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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糖蒸酥酪 长安城的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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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卷宗堆了半人高。
沈砚之被唤去议事的时候,正看见顾青崖坐在那堆卷宗后面,手里捏着一管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没落下去。午后日头从槅扇的格子间筛进来,在他青色的官袍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像一幅未干的水墨,墨色深处藏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顾青崖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笑,那笑意在光影里晃了晃——「沈寺正来了,坐。」
沈砚之在他对面落座,动作不疾不徐,绯色官袍的下摆妥帖地垂在膝上。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案面——大理寺少卿新官上任,照例要梳理积案,顾青崖摊开的偏偏是刑部转来的几桩旧事。那些卷宗封皮上的墨字他再熟悉不过,有些还是他亲手题写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少年时被先生罚抄《论语》的架势。他不露声色,只问:「顾少卿唤我,所为何事?」
「公事。」顾青崖把一卷文书推过来,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贞观十一年的劫银案,刑部当时定的斩监候,可苦主家属这些年一直在长安城里敲登闻鼓,说主犯另有其人。我翻了卷宗,觉得有些蹊跷,想请沈寺正帮着看看——毕竟,这案子当初是你经手的。」
沈砚之接过文书。纸页泛了黄,边角起了毛,墨迹却还清晰,是他当年亲手批注的蝇头小楷。贞观十一年,他刚从国子监出来,授了大理寺评事,这案子是他办的第一桩大案。他记得那天也是暮春,长安城满城飞絮,他骑着马从寺衙出来,在朱雀门西边与人撞了个满怀。
「沈大人,对不住。」
那人幞头歪在一边,扶着马鞍站稳了,抬起头来却是笑着的,眉眼弯弯,鼻尖上沾了一小团柳絮,像极了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宅墙头递桂花糕的少年。只是彼时沈砚之没认出来,隔了四年,顾青崖比从前高了一头,声音也变了些,不再是那个爬墙翻院的少年了。那日顾青崖只是匆匆赔了礼便走了,沈砚之甚至来不及问一句「你怎会在此」。后来案卷堆上来,他便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旧事搁置了,一搁就是许多年。
「这案子当时查得仔细,主犯在狱中自尽,从犯也已画押伏法。」沈砚之将文书推回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卷边的毛刺,「苦主家属若是不服,按制可以重审,只是——」
「只是什么?」
「我大唐律令,重审须有新证。若无新证,翻案便算妄诉,要反坐的。」
顾青崖往后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他。那目光让沈砚之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沈家老宅东边的墙角那株杏树,杏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淡粉色的香,杏花落的时候,顾青崖总坐在树杈上看他背书,看得他后背发毛,于是恼了抬头瞪他一眼,顾青崖就笑,笑得杏花纷纷扬扬落了满肩。有一回顾青崖从树上栽下来,把膝盖磕破了,沈砚之背他回房上药,顾青崖趴在他背上还在笑,说「沈砚之你背也太瘦了,硌得我胸口疼」。沈砚之那时候气得想把他扔下来,可到底没扔,一路背到了顾家门前才松手。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江南的春天很长,长到足够让他们在杏树下背完一整部《论语》,长到让他们以为分离是很遥远的事。可顾家搬走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好好道别。沈砚之记得那天早上他去顾家送新抄的书,只看见一扇落了锁的门,门缝里塞着一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等我回来」四个字。他把字条折好收进袖中,一个人走回家,杏花正落得厉害,铺了一地淡粉色的雪。
后来他考了国子监,来了长安,一路从评事做到寺正,日子被卷宗和公文填得满满当当。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如今顾青崖坐在对面这样歪着头看他,那些旧日的影子便哗啦一下全涌了上来,像江南春日的河水漫过堤岸,拦都拦不住。
「沈砚之。」顾青崖忽然唤他的名,声音压低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办案,说话的语气都跟你爹一模一样了。」
窗外朱雀大街上传来叫卖声,卖的是糖蒸酥酪。甜甜糯糯的味道从窗缝里挤进来,混着暮春风里飞絮的燥,一丝一缕地缠在鼻尖上,缠得人心头软了一角。沈砚之怔了一瞬,然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淡到几乎算不上笑,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沈寺正平日是不笑的。大理寺的属官们私底下议论过,说沈寺正那张脸大约是铁铸的,从年头到年尾瞧不出什么变化,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投多少石子下去都激不起一点水花。可此刻这口井的水面,轻轻地荡了一下。
