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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杏花如雪 长安城的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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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砚之醒来时,窗外的天光还蒙蒙的。
他在榻上躺了片刻,听着远处传来开坊门的鼓声,一声一声,沉甸甸地碾过长安城尚未苏醒的街巷。鼓声落了,便有小贩的吆喝声渐渐响起来,先是一两声,然后七八声,像春水化冻时冰面碎裂的声响,窸窸窣窣地连成一片。他翻身坐起,习惯性地去摸枕边的玉带,指尖触到那枚铜钱,凉凉的,才想起昨夜睡前把它和玉佩系在了一处。
他把铜钱解下来攥在手里,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一株老槐,枝头的槐花已经开了七八分,白花花的一树,在晨光里亮得像落了雪。有两只麻雀在枝间跳来跳去,啄着花心,震得花瓣簌簌地落了一些下来,飘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沈砚之看着那花,忽然想起杏花来,想起江南的杏花,也是这样薄薄的、粉白粉白的,落满了一院子的青苔。那时候顾青崖总喜欢在杏花树下挖坑,挖很深很深的坑,把捡来的石子、木片、碎瓷埋进去,说是藏宝。沈砚之问他藏宝做什么,他就说「等以后回来挖」。他问以后是多久,顾青崖歪着头想了想,说「十年吧,十年够长了」。
十年了。沈砚之把那枚铜钱重新系回腰间,铜钱贴着玉佩,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忽然想知道,顾青崖当年埋在杏花树下的那些「宝」,如今还在不在。
换上绯色官袍的时候,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脸。沈砚之对着镜子理了理幞头,又整了整衣领,手指在领口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铜钱。红绳在深色玉带的映衬下显眼得很,他想了想,没有把它藏进衣襟里。
大理寺的门开了半个时辰,他已经在签押房坐了一炷香的光景。昨日的卷宗从刑部调回来了,就摊在他面前,封皮上写着「贞观十一年劫银案」几个字,墨色已经淡了。他翻开卷宗,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在他当年批注的那些蝇头小楷旁边,如今又多了一行新的批注,笔迹飘逸潦草,带着一股子顾青崖式的漫不经心。沈砚之看了那字迹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自觉地,又很快收住了。
「沈寺正。」门外有小吏叩门,「顾少卿来了,在二堂等您。」
沈砚之合上卷宗,起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卷宗挟在腋下。大理寺二堂在正堂东边,隔着一条长廊,廊下种了几株海棠,花期将尽,花瓣落了满地,踩上去软软的一层。他走到二堂门口,正看见顾青崖背对着他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茶,肩上的绯色披帛松松地搭着——不对,顾青崖是少卿,官袍该是深绯色,比沈砚之的浅绯要高一级。沈砚之这才注意到,顾青崖今日穿的是一身簇新的深绯色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玉带钩上悬着鱼袋,整个人被这颜色衬得面若冠玉,比昨日穿青色时又多了一层英气。
「来得好早。」沈砚之在门口站定。
顾青崖转过身来,嘴角还沾着一点茶渍,大约是喝得太急了。「你不是说要来接我?」他放下茶碗,理直气壮地走过来,「我等你等得茶都喝了两盏,不见人来,只好自己走过来了。」
「这才辰时。」
「辰时还早?」
沈砚之没接话,从腋下抽出卷宗放在案上。「调出来了,你看。」
顾青崖立刻凑过来,弯腰趴在案上看那张泛黄的供词。沈砚之站在他身侧,能闻见他发间一点皂角的气味,淡淡的,混着纸墨的潮气,像是才沐浴过。顾青崖看得认真,眉头微微蹙着,手指点在供词某一行上,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这里。」顾青崖抬头看他,「主犯说『银入朱雀门内』,刑部当年据此推断是运进了长安城内的某个私库,可若真是如此,苦主家属这些年翻案,为何从不提这句供词?」
沈砚之也俯下身来看。供词上那行字因年代久远,墨迹有些模糊了,但仔细辨认,确如顾青崖所言,「银入朱雀门内」五个字清清楚楚。他当年看到这句时也曾疑心过,但上峰批了「存疑不论」四个字,便再无人追究。
「朱雀门内是什么地方?」顾青崖问。
「三省六部、太常寺、鸿胪寺,都在皇城以内。」沈砚之直起身,「若银两进了朱雀门,便是在皇城之内。这案子背后牵扯的,怕不止是几个山贼劫匪。」
