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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时间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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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煮雨,岁月逢花,她突然很想见见他。
近屡奉笺,至感厚意深情
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近日桃花灼灼开,不知可否邀君共赏。
父亲总留意为她寻个好姻缘,这不,又相看了一个书呆子,觉得乏味,提笔就想到了他,她的笔友,她觉得,他或许也是个呆子,但总归有哪些不一样的地方。
等了好久,信鸽才带着信回来了,可冷静下来的子衿却不敢将自己的信绑上。
她先取下信鸽身上被卷得分毫不差的信纸,又将信放在案几上,按着纸张的大部分,只翘起个小角,可心痒难耐,又翻开纸张一字一句读了起来,不由“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前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最后的那句“希求佳人共赏”烙在了她的心尖上,她把信贴在胸口不停地转着圈。
那一夜,照着同一轮月亮,有两个人,辗转反侧,寤寐思服。
他们相约在报国寺的后院,洛神江分叉出的小溪旁。
“海棠,你来看看,赏桃花穿粉色是不是俗了,穿绿色是不是淡了,快来帮我选选。”
“小姐穿什么都好看。”海棠下颚微微抬起,嘴角里是藏不住的看着竟像是得意。
人似玉砌,貌若凝琼,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往报国寺后院走的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尖上,她的耳边传来轰隆隆的心跳,脚步声模糊成虚幻,可走出后院的门,她的微笑瞬间凝固,天杀的,怎么这么多人。
“小姐,你看那儿,好多人围着看呢,我们也去看看吧。”海棠的瞳孔里神采奕奕。
子衿看着海棠,又看向满院的人,牵起海棠往里走去。
有人往里进,有人往外出,可出少进多,她们只好耐着性子等,可这般年纪正是闲不住的时候,身旁的姑娘一把拉住她。
“你是哪家的啊?也是来一睹王公子的风姿吗?”
“敢问姑娘,是哪家的王公子?”子衿并不想回答,只避重就轻地又提了一个。
“你不知道啊,是王首辅家的长公子,王伯安王公子,他今日在此地写书法,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闲来无事就都争来看了。”
她被人群拥挤着,不知不觉到了前排,她抬眸,那手腕流转间笔走龙蛇,遒劲有力的四个字“厚德载物,润物无声”与那一封封书信上的字迹不正是一家之手吗?她的大脑开始嗡嗡作响,她谁都想过,可是会是他吗?
“姑娘,且慢。”她依旧没有回头,可海棠却拉住了她,“小姐,王公子喊你呢。”许多人的目光此时洒在了她的身上,她转过去,微微欠身,“不知公子有何事?”
只见他抽出了最下头的一张纸递给了她,“等了你好久,怎么现在才来。”
他的手僵在那儿,另一只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让人看着像幸灾乐祸,看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迟早会有人认出她,她接过海棠手中的帷帽,转身离去,也不理会他的叫喊。
只是偶尔听到周围有人议论:“是哪家姑娘家使小性子呢。”
“小姐,小姐,怎么了?”海棠跑得大汗淋漓,当时子衿走后,人越发往里头挤,想看看那张纸上写着什么,海棠落了好一段距离才跟上。
“那人是首辅王家的长公子,如今已入了内阁,我们不可与之接触。”
“为什么,小姐?”
“这天下是谁的天下?”
“自然是陛下的天下。”
“所以,你要记住,陛下不喜欢的事,咱们袁家不能干。”
不喜欢什么?
海棠还是没有听懂,可似乎是天气愈发炎热的缘故,她的脸色有些发白,子衿有些心疼地看向她,向路边摆摊的粥铺买了碗红枣枸杞粥。
外戚权臣勾结。
海棠明白了,可又糊涂了。
事情传得速度超乎人的想象,她一回府便看到阿元走了过来,子衿朝她微微颔首,阿元的目光看向了书房。
书房内摆放着好几个大箱子,父亲正抱着一摞书想把它放到对应的书柜中。
子衿看到不禁莞尔,“书这么快就晒好了啊。”她说着接过书放到对应的位置,父亲将书递给她后扶着身后的椅子慢慢坐了下去。子衿又从箱子里拿出书摆到了书架上。
终于,还是父亲打破了沉寂,“衿儿,你与那王伯安何时如此熟稔了?”
“父亲,我与那王伯安从前并不相识!”
“嗯?”
“也不是,我与王公子……反正日后定不会相见了!”
