不时地碰一下袖口。

      「你困不困?」沈砚之问。

      「不困。」

      「你昨夜骑了一晚上的马。」

      「骑一晚上马算什么,」顾青崖转过头来看着他,嘴角弯着,「我从前爬了一整天的树都没觉得累。再说了,你等了我一整夜,你都不困,我怎么能困。」

      沈砚之没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晨光里顾青崖的脸还有些倦色,眼底的青痕也没褪净,可他的眉眼是舒展的,嘴角是上扬的,整个人像一棵被晨露洗过的青竹,挺拔清爽。

      两个人并肩走上了朱雀大街。朝阳升起来了,金光铺了满街,飞絮在光里打着旋,像一场金色的雪。长安城新的一天刚刚开始,他们的案子,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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