「顾青崖,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说话的语气,倒比从前正经了些。」
顾青崖一愣,随即也笑了。两个人隔着一案卷宗相视而笑,午后的光在两人之间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打着旋儿,像是也被这重逢搅得不安分起来。有些东西隔了许多年,仿佛变了,又仿佛一点儿没变。顾青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会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十岁那年就有了,沈砚之曾拿笔尖去戳过,被顾青崖追着打了半个院子。如今那酒窝还在,浅浅的,像春水将融未融时冰面上最后一道裂纹。
「糖蒸酥酪,吃不吃?」顾青崖忽然说。
「你请客?」
「我上任第一天,俸禄还没领呢。」顾青崖理直气壮,「你请。」
沈砚之看了他片刻。日光从槅扇外移了些许,原本照在顾青崖肩上的光斑现在挪到了他耳后,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隐约看得见淡青色的血管。沈砚之慢慢站起身来,把卷宗妥帖地合上放回案角。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袖口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回头去看,顾青崖已经站起来了,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在他眼前晃——那铜钱穿了一根红绳,磨得光亮,绳结处编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平安结,针脚笨拙得一眼就能看出是十岁小孩的手艺。
「你的。」顾青崖说,「当年你塞给我的,说是在大慈恩寺求的。我替你留了十年,如今该物归原主了。」
沈砚之的指尖触到那枚铜钱。铜钱是开元通宝,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制钱,可被摩挲了十年,边缘已经圆润得像一块玉。红绳穿过的方孔里系着那个平安结,沈砚之记得自己当年编了很久,手指被绳子勒出了好几道红印,最后编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的,他不好意思拿出来,趁着顾青崖不注意塞进了他书袋里。没想到顾青崖一直留着。
冰凉的铜钱被顾青崖握得温热,那温热透过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腕一路蔓延到心口。沈砚之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喉间却发紧,最终只是把那铜钱妥帖地收进了袖中,贴着最里面的那层衣料,隔着薄薄的绸缎贴在左胸的位置。那地方忽然有了一点点暖意,暖得他眼眶微微发热,可他面上仍是淡淡的,只道:「走吧,朱雀门东边那家酥酪最好,去晚了要排队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大理寺的仪门。飞絮从门洞里涌进来,沾在青色和绯色的官袍上,像落了薄薄一层初雪。顾青崖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青色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青石板上,沈砚之的脚踩上去,一步一步,像踩着旧日里一些不敢回想的梦。走到朱雀大街口的时候顾青崖忽然回头——「沈砚之,你走快些。」
那语气和十年前一模一样,带着点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不曾隔着十年的空白,仿佛这十年里顾青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如今回来了,便还是那个坐在墙头晃腿的少年。沈砚之没应他,只是脚下步子不自觉地快了几分,绯色的袍角在风里轻轻扬起,沾了几片柳絮,像落了花。
朱雀大街上人声喧阗。有挑着担子卖樱桃的从身边过,殷红的小果在竹筐里挤挤挨挨,像一捧碎了的玛瑙。有耍百戏的艺人在街角围了一圈人,羯鼓声咚咚地响,胡旋女旋着彩带,转得人眼花缭乱,逗得人群一阵一阵地喝彩。顾青崖在这些热闹里走得从容,左看看右看看,仿佛不是来上任的,倒像是来长安游春的。他忽然在一处卖香囊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个绣着杏花的端详了片刻,又放下了。沈砚之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拿起又放下的侧影,忽然想起那年杏花树下,顾青崖也是这样,捡起一朵落花看了半晌,然后回头笑着对他说「沈砚之,这花像不像你」。他问哪里像,顾青崖说「都是白白净净的,看着淡,其实香得很,隔老远都闻得见」。那时候他气得把书合上要走,顾青崖从树上跳下来追他,两个人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最后一起摔在草地上,仰面看着杏花从头顶簌簌地落,落了满脸满身。
「想什么呢?」顾青崖已经走远了又折回来,在他眼前摆了摆手,「走神了?」
「没什么。」沈砚之收回目光,「走吧,再不去该没位置了。」
朱雀门东边的铺子不大,门面窄窄的一间,檐下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布招,上面写着「孙家酥酪」四个字,墨迹晕开了些,看着有些年头了。铺子里临街摆了几张矮案,竹帘半卷着,隔开里外的光,帘脚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噼啪噼啪地响。卖酥酪的老翁认得沈砚之,远远便招呼:「沈寺正好些日子没来了,今日还照旧?」话说到一半看见沈砚之身后的顾青崖,愣了愣,笑道,「这位郎君面生,头一回来?」