“衿儿,我的目的并不是想让你说出这句话,而是想让你明白‘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子衿放下了书,缓缓走到父亲膝前蹲下,又慢慢将脸靠在父亲的双膝上,像贴着自己身前的那块玉一般。
“衿儿,你从小就懂事。我还记得你小时候,三回坊的馅饼你看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我问你吃不吃,你只一个劲地摇头。后来我还是给你买了,当时我特意出了门,没想到回来的时候,你竟然还给我留了三个,我说我不饿,你吃。你却坚持摇头。”父亲回忆起过去的时候眼里露出特有的慈祥。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陛下打压外戚,我又和王佑农关系不好,你怕我为难,但其实有时候,你不必为爹爹想这么多的。”他的大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头微微歪着似乎在感慨岁月易逝。“之前,爹爹带你看兵书,最喜欢说什么,你还记得吗?”
“大抵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角的泪不自觉地积蓄,她偷偷点了点眼角。“爹爹,‘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是你一生的抱负所在。”
“这么多年了,早就不那么执着了,我现在唯一想的就是为我们家衿儿找个如意郎君,到黄泉之下好不愧对你娘。”
“爹爹答应过我要长命百岁的。”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爹的身子骨。快帮我把书放好,这活儿,还是只有你能帮个忙。”
那天夜里的雨唤醒了玉溪最后一拨笋,而仲春过可以吃上的笋自然是不敢纳为己有,或许在道和年间老百姓们还能拥有许多稀罕玩意,可成光年间可真是想都不敢想,严厉的法制简直把人逼成了鼠兔。
与之一同送到宫中的还有一个消息,王首辅的长子昨夜雨中跪求,希望父亲能允许他同子衿姑娘相处。布满荆棘的藤条,女人凄厉的哭喊,首辅大人的拂袖而去,王伯安跪了一夜,发了高烧,如今闹得满城风雨,谁也没想到温文尔雅的公子竟闹出了这般动静。
成景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与皇后下棋,他手执黑棋轻轻按到棋盘的中间一处,皇后不由“啊”了一声,陛下看向她时她略显尴尬地举起了袖子,“臣妾真是眼花了,那么明显的位置竟然没看到,您这一招‘缓征’看得真是让人不服气。”
“也就只有你敢不服气。”他说着做出向后靠的姿势,皇后乖巧地坐到他的身后,过了没一会儿,他紧闭的眼突然睁开,目光如鹰隼捕捉猎物般狠戾,“让王佑农到御书房。”
他起身已走到了门口却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回了身,正好对上了皇后娘娘一瞬的茫然到欣喜,”陛下,是忘了什么吗?”而他只是弄花了她的妆容。
那只信鸽又来了,从前只关心着信,今日却发现这只信鸽并非通体全白,四肢处泛着黑,她没有取下信,只爱抚着它的羽毛,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抚摸着。
他将事情搞得人尽皆知,可曾想过她的感受,难不成是想逼死她不成。其实,她早就知道信的另一侧是个男子,也想过他的样貌,他的品行,可信中博闻强识、德才兼备的人怎么是如今这样。她的心中藏着八分愤懑,可还有一分担忧,一分怯喜。
那天她没有拿走的纸张被海棠带给了她,纸上写着:“雾裹烟封一万株,烘楼照壁红模糊。”她那日的书信没有给她,只是龙飞凤舞写了个“可”,可他总能如昨日那般猜出她心中所想,哪怕是一首诗,他不选崔护的《题都城南庄》,不选白居易的《大林寺桃花》,偏偏选了曹雪芹的《桃花行》,还偏偏选了这一句。
她后来问了他,他说:“这并不难猜,只因你喜欢《红楼》。”
她的心绪慢慢被鸽子打乱,三年来,他从来都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可一见面便闹出这个动静,到底是不该见面的。
京都的梅雨季来得早些,噼噼啪啪响作一团,父亲的脚步声混杂在雨声中听不真切,直到父亲清冽的嗓音出现时她才慌乱地揉皱了纸张。
“怎么想起抄《金刚经》了?”
