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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她仿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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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她原是太府寺卿家唯一的女儿,幼学之年,父亲送给了她一块桃色的美玉,玉温润细腻,让人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初看《红楼》时,她总喜欢含着这块玉,后来,年岁渐长,她让人将玉穿孔,日日挂于身前。
那日午睡后,她悠悠转醒,冰凉的玉片贴着自己的面颊也慢慢捂出温度,睡得久了神识有些不清醒,海棠很快为她端了杯水,她一饮而尽,清爽瞬间涌入肺腑。
虽醒了,但兴致不佳,并不想学什么诗词歌赋、琴棋书画,身旁的海棠看出了她的想法,凑近她说:“我看到一些稀奇玩意,像什么鹦鹉,鸽子,还有孔雀全放到后院了。”
“那还等什么。”子衿牵着海棠一路小跑到后院。
入园的第一眼照例是,“白鹅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还有几只狸花猫敏捷地穿梭在花丛间,而“雪梅”懒洋洋地躺在草地上,子衿见状,坐到它身旁一把撸起,。正值三伏天,哪怕已过晌午,闷热仍压得人喘不过气,只有为数不多的小动物还有精力闹腾。
子衿小心把“雪梅”放到亭子的阴凉处,她仔细瞧着“雪梅”,它身上那朱笔绘制的一枝梅似被汗水浸过,看着略显朦胧,让海棠拿来画笔重新描摹后,便与海棠一同闲逛,走了不过一柱香,无聊引起的疲乏便松垮了她的四肢,她正想拉着海棠回去,但海棠却握紧了她的手。
“小姐你说,书上说的飞鸽传书是不是这种鸽子啊。”
“小姐,要不你试试。”海棠试探着摇了摇她的衣袖。
年轻的灵魂无所束缚,在海棠的撺掇下,子衿随意在纸上写了句,“安好,食否?”
她把纸撕成一小块又卷了起来,“你说我是不是还要告诉它往哪里飞啊。”
海棠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飞给我爹,你认识我爹吗?就是那个胡子长长的,眉毛厚厚的短短的……哎哎,我还没说完呢。”
子衿觉得就当自己放了条生命,做了件好事吧,也没太在意这件事。
可第二日鸟又飞回来了,纸张叠的平平整整,一看就不是自己之前的那份。她觉得稀奇极了。
“安好,已食。”
强忍着想知道对方是谁的好奇心,怀揣着忐忑和激动的心情,她喊来了海棠。
“小姐,我觉得还是不要问,这样才有神秘感,不是吗?”
她点了点头,郑重的写下: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前番乃吾十二生辰,我料汝必为信鸽之旧主。吾甚喜汝之礼。故,吾愿言如意楼之菜,尤是鲜鱼肚儿羹,酥炸牡丹花片,盏蒸羊皆甚善。
……
吾友康泰,敬呈此函
缘前时与良友共赴云梦泽,未睹信鸽,然吾知君心思聪慧,必能谅。于此,特奉上云梦泽之画作与君共赏。
闻家父少时常历诸山,览尽世间嘉景,未知今尚有意乎?
她打开那画作,绿的是水,红的是叶,还有两个背影,一个穿着湖蓝色,一个穿着鹅黄色。
……
他们的书信都没有落款和时间,也没有缠绵的话语,只是聊聊自己的喜欢与最近的烦恼,但哪个少年不善钟情,哪个少女不善怀春,越是如此,心中的情谊越浓醇。
“华表,心里是不是还想着主动来找我有攀缘附会的意思,每次都得我主动来寻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看见我这个兄长。”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子衿好奇地望去,没有注意到身侧的父亲身形一顿。
哪怕心中已早有准备,仍要在腹腔中长长的沉气才能显出如往常一般的神情,而当他的话脱口而出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感受到多年的官场磨砺终究磨平了他的棱角。
“首辅大人远道而来,在下怎敢心生不敬。”
干涸的笑声仿佛从胸腔中挤出,长居高位使他养成了处处留心的习惯,“这可是令爱?都到妙龄了啊。”
子衿这时才看清了他的脸,书生儒雅之风与他的声音格格不入,可匆匆一瞥便慌忙低下了头,他的眼神过于犀利,似蛇吐信子。
“都六年了。”
都六年了,一声声回响在特定的人耳旁。
“那……阿衿今年十四了吧。”他莫名地语涩,“我还记得,当年一起温书时,你说《秋水》还是得在一个烟雨濛濛的日子里听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念。”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子衿念着。
“你也知道,娘娘入了宫去便成了皇家妇,万民母,而唯独不是我的妹妹。我爱莫能助,也不会难为我妹妹的。”
一个男孩,高高大大,从柱子旁隐蔽的帷幕后露出身影。
“在下王伯安,给伯伯请安了。”
“子衿啊,你伯安哥哥第一次来,你可否带他逛逛。”子衿第一次听人把问句说成陈述句,一颗心皮笑肉不笑。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你父亲要找我父亲办事,借着你的缘故故意支开,只是我奇怪的是,为何你一开始不现身呢?”