顾青崖的眼睛又亮起来。他这个人高兴和兴奋的时候,眼睛总会亮,亮得像在夜里点燃了一盏灯,连带着整张脸都生动起来。沈砚之记得小时候就是这样,顾青崖发现了一只颜色奇怪的蝴蝶,或者从树下挖出了一块好看的石头,眼睛就会这样亮,然后拽着他的袖子非要他去看,不看就坐在地上耍赖,非要他去了才肯起来。
「沈砚之,」顾青崖凑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隐秘的兴奋,「这案子若真能翻出来,怕是要在朝堂上掀起不小的风浪。」
「你翻案就是为了掀风浪?」
「不。」顾青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那点兴奋敛了敛,换上了一副更沉稳的神色,「我翻案,是因为那对老夫妻的儿子不该死。贞观十一年,押银的府兵有十二人,除了一人在押运途中被杀,其余十一人全部被牵连,死的死,流的流。沈砚之,你查过这十一人的背景没有?」
沈砚之怔了一下。他没有查过。当时他不过是个评事,上峰画了押,案卷封了,他便没有理由再翻。这些年他经手的案子大大小小数百件,许多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唯独这一桩,被他刻意地压在了记忆最深处,从不轻易翻动。大约是心底多少存着一点歉疚,歉疚自己当年太过年轻,歉疚自己没有坚持把那条线挖下去,歉疚那些流放路上死去的府兵家属们敲了十年的登闻鼓。
「没有。」他老实回答。
顾青崖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不轻不重的。「无妨,我查了。」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籍贯,「十一个人,四个死在流放途中,三个到了地方染疫病故,两个遇赦不赦,至今还在岭南种地。真正活到现在的,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在长安。」
沈砚之接过那张纸,看了上面的名录。字迹是顾青崖的,潦草却条理分明,每个人名字后面都附了简要的备注,包括流放地点、刑期、生死存亡。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的名字旁边打了个圈,圈外面写了两个字:「安仁。」
「安仁坊?」沈砚之抬眼。
「嗯。这人叫郑三郎,当年是府兵里的什长,流放时遇了大赦,回来后一直住在安仁坊。我昨日让人去寻访过,人还在,只是不肯见官。」顾青崖把那张纸收回去,折好放回袖中,「沈砚之,你今天休沐?」
「今日当值。」
「请个假吧。」顾青崖站起身来,把披帛整了整,「我们自己去一趟安仁坊,见见这个郑三郎。」
沈砚之看着他。窗外海棠花的香气从半开的槅扇间涌进来,淡淡的、甜丝丝的,在两个人之间绕了一圈。沈砚之的官袍是浅绯色,顾青崖的是深绯色,两种红在午前的光里叠在一起,像两片深浅不同的落花铺在同一块青石板上。
「你倒是会支使人。」沈砚之说。
「我初来乍到,不就指着沈寺正给我引路?」顾青崖笑着,那笑意里带着点耍赖的意思,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走到门口回头,「你不去,我可要自己走了。安仁坊在哪里我还——」
「出了大理寺往东,过了两个坊再往南。」沈砚之已经把卷宗合上放好了,跟上来,「你不知道路。我送你去。」
顾青崖站在原地看他,那笑意从眼底漫到了嘴角,又从嘴角漫到了脸颊上那个浅浅的酒窝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等沈砚之先出了门,自己才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长廊里,廊下的海棠花瓣被风吹起来,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官袍上。顾青崖走在后面,看着沈砚之浅绯色的背影被日光照得透亮,看着他腰间的玉带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下面坠着一枚铜钱,和一块温润的旧玉佩贴在一起。
他抬起手来,指尖在沈砚之背后虚虚地停了一下,隔着一寸的光,没有碰上去,然后又放了下来。那动作极轻极快,像一只蝴蝶短暂地合拢了翅膀,沈砚之毫无察觉,只听见身后传来顾青崖轻快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海棠花瓣上,软软的。
出了大理寺,朱雀大街上的热闹已经起来了。早市的摊子摆了一溜,卖胡饼的、卖饆饠的、卖羊肉汤的,烟气蒸腾,香味四溢。顾青崖边走边看,在一个卖胡饼的摊前停下,买了两张热腾腾的胡饼,一张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张递给沈砚之。沈砚之接过来,低头咬了一口,饼皮酥脆,里面夹了羊肉末和孜然,滚烫的油脂在舌尖化开,竟意外地好吃。他一边走一边慢慢地嚼,顾青崖走在他旁边,三两口就把一张饼吃完了,又把沈砚之手边的半张拿过去咬了一口,分不清谁的是谁的。沈砚之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把那半张饼也给他了。
