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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朱雀门内 朱雀门内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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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沈砚之在签押房刚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了半扇,一个脑袋探进来。
「沈寺正。」那脑袋上顶着一顶歪了的幞头,是顾青崖,只是今日没穿官袍,换了一身石青色的圆领袍,腰间系着一条乌皮鞓带,铜钱和玉佩都不见了,大约是为了掩人耳目收进了衣襟里。他手里攥着两张纸,急匆匆地走过来,往沈砚之案上一拍,「你看看这个。」
沈砚之低头一看,是两份籍册。一份是贞观十一年兵部的府兵调遣录,另一份是同年户部的银钱出入账。两份籍册之间夹着一张字条,顾青崖潦草的笔迹写着「查到了,朱雀门内贞观十一年上半年,有三笔银钱去向不明,一共八千两,正好对得上劫银案的数目。」
沈砚之将籍册翻开来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兵部那卷的纸上,押银府兵的名字后面,有一个被朱笔圈了起来,圈旁注了两个字:「已故。」是当年主犯的名字。而户部那卷账册上,朱雀门内的三笔银款出入记录都被涂了墨,涂得厚厚的、死死的,像是有人刻意要抹去什么。只是墨涂得再厚,底下的字迹仍隐约透出来一些,沈砚之凑近了看,勉强辨认出一个「裴」字。
「裴。」他抬眼。
「裴。」顾青崖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案上,压低声音,「贞观十一年,朱雀门内跟银钱有关的裴姓官员,你第一个想到谁?」
沈砚之沉默了一瞬。裴姓是大姓,在朝中枝繁叶茂,朱雀门内的裴姓官员少说也有七八人,但若是跟银钱有关的——「裴世勋。」他说,「贞观十一年,裴世勋任户部侍郎,主管银钱出入。后来升了尚书,如今是户部尚书,门下省还有他两个侄子,一个是给事中,一个是起居郎。这棵树的根,扎得比你我见过的任何一棵都深。」
顾青崖点了点头,把籍册收回来折好塞进袖中。「所以这案子当年到刑部就断了,不是主犯自尽得巧,是有人在案子上头压了一块铁板。你那会上峰不让你追查,大约也是收到了风声。」
沈砚之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海棠树上。今日天有些阴了,海棠花的颜色在黯淡的天光里显得淡了几分,风一吹,花瓣便簌簌地落了一片。他想起郑三郎那句「去找朱雀门里穿紫袍的人」,紫袍是三品以上的朝服,裴世勋恰好是三品。一切都对得上,可对得上又怎样?户部尚书裴世勋,门生故吏遍布朝堂,别说他们两个大理寺的官员,就算把刑部、御史台都拉进来,要动这样一个人也难如登天。
「沈砚之。」顾青崖忽然唤他。
沈砚之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沈砚之慢慢地说,「你既然查到了裴世勋头上,打算怎么做?」
顾青崖笑了。那笑意里带着点少年人的莽撞,又带着点十年官场磨练出来的沉稳,两种气质在他脸上奇妙地糅合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既像是从前那个坐在墙头晃腿的少年,又像是一个真正能扛事的大理寺少卿。
「我打算先礼后兵。」他说。
「什么意思?」
「我今日已经递了帖子给裴府,以大理寺少卿初到长安、拜会前辈为由。明日酉时,去裴府赴宴。」
沈砚之坐直了身子。他盯着顾青崖看了好几息,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顾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的,甚至还挑了挑眉,像是在说「怎么,怕了」。
「顾青崖。」沈砚之的声音沉了两分,「你孤身一人去裴府赴宴,还提前递了帖子让他知道你查了这案子,你觉得他会怎么招呼你?」
「好吃好喝地招待呗。」顾青崖语气轻松,「他一个三品尚书,还能在自家府上把我个大理寺少卿怎么着了不成?饭桌上敲打敲打,试探试探深浅,顶多再透露点儿无关痛痒的旧事来搪塞我。我要的就是这个——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我才拿他没辙。他动了,我便看得见他的路数。」
沈砚之沉默了片刻。他不得不承认顾青崖说得有道理,可这道理里头冒的风险太大了。一个在朝堂上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狐狸,面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递上来的拜帖,若这年轻人真的只是来拜会前辈也就罢了,可顾青崖的拜帖里夹了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朱雀门内」四个字。沈砚之不知道顾青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大约是用什么让人查不出来的法子。可裴世勋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光是想想就叫人后背发凉。
「明日酉时,」沈砚之说,「我陪你去。」
顾青崖愣了愣,坐直的身子又往后靠了靠,歪着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点讶异,又带着点别的什么。他说:「沈砚之,我递的是我的帖子,你去算怎么回事?」
「算你的同僚。」沈砚之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你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我带你去拜会裴尚书,于情于理都说得通。」
顾青崖看着他,忽然又笑了。那笑意和方才不太一样,浅了一些,却比方才更深了一层,像是从眼底最深处浮上来的,薄薄的一层,却温温热热的。
「好。」他说,「那就一起去。」
从签押房出来的时候,天更阴了些,风里带着雨意。顾青崖走在前头,步子轻快,深绯色的官袍在阴天的光线下反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团行走的火。沈砚之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鱼袋上,鱼袋随着步伐一摇一摆的,节奏不快不慢。
「顾青崖。」他开口。
顾青崖回过头来,没停步,一边倒着走一边看他。
「你这些年,胆子倒是一点没小。」