终归是少女,一开口不让人猜也透了,“我不喜欢那种场景,他们虚以委蛇,口中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两回事,一个劲地为了维持所谓的体面不停地张口闭口。在家中与父亲约好了,若是可以便不现身。”
“我也不喜欢那种场景,但我父亲绝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他是这世上最正直无畏,刚正不阿的人啦,要是可以,我父亲绝对会帮你父亲的,你要相信我。”
“嗯。”他轻哼了一声。
“那是什么事啊,你可以告诉我吗?说不定我还可以与父亲说一下。”她一张口就像没有说过话似的怎么也停不下,不知是因为尴尬而言语,还是因为关切而询问。
他以为她天生开朗,却不曾想她暗藏私心。
“咦,那是什么?”
“啊,那是‘雪梅’。”她说着,走了过去,熟练地抱起了它,“你瞧,这梅是我画的。”
“真厉害。”
翘起的嘴角,跳动的心。
“你也很厉害,我在书院见过你,你总是第一名。”
白鹭书院外,一群无理取闹的公子哥儿围着闹着笑着,听人说,他的父亲只是个五品小官,帮他没有价值,况且看戏是人的天性。
少女们被教习着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但她们的眼角余梢处总会看向窗外,口中却念念有词,“见义不为,无勇也。”【1】“恻隐之心,人皆有之。”【2】
一群看着书的人中,她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袁子衿,你父亲送你来学堂不是让你看风景的!”
她是领过教棍的,不知是什么木,打人竟会那么疼,却又见不着伤。
子衿一见着她手持教棍,心下一紧,快步跑出教室。
“他没娘,还不好好读书,我们今日就要替天行道,铲除你这只害虫。”
拳打脚踢之下,只依稀看得清一个少年双手抱头,尽微薄之力护着自己。
“对啊,我就是只害虫,活着还不如去死,我死了,他们至少要接受惩罚,若我依旧苟延残喘,这样的痛苦何时才可以消。”他的手慢慢变得无力却又僵硬,再坚持一下,似乎是老天在对他说话,女孩挤过重重的包围圈看到的便是这番景象。
“住手!”她的声音打着颤儿,让人不由想发笑,“你们这群无耻之徒,五六个人高马大的欺负个弱质少年算什么本事。若你们还有一些羞耻心,自尊心就应该立马扶起他道歉。”
没有人理她,领头的男孩还走上前拽了拽她的编作羊角的头发,口气中满是不屑,“你是谁啊,少多管闲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都不敢帮他吗?我……”
女孩清澈的声音打断了他未完的话语,“你们既然不服软,我只好向我姑姑告状了。”
“你姑姑是和你一样的婊子吗?”十一二岁的□□声让子衿胃中翻江倒海。
“大胆,竟敢用你的污言秽语玷污珍妃娘娘。”
而此时,老师手执教棍,怒气冲冲走近包围场中。
人群慢慢散开了,少年依旧抱着头,身体蜷成一团,她蹲下,隔着距离,声音却如磐石击在他心中。
“你别怕,我会帮你的。”
他缓缓移开胳膊,却只看到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身后老师追逐着她。
“你怎么不来谢我?”