她没有言语,父亲上前为她抚平了纸张的褶皱,“青青好不容易遇到了心悦之人,为父只希望,他是你的良配。”
“曾经我只希望为你招个赘婿,让你免受内宅纷争。可不论怎什么说,你心中想的最重要。”
子衿还想开口,只听父亲说:“今日朝堂之上,陛下提了此事。”子衿的心霎时间紧缩,在这人间,最重要的还属父母。
“陛下说,爱慕乃人之常情,后院内宅之事无关江山社稷。”
“陛下为何要提此事?”尽管对着父亲有些羞赧,但若此次不问,下次又不知要等到何时了。
“听宫里的陈公公说,应是娘娘得了盛宠的缘故。”
她的思绪不觉回到了洗梧宫的艳阳日,娘娘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雍容华贵,她穿着百褶襦裙,笑得温柔,“私下里你叫我姑姑就好。”
“我在这宫里无聊的很,你来看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青青,若是你寻到了如意郎君,定要让我好好为你参谋参谋。”
虽有陛下的默许,但几乎全京都都盯着她的动静,听闻外头以这段故事编造的《相思误》已经谱到了第二折,事到如今,她反而不慌了。
伯安一如从前,信鸽每周都来,似乎这段插曲从未发生,但子衿再也没有打开过那卷得发硬的纸条。可他仿佛不知趣,菡萏花开之时,亲自送来了请帖,听着门人的通报,她开玩笑似的对海棠说,“这《相思误》估计可以谱第三折了。”
“那小姐,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啊?”
“海棠,你没听过吗?首辅门前七品官,首辅儿子三品官,这一堆官人来给我们送请帖,我们怎么敢不去。”她的语气中满是戏谑。
晨曦微露,天际像是被淡蓝色的绸带捆绑,云朵因为挤压而蹦了出来,微风驱散了夜的最后一丝困倦,她出门时,柔和的橙色光芒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地平线,带来了第一缕温暖。
“有劳王公子亲自来接。”
“无妨。我记得你说过……”
“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她打断了他的话。
他和她并排而行,如牛毛细雨的目光密密麻麻落下,放眼全场,竟无一人相识,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故意,心中暗自腹诽。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那是我三姨娘,人好就是性子有些泼辣。”
“可否带我去认识认识。”
看着他面露难色,她心中也不悦,她早看到亭中有一华贵妇人,想必是他的母亲,哪有先拜见姨娘再见母亲的道理,他定是为难的。可如今一进院子便见了他的母亲,她就真的是“跳进洛神江也洗不清了”,可她原本是想让这么些人看看,她与他只有朋友之谊,而非男女之情的。她朝他欠了欠身,径直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跟前,便听到一个男声,“想必这便是你的准嫂嫂了。”正所谓“三人成虎”,她这时说什么都化解不开这尴尬的氛围。
“平白无故干什么玷污人家姑娘家声誉。”
她感激地朝那人望了一眼,竟是他,也不知他是否记得当初。
“他应是不记得了吧,毕竟只是件小事,况且那么羞耻的事,他记得也该装不记得。”她想着,而三姨娘这时也走近了,她笑着说,“他是伯安的弟弟仲玉,一直在武当山上,近日才回来。”说完又一指旁边的人说,“他是有名的碎嘴户,你就喊他齐碎嘴好了。”她话音刚落,那齐公子便喋喋不休地吵了起来,子衿尴尬地站着,伯安不知何时正去往他母亲那里。
想用窘境逼迫她跟随吗?偏生她最是脾气倔的。
“不知姑娘可否与在下同游。”
子衿看到有人在指指点点,她什么都没做,却没烙上了王伯安的印章,黯然失笑,“好啊。”
“你喜欢荷花吗?”终是她先开了口。
“芙蓉,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谈不上喜不喜欢,只是心生仰慕。”
“姑娘,你还好吗?”
“啊,没什么,只是感慨公子所言。”
果真还是她太笨,这次的出游都是王家安排的人,出去传的尽是些“私相授受”“婚约将至”的话,她与他的关系被拉得更近了。连父亲都开始与贞夫人谈着安排喜娘、商贩,宴请宾客的事了。她也并非全无心意,只是这事打一开始就是错的,如今她找不出破解的法子,更何况陛下告知王佑农的那句“你家公子想必好事将近了”已传得沸沸扬扬。
人人都说那是陛下对皇后娘娘的宠爱才使得他容忍了这门亲事,可子衿知道自己的姑姑对此事绝不会多说一句话。事出反常必有妖,子衿的心中愈发不安,可她不知该做些什么,她心乱如麻,终究没有横下心来,任由事情发展。
“小姐,王公子说你若不来,他便不离去。”海棠的语气里饱含焦虑与责怪。
他真的如信中所说,那般心悦于她吗?可她怎么觉得他要逼死她呢。
“海棠,帮我换件衣裳。只要不是鹅黄色就行。”
他站在府宅之外,穿着件湖蓝色的长衫,衣襟处还绣着祥云,看着风流倜傥,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你穿淡蓝,甚是素雅。”
“王公子,我与你在一起时,为何总感觉自己像戏台上的伶人一般。”
他的神情一愣,随即又露出他标志性的笑容,“怎么会呢?我今日前来,是要带你去看琉璃烧制的,你之前不是在信中和我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