「小过。」顾青崖转过身去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一吹散了些,「刚入仕那两年,窝囊得很,见谁都是『下官惶恐』。后来想想,人活一辈子,缩头缩脑的日子过一天少一天,索性不缩了。」
沈砚之没有再问。他想起当年顾青崖爬墙头、钻狗洞、满院子疯跑的模样,好像和「窝囊」两个字从来沾不上边。可他知道,顾青崖说的「窝囊」大约也不是那个意思。那是离开江南、独自一人在官场里摸爬滚打时不得不低下的头、不得不弯下的腰。就像他自己这些年,把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收在绯色官袍底下,见人三分笑,不亲近也不疏远,日子过得像一口深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沉了多少东西只有自己知道。
他忽然有些想知道,顾青崖那十年的「窝囊」里,有没有哪一次想过他,有没有哪一刻想起江南那棵杏树,想起那个在杏树下背书的白净少年。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暗自摇了摇头,把这点心思压了回去。
次日酉时,两人换了一身便服出了大理寺。沈砚之穿的是月白色的袍子,腰间系了一条银灰色的革带,铜钱被他取下来重新系在了衣襟里面,贴着心口,旁人看不见。顾青崖则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圆领袍,帽子上插了一根白玉簪子,整个人看起来比穿官袍时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清俊。
裴府在永兴坊,离皇城不远,门面气派,朱漆大门两侧各蹲着一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门房见了两人的帖子,忙不迭地请了进去,一路引到二进的花厅。花厅里已经摆了一桌酒菜,裴世勋坐在主位上,正在低头看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顾少卿,沈寺正,快请坐。」裴世勋站起身来迎了两步,拱手道,「老夫初闻顾少卿赴任,便想着该设宴相迎,不料少卿倒先递了帖子来,失礼失礼。」
顾青崖拱手还礼,笑容比裴世勋的还要圆融几分:「裴尚书说哪里话,晚辈初到长安,本该先来拜见前辈才是。尚书大人公务繁忙,晚辈叨扰了。」
沈砚之跟在后面行了礼,安安静静地坐下来。他在大理寺多年,与户部往来不多,但裴世勋这个人他是知道的。圆脸,长髯,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着像个和善的老翁,可那双眯着的眼睛里藏着的算计,长安城里不知道多少人吃过亏。沈砚之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席面,桌上摆的不过是寻常的鸡鸭鱼肉、几道时蔬、一壶黄酒,看着客客气气、中规中矩的,可越是这样的席面,越说明主人把心思放在了别处。
酒过三巡,裴世勋放下酒杯,笑容淡了些许,目光转向顾青崖。「顾少卿初来大理寺,可还习惯?有什么短缺的,尽管跟老夫说,老夫在长安住了几十年,还是认得几个人的。」
「多谢尚书大人挂怀。」顾青崖端起酒杯敬了一下,「晚辈一切安好,只是初接手案卷,有几桩旧案看了觉得疑惑,正想请教前辈。」
裴世勋的笑容没变,但沈砚之注意到他端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只是极轻微的一下,若不是沈砚之一直留意着,根本看不出来。
「哦?什么案子?」
顾青崖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展开推了过去。纸上写着五个字:贞观十一年。他把纸推过去的时候,目光平平静静地落在裴世勋脸上,没有丝毫闪躲。
花厅里静了一瞬。窗外开始下雨了,细细的雨丝打在芭蕉叶上,沙沙的,像谁在翻一页一页的纸。裴世勋低头看着那张纸,片刻之后抬起头来,笑容已经完完全全收住了,露出底下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顾少卿,」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案子已经结了十一年了。」
「结了的案,也可以再查。」顾青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稳稳地传遍了整间花厅,「若里面有冤情,大理寺有责再审。尚书大人觉得呢?」
裴世勋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得芭蕉叶噼啪作响,连花厅里的烛火都被风灌得晃了晃。沈砚之坐在一旁,手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面上却仍是那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他的目光落在顾青崖的侧脸上,看见烛光在他眼底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又柔和。顾青崖坐得很直,脊背挺着,下颌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一半的刀,露出来的锋芒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对面的人知道——他不是来试探的,他是来要答案的。
「顾少卿年轻有为,老夫佩服。」裴世勋终于笑了一下,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不过年轻人做事,有时候冲动了些。这案子既然结了十一年,自有它结了的原因。老夫当年在户部,也曾听闻此案,可那会儿老夫不过是个侍郎,知道的有限,帮不上少卿什么忙。」
他说着,站起身来,亲自给顾青崖斟了一杯酒。「少卿既然来了长安,往后日子还长,不必急在一时。有些事,该清楚的时候自然会清楚。来,老夫敬少卿一杯,预祝少卿在长安一切顺遂。」
顾青崖站起身来接了那杯酒,低头看了看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然后抬头一饮而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沈砚之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多谢尚书大人赐酒。」顾青崖放下酒杯,拱手道,「晚辈叨扰了,这便告辞。」
从裴府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夜风湿润润的,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腥气。长安城的坊门还开着,远处传来几声更鼓,一慢两快,是二更天了。顾青崖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只是走到巷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扶着墙弯了弯腰。