「你吃饭还是跟从前一样慢。」顾青崖含含糊糊地说,嘴里塞着饼,腮帮子鼓起来一块。
「你吃饭还是跟从前一样急。」
顾青崖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笑了。「沈砚之,你说我们俩这样,像不像小时候去街上赶集?你走三步我走两步,我等你你又嫌我慢。」
沈砚之想了想,好像是有点像。从前在江南的镇上赶集,顾青崖总是跑在前面,东看西看,买了糖葫芦回头塞给他一支,买了面人回头塞给他一个,买了好玩的小玩意儿也要在他眼前晃晃,非要他夸一句好看。他那时候性子闷,不爱说话,顾青崖跑在他前面叽叽喳喳说了一路,他也只是偶尔应一两声。可顾青崖好像从来不在乎他应不应,自己说自己的,说到高兴处就拽着他袖子往前跑,两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卖布的、卖糖的、卖小鸡小鸭的摊子,一直跑到镇口那棵大榕树下面。
「安仁坊到了。」沈砚之在一处巷口停下来。安仁坊在长安城偏东的位置,不像朱雀大街那边繁华,巷子窄一些,也安静一些,两旁的院落多是矮墙青瓦,墙头探出些藤蔓花草来。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枝叶遮了半条巷子,槐花簌簌地落着,落了满地碎白。
郑三郎的住处在巷子深处,一间不大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的门神已经褪了色,纸角卷了起来。沈砚之正要抬手叩门,院门忽然从里面开了半扇,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探出半边身子来,看见两个穿官袍的站在门口,脸色登时变了,砰的一声又把门合上了。
「郑三郎!」顾青崖上前一步,手按在门板上,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进去,「我是大理寺少卿顾青崖,来查贞观十一年的旧案,只想问你几句话,没有恶意。」
门内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官爷,小的什么都不知道。那案子早就结了,该杀该流的人都定了,您别问了。」
「那案子里还有冤枉的人。」顾青崖说,「你当年是什长,押银的十二个人里面,你认识多少?他们家人后来怎样了,你可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沈砚之站在顾青崖身后,看着他把手按在门板上的背影,深绯色的官袍在窄巷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暗得像一团深沉的影子。可他说话的声音很稳,不急不躁,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郑三郎,」沈砚之忽然开口,「我是当年查这案子的评事。你若有话想说,现在说,还来得及。若再拖下去,那些死在外面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哽咽。然后门又开了半扇,郑三郎站在门缝里,眼睛红红的,看了沈砚之一眼,又看了顾青崖一眼,终于把门整个打开了。
「进来说吧。」他说。
院子里不大,种了一棵杏树,正是花期,满树粉白的花朵开得热闹,在午后的光里像一团温柔的云。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郑三郎引他们坐下,自己却站在一旁,手里攥着一块粗布帕子,指节捏得发白。
顾青崖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沈砚之坐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杏树上,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顾青崖深绯色的肩头。他忽然想起江南那棵杏树来,也是这样的花,这样的落法,这样的香。他记得顾青崖坐在树杈上的模样,记得他笑着说「沈砚之这花像你」的模样,记得他摔下来趴在背上说「你背太瘦」的模样,记得他临走前塞在门缝里那张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如今人坐在他身边了,肩头落了几片杏花瓣,浑然不觉。沈砚之伸出手去,把那几片花瓣拈了,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花瓣飘飘摇摇地落到了地上。
顾青崖偏过头来看他,目光有些讶异。
「你身上落了花。」沈砚之平平地解释。
顾青崖看了他两息,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和他平日不太一样,没有酒窝,只是嘴角弯了弯,眼底有了一点极淡的柔软。他没有说话,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郑三郎身上。