她最好被知晓了,都不用去问哪个女孩今日帮了个少年,哪个女孩今日挨了老师的打,只用站在门前,放眼望去,那个歪着头将毛笔插进发髻里的一定是她,还有哪个少女可以那么勇敢,哪怕就是看起来。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她竟会主动来找他。
“你真好被打听,我一问哪个人在学堂最受委屈就知道了。”
毕竟是个男儿,他有些恼,反唇相讥,“你也真好被打听,一问哪个人最离经叛道就知道了。”
“你这么会说,今早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话啊,用你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们啊。”
他又沉默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我……错了,你别这样,我不这样说了,可你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么受不得一点口头委屈吗?你要是真不想让我说,你就反击回去啊。”她比着鬼脸溜回了教室。
之前,与小姐妹们用词语形容对方的时候,别的女子顶多五六个词便结束了,唯独形容她的词语最多,一整个班都参与了进来,到后头越说越离谱,子衿听着心中怡然,莫名地骄傲。
“厚颜无耻。”
所有人一阵惊呼,想看着谁竟然敢说出这么过分的成语,顺着声音寻去,围城圈的人群瞬时散成整齐的散沙,一粒一粒点缀其中。
听到词语的一刹那,子衿的第一想法不是生气,而是这是谁,太了解自己了吧,形容的这么贴切。
她觉得自己最大的优点便是可以准确认识自己,不高不低,不大不小,像看镜子一般。可虽然镜子是等比例的,但倘若拿近一些,眼中的她便会放大,拿远一些,又会缩小。
她的“厚颜无耻”简直比自己想象中更甚。
“你要去哪里?”
“与你何干?”仲玉莫名其妙。
“古语有言。”子衿最喜欢用这句话,她不知道出处的时候可以用,胡诌乱造时可以用,还会显得很有文化,可以唬人的样子,“送佛送到西,我不能只帮你一次,可也不想一直保护你,你必须让你父亲给你找个师傅,教你武功,你定是少言寡语,不会说话的人,所以,便让我帮你说服你父亲吧。”
她的眼中闪烁着耀眼的光彩,仿佛要去西天取经,东渡四海,而她无往不胜。
“不用了。”
“为什么不用了啊?”
“你没有功课吗?”
“这个没关系,父亲会帮我补习的。”
“你别跟着我了。”
“不行,我一定要说服你父亲给你请武师。”
“我的事与你何干,你这么多管闲事没人说你很讨人厌烦吗?”
他的话语像匕首,而他是歹徒,谁“死”了?他的“匕首”刺穿了谁的心脏?
“……没有啊,我一直以为自己很讨人喜欢的啊。哎,我肯定很讨人喜欢,你看你这么不讨人喜欢才被欺负,被不讨人喜欢的人说自己讨人厌,这不更进一步的说明我很讨人喜欢吗?”
“活”,仲玉在心中书写,一笔一画,舌尖只要沾点水便可以活,哪怕是最简单的活着,也象征着昂然的生命力。
一个字是一滴水,他的心正好吸收得恢复了正常的跳动,他也没想到自己竟然那么在意。
“你要去哪?”她踩着他的影子,这样相隔的距离不近不远。
“青楼。你去吗?”他的笑充满了恶趣味,“你是不是也想说,你父亲不过是五品小官,你这个败家子一天到晚不省心,学业不精,贪图享乐,就不该活着。”
“啊?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鱼怎么想的?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怎么想的?”
“什么?”
“没什么,好不容易遇到个比我还没文化还笨的,我心里高兴。另外,我刚刚想说的是,我没去过,但听父亲说,里面的姑娘都是可怜人,你要是去是为了将今早的痛苦强加给他人,那你可真是猪狗不如,但你要是有别的正当的目的,可否带我也进去看看。我想让每个看见我的人快乐。”
他有些颓然,“你别跟着我了,我刚刚是骗你的,我会回去让我父亲请武师的,你一个好好的姑娘家,别与我走太近。”
“我就不,就不,我要一直踩着你的影子走。”
“那你跟着吧。”
“我凭什么听你的,我走了,告辞。”
很久之后想想,那是她侠女情节最重的一年碰上了最需要被救的他。
谷雨过后,他约她放风筝,一公子哥儿摇着步子一步一扭捏地不知和子衿说了什么,他走进时,只听到子衿含着笑,说:“你瞧,枝上柳绵吹又少。”
他这才注意到她长得真像街市上的东瀛娃娃,丹漆涂就,锦绣加身。
“你刚和他说什么?”