沈砚之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
「没事。」顾青崖直起身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神情还是从容的,「裴世勋那杯酒里加了东西,加得不多,大约就是让我回去睡一觉、明日起不来的分量。我方才借着喝酒的姿势灌进了袖子里,没咽下去多少,但还是沾了一些。」
沈砚之的手还扶着他的胳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顾青崖小臂上绷紧的肌肉。他低头看了看顾青崖的袖子,果然湿了一小片,酒气隐隐地散出来。
「他果然动了。」沈砚之说。
「嗯。」顾青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里有些虚,却还是亮的,「动了好,动了就留了尾巴。方才我站起来敬酒的时候,袖子里那张纸落在地上,给他捡着了。他以为我大意掉了证据,却不晓得那张纸上我写了另一行字。」
「什么字?」
「明日早朝,大理寺会递折子请旨重审此案。」顾青崖靠着墙站直了,看着沈砚之的眼睛,「也就是说,最迟明日午前,裴世勋就要想对策。他这酒下得急了些,反而坐实了他心虚。」
沈砚之看着他发白的脸,看着他强撑着站直的脊背,看着他嘴角那一点逞强的笑意。夜色里顾青崖墨绿色的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发间那根白玉簪子映着远处传来的灯火,亮了一小点。沈砚之忽然伸出手去,把那根玉簪正了正,又顺手把他肩上沾的一片湿叶子拂掉了。动作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在杏花树下替他拂掉肩上的落花。
顾青崖愣了一瞬,偏过头来看他。
「走吧。」沈砚之收回手,退后半步,「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
「你中了药,走不了多远。」
顾青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靠着墙看了沈砚之片刻,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是真的,白着脸也好看,酒窝浅浅地浮在右边脸颊上。
「沈砚之,」他说,「你是不是从以前起就一直在送我?」
沈砚之没答他,只是转过身往巷子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等他。顾青崖便跟上来,步子有些飘,大约那药的分量终究还是起了一点作用。沈砚之不动声色地慢下脚步,让顾青崖走在他内侧,另一侧的手虚虚地悬着,若顾青崖脚下不稳,便随时能扶。
两个人走过湿漉漉的长安街巷,夜风里还带着雨后的凉意。永宁坊的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色里立着,枝叶间还滴着雨水,落在地上嗒嗒的响。顾青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指有些不稳,插了两次才把锁拧开。他推开门走进去,在门内站住,回过头来看沈砚之。
「进来坐坐?」他说,「我给你泡碗茶醒酒——虽然你没喝酒。」
沈砚之站在门外,看着门内黑洞洞的院落,看着顾青崖站在门廊下面,墨绿色的袍子在夜色里几乎和暗处的树影融在一起,唯有那张脸被远处漏来的微光照着,白白的,轮廓柔和得像一弯月亮。
「好。」他说。
他跟着顾青崖走进去,跨过门槛的时候,腰间的铜钱和玉佩碰了一下,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顾青崖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腰间,看见了那根红绳,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灶间烧水了。
沈砚之站在院子里等。天黑透了,院中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微微摇着,树影婆娑地映在青砖地上。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散了,露出几颗疏星来,冷清清地挂在天幕上。他忽然觉得,长安城这个春天,好像比他记忆里所有的春天都要暖和一些。也许是糖蒸酥酪吃多了,也许是别的原因。他没有想得太深,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灶间传来的水沸声,听着顾青崖在屋里踢踢踏踏找茶叶的动静,嘴角浮起了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笑意。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两碗粗茶,顾青崖靠在椅背上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他在外任时见过的奇闻,说岭南的瘴气有多厉害,说他有一回被当地的土司灌了一坛子米酒,醉得在马背上睡了一路。沈砚之听着,偶尔应一两声,茶碗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暖着他的脸。他知道顾青崖说这些闲话,大约是为了让自己忘了方才在裴府的那些暗流涌动。他便由着他去说,由着自己去听,好像他们之间的这十年空白,就这样被一碗粗茶、几句闲话,慢慢地、一点点地填满了。
更鼓敲过三更的时候,沈砚之起身告辞。顾青崖送他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墨绿色的身影在夜色里快要化开。
「明日早朝见。」顾青崖说。
「明日早朝见。」沈砚之说。
他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顾青崖的声音——「沈砚之。」
他停下脚步回头。顾青崖站在门廊下,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谢谢你送我。」那声音隔了几步的距离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从前送我回家,如今还送我回家。」
沈砚之站在巷子里,夜风吹着他的袍角。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扇门的方向抬了抬手,然后转过身继续走。腰间的铜钱和玉佩碰在一起,轻响了一声,像替他说了什么他没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