「往后就常来了。」顾青崖说着已经自己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客气,拿起案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又给沈砚之倒了一碗,推到对面去。茶汤是褐色的,浮着几片粗老的叶子,香气却是足的,蒸腾出一团白雾,在两个人之间袅袅地散开。
沈砚之坐下来,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水是粗的,带着点涩,可他喝了许多年,竟也喝出了几分惯了的妥帖。窗外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喧阗,有胡商牵着骆驼从窗前过,驼铃叮叮当当的,还有小贩挑着担子喊着「杏酪——新做的杏酪——」,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被风吹散在满街的飞絮里。顾青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沈砚之脸上,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瘦了。」
沈砚之放下茶碗,不接他的话,只说:「案子的事,你若是真觉得蹊跷,我明日把原始卷宗的副本调来给你看。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顾少卿初来长安,先安顿好了再谈公事也不迟。住在哪儿了?」
顾青崖被他一问,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摊在案上,上面歪歪斜斜画了几笔,勉强能看出是个坊巷的轮廓,巷子口画了一棵歪脖子树,树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就是这」。沈砚之凑过去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你画的?」
「我画的。」
「你这是……从朱雀大街往西拐了三个弯又往北走了两条巷子,然后——」
「然后就到了。」顾青崖理直气壮。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把那纸折起来收进自己袖中——和那枚铜钱放在了一处,隔着薄薄的衣料碰在一起,叮地响了一声,轻微得几乎听不见。他抬眼看向顾青崖,顾青崖正端着茶碗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狡黠,像小时候偷了先生的戒尺藏起来,等他着急的时候才慢悠悠拿出来。
「我送你去。」沈砚之说。
「你下午没公事?」
「今日休沐。」
顾青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亮得明目张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噼里啪啦地炸开了花。他放下茶碗,往矮案上一靠,拖长了声音:「那敢情好——沈寺正亲自送,我多有面子。」
酥酪端上来的时候,白嫩嫩的一碗,颤颤巍巍地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浇了厚厚一层糖浆,琥珀色地淌下来,在碗沿上凝成一小颗一小颗的珠子,光一照,亮晶晶的。沈砚之拿了勺子慢慢舀,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嘴里,酥酪在舌尖上化开,奶香和糖甜混在一起,丝丝缕缕的。顾青崖却是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吃得急,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浆,浑然不觉。他正说着什么路上见的趣事,说长安的马比江南的壮,说朱雀大街上的胡商比他想的多,说那卖樱桃的小贩筐里混了几颗青的,被一个胡人老太太当场指出来,小贩脸红得跟筐里的樱桃似的。沈砚之听着,也不接话,目光从他脸上滑过去,在嘴角那一点糖浆上停了一瞬。
他什么也没说,从袖中取了帕子递过去。顾青崖接过来胡乱擦了擦,把帕子叠好放在案角,很自然地没有还。沈砚之看了一眼那帕子,素白的绢面上沾了一点琥珀色的糖渍,像一滴小小的眼泪。他没要回来,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酥酪。
「对了,」顾青崖忽然放下碗,正色道,「劫银案的苦主家属,你见过没有?」
「见过。一对老夫妻,儿子是押银的府兵,案子发的时候一并被拿了。后来主犯自尽,从犯画押,他儿子虽未参与劫银,但因失职被判了流三千里,在流放路上染了瘴疫死了。老两口不服,这些年一直在告。」
「他们说主犯另有其人,有依据么?」
「没有。」沈砚之摇头,「若有,刑部不会一直压着不审。但——」
他顿了顿。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竹帘啪啪地拍打着门框,帘隙间漏进来的光在地上明明灭灭地晃着,像一尾游动的鱼。
「但什么?」
「但当年我查案时,确实有一处对不上。主犯自尽之前,曾递过一张供词,说银两另有去处,只是未曾交代清楚便死了。我当时想把这条线往下挖,可上峰说人已死,案已结,不必再费周折。我那会儿不过是个评事,人微言轻,后来这案子便封了卷,再没打开过。」
顾青崖的眼睛亮了亮,像一潭静水里忽然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眼底最深处,亮得摄人。「那张供词还在么?」
「应该在卷宗里。我明日调出来给你看。」
「沈砚之。」顾青崖忽然倾身向前,隔着矮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被窗外的人声盖过,「你信不信,这案子背后有人。」