“我说,等这枝头上的柳绵落尽,我就和他放风筝。”
“那就过了放风筝的时候了。”
“那有什么关系。”
她瞧着他怄气的模样,“扑哧”笑了,她一笑,空气都变得热闹狭仄了。
一碧如洗的天空上,风筝越飞越高,她瞧着身后追着她跑的少年,“你知道现在这叫什么吗?”
他一愣,“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她脸一红,丢下风筝跑出去老远,掬一捧清水洗脸。
在孤寂流转的白天黑夜,唯有一个无知无畏的少女于万千避之不及的人中站出,握住了他的手。
她叫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上诗经课的时候,他总翻到国风郑风的篇章。读子衿就不能只读《子衿》,你要读她服饰中暗藏的小心机,要读她眼角眉梢流露出的小表情。一首最简单的《子衿》,他翻来覆去怎么也读不懂。
《子衿》的前一首是《风雨》。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因此,他最喜欢在风雨交加间练长枪,总是幻想着她的到来,让她看看他坚实的臂膀,他不再受人欺辱,甚至可以帮助他人免受欺辱。
可这一段过程该历经多久呢?何时才是他的破茧之日呢?
“夫子,仲玉上课一直看《诗经》,没有听老师讲课!”
他看着同伴嬉笑的表情,夫子冷冽的目光,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拿着书默默站到了门外。
“诶?你也罚站啊,好巧啊。”
真不明白这有什么高兴的,他偏过了脸,眼角的余光都瞧不见一点鲜活。
“别不高兴啊,站习惯了就好了。我爹爹说了,做人要糊涂点。孔子懂糊涂,叫中庸;老子装糊涂,叫无为;庄子爱糊涂,叫逍遥。你糊涂点就不会感到难过了。你就装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夫子要喊你出来罚站,他们都是大笨蛋!”
“袁,子,衿。”子衿感到一抹凉意从脚底板升到天灵盖,“我和你讲啊,夫子们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他们为了我们的学业可谓是不辞辛苦,兢兢业业,鞠躬尽瘁……”
“袁子衿。”
“哎呀,夫子你怎么在这儿啊,什么时候来的啊,我正在和这位同学说夫子们的伟大,让他不要再抱怨夫子们了。”
上武当山前,他总挑着靠窗的座位,却再也没看到她在门外罚站。后来一日鸡鸣作响,他突然反应过来,她怎么可能罚站罚到他的教室门前。
日子是无聊到极致的,尽管在内心深处深知她不会来,他依旧幻想着,泡泡越吹越大,七彩的幻影中她的轮廓愈发真实。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爱亦或喜欢,或者只是简单的情感寄托,没有人告诉他。但他每一日都很高兴。
子衿下学后总爱找他一起走,一天天愈加熟稔,他一直等到他觉得两人关系亲近后才问她,“你当初为什么帮我?”
“见到不正义的事情当然要帮啊,何况你是伯安君的弟弟。”
“大家多以我是他弟弟欺辱我。”
“啊,怎么会这样呢?”
“他文采斐然,而我资质平平。”
“伯安君的文采的确是极好的,除了文昔君之外,我最喜欢的就是伯安君的赋了,那样大气磅礴,心怀天下,明明不过大我们三岁,怎么就能写出那么好的文章?”她说到后面自言自语起来,没有注意到身侧人面上的变化。
“你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他弟弟吗?”
“对啊。”
次日她没有等到他下学堂,听闻他去了武当山,她心中为他欢喜,虽然难掩落寞。
海棠跟在她身后,见她心情不佳,没有说话,见着她自言自语:“真是讨厌,小时候就这样,父亲说,男儿要名扬青史,书房的门紧紧关着,你说,你要建功立业,我的邀约再也送不上你的书桌了。”泪水一滴一滴“啪嗒啪嗒”滴落,子衿用手背一擦,微微侧了身,看向若隐若现的山峦说:“功名、仕途总是把你们带向远方,离我原来越远,真是讨厌啊。”
父亲并没有给他请武师,但他依旧上了武当山。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我往之,子将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