郑三郎终于开口了。他说了那一年的事,说了押银途中遇到的山贼,说了当时的情形,说他亲眼看见主犯被一刀砍倒,可那主犯临死前喊了一句话——「去找朱雀门里穿紫袍的人」。他当时没听懂,后来被拿了、被审、被判了流放,流放路上同行的弟兄一个一个倒下去,他才渐渐明白过来。那银两根本不是被山贼抢走的,是有人里应外合,把银子运进了皇城。
「可我不敢说。」郑三郎的声音发颤,「说了就是死。那些年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我怕连累家里人。可这些年我一直在想,老周他们死在半路上,连个全尸都没有,他们的家里人还在敲鼓,还在告,还在等一个说法。我……我心里过不去。」
顾青崖听完,半晌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些杏花瓣,手指在花瓣上轻轻拨了拨,像在整理什么看不见的线。
「郑三郎,」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愿意作证么?」
郑三郎抬起头来,眼睛又红了。他看着顾青崖,又看看沈砚之,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从郑三郎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到了头顶。巷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顾青崖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深绯色的袍角拂过地上的槐花,带起来的花瓣在光里打了几个旋才落回去。
沈砚之走在他后面,看着他慢下来的背影,忽然开口:「顾青崖。」
顾青崖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你方才问他愿不愿意作证,」沈砚之走近两步,「你可想过,这案子若翻了,朝堂上会牵连多少人?」
顾青崖看着他,目光里没有闪躲。午后的光从槐树叶子间筛下来,落在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的,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很稳。
「想过。」他说,「那又怎样?」
沈砚之和他对视着。巷子里安安静静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槐花落了顾青崖满肩。沈砚之忽然觉得,这十年的时间好像并没有改变太多东西——顾青崖还是那个坐在墙头晃腿的少年,还是那个会把「等我回来」四个字塞进门缝的少年,还是那个会在杏花树下埋下「宝藏」等着十年后再挖的少年。他好像从来不怕什么。从前不怕先生的戒尺,如今也不怕朝堂的风浪。
「怎样?」沈砚之慢慢地说,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我陪你去翻。」
顾青崖愣住了。他愣了好几息,然后那笑意从眼底一层一层地涌上来,涌到嘴角,涌到脸颊上那个深深的酒窝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又停住。
「沈砚之,」他头也不回地说,「你走快些。」
沈砚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日光拉得长长的,深绯色的官袍上沾满了槐花和杏花的花瓣,像一幅画。他忽然笑了一下,比方才的笑意深了一些,然后迈开步子,加快了几步,追了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安仁坊的巷口。朱雀大街上的热闹迎面扑来,胡商的驼铃叮当响着,卖酥酪的吆喝声远远地飘过来,混着糖的甜香。顾青崖走在沈砚之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衣料在风里偶尔擦过,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晚饭你请客。」顾青崖忽然说。
「为何?」
「我给你带路,你请客不是应该的?」
「是我给你带路。」
「那更该你请了。」
沈砚之偏过头看他。顾青崖正仰着脸看天上的飞絮,日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金边,连睫毛都是亮的。那模样和十年前坐在墙头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如今手里捏着的是一卷翻案的供词。
「好。」沈砚之说,「我请。」
顾青崖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亮得沈砚之心口那枚铜钱都跟着暖了一暖。
长安城的暮春午后,满城飞絮如雪。两个人踩着满地花影走过朱雀大街,一个浅绯一个深绯,像两片落在同一阵风里的花瓣,被吹向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