沈砚之看着他凑近的脸。十年了,顾青崖的五官长开了,轮廓比少年时分明了许多,下颌有了锋利的弧度,眉骨也高了,可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整片江南的春光。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小小的一个,坐在粗瓷茶碗后面,手里还捏着半勺酥酪。他忽然想起那年顾家搬走之后,他一个人在杏树下坐了很久,想着「等我回来」那四个字会不会只是一句随口说的玩笑,想着也许明天顾青崖就回来了,想着也许永远不会回来了。他等了三个月,等来了国子监的录取文书,便收拾行囊离开了江南。这些年他把那四个字压在心底最深的角落,以为早就忘了,可如今人坐在对面了,眉眼都还是记忆里的样子,连凑近了说话时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都和从前一样,那句「等我回来」便从角落里钻了出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面前,像是在说你看,我说到做到了。
「信。」他听见自己说。
顾青崖愣住了,大约没想到他答得这样干脆。他愣了足足两息,然后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漫到嘴角,漫到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右边脸颊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像一勺春水盛在浅浅的凹痕里。沈砚之低下头又舀了一勺酥酪送进嘴里,甜得有些腻了,甜得舌尖微微发麻,可他一口一口慢慢地咽下去,竟也不觉得烦。他从前是不爱吃甜的,可顾青崖爱吃,小时候隔三差五往他嘴里塞桂花糕、杏花饼、糖蒸酥酪,塞来塞去,他竟也习惯了。
从酥酪铺子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从朱雀门的西边洒过来,把整条大街照得暖洋洋的,连飞絮都被染成了淡金色,洋洋洒洒地在光里飘着,像一场细密的金粉。顾青崖的住处在城东永宁坊一条清净的巷子里,巷子口果然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比画上那棵还要歪一些,枝叶茂密地遮了大半边天,把巷口笼在一团浓绿的荫里。院墙不高,土坯砌的,墙上爬了些藤蔓,墙头探出一枝石榴花来,红艳艳地开了一树,在暮色里烧得像一团火。
沈砚之把人送到门口,止了步。院门是两扇漆了黑漆的木门,门环是铁的,被摸得发亮,门楣上贴着一张簇新的门神,秦叔宝和尉迟恭一左一右瞪着眼。顾青崖掏出钥匙开门,捅了两下没捅进去,又换了个方向,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回过头来,暮色里沈砚之的脸被夕光照得微微泛红,绯色的官袍被染成了更深沉的颜色,像一杯陈年的酒,沉静地立在石榴花底下。顾青崖忽然伸手,从沈砚之肩上拈下一片柳絮,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轻轻吹了一口气,那絮便飘飘摇摇地飞走了,飞进暮色里,不知落在哪一片瓦上。
「明日我来接你。」沈砚之说。
「接我?」
「你不认识路。」
顾青崖想反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沈砚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别的什么意思,沈砚之没看明白,只觉得他眼底的光比夕照还要亮些。
「沈砚之,」顾青崖说,「明日见。」
「明日见。」
沈砚之转身往回走。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夕照烤了一天,踩上去还留着微微的暖意,从脚心传上来,竟有些熨帖。他走了几步,听见身后传来顾青崖的声音——「喂,铜钱要戴在身上,别又塞在哪个卷宗里忘了。」
他没回头,只抬了抬手算作应答。腰间那枚铜钱贴着玉带,隔着衣料传来一点点酥麻的触感,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地熨着。他忽然觉得这长安城的暮春也没那么燥了,风里糖蒸酥酪的甜味还没散尽,混着巷口石榴花的香,竟然有些好闻。他想,十年好像很长,长到足够让他从一个青涩的评事长成如今这个不苟言笑的寺正,长到让他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都妥帖地收起来,收在绯色官袍下面,不叫人看见分毫。可十年好像又很短,短到顾青崖坐在他对面笑着喊他名字的时候,他忽然就变回了那个在杏树下背书的少年,变回了那个背着一膝盖血的顾青崖走了一整条街的少年,变回了那个对着「等我回来」四个字等了三个月的少年。
巷子口的槐花落了一地,薄薄的白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细雪。他踏着花走过去,绯色的袍角拂过那些细小的白,拂过的地方花瓣被带起来,旋了旋又落回去。他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忽然停住了脚步。晚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石榴花的香和土坯墙的潮气,还有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酥酪的甜。他从腰间解下那枚铜钱来,红绳在指间绕了两圈,铜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系好,让铜钱贴着那块随了他许多年的旧玉佩。
铜钱和玉佩碰在一起,轻轻地响了一声。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可他听见了,便觉得这十年的光阴忽然都有了着落,像一页被风吹乱的书终于找到了该停的那一行。那一行上面只有四个字,歪歪扭扭的,是十岁小孩的手笔。
「等我回来。」
如今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