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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平西王宣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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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西王宣告天下,六月初一登基,一切从简,六月十五中元节,携群臣祭拜亡灵。平西王没有改国号,他以皇室子弟的名义继承大统,而曾经的帝王,听说悬在了后花园的古树上,死在了他最熟悉的地方。
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他力排众议,实施移民。他从西方而来,免不了俗事心结。西边人少地多,而东边人多地少。陛下下旨,如今谁先去西方垦荒,地,先到先得,二十亩为限。税,五亩内者,免征三年;十亩内者,免征五年;二十亩则免征十年,而奴隶的身份也可以免除。另外,从军者可免除奴隶身份照旧。
移民移的是温顺如绵羊般的普通百姓,可下一步棋子却落在了棋盘凶险之处。主持新修的《法经》中大大减少奴隶数量,对官员升迁奖惩、国家法令等也重新进行了调整。
但如果这时不改,以后再改便难了。子衿回忆着昨日所知,暗暗想着。
仲玉沿着汉白玉殿基一步步走下,走过青石砖玉,朱门缓缓打开,一个女子似乎站在时间尽头看着他,他的脚步声仿佛都变得更加清晰,但一步一步却走得与平常未有不同,面容上的神情如水墨晕染的远山近水,让人看不清所思所想,只觉得一片平和,直到他伸出的手碰到那张温热的脸,子衿感到他双手颤抖,走上前搂住了他的腰。
“你想起来了吗?”
他感到怀中的人在他胸前蹭了蹭,似在摇头。
“那你为什么回来?”
“在外面过得太惨了,所以想着回来找你。”她依旧搂着他的腰,只隔开了些距离,朝他笑着。
“你惯常知道如何拿捏人心。”掩藏在衣襟下的手骨节分明,隐隐透出些红,“你怎么敢肯定我会留下你。”
“你要是不留我,我就去找个活干,凭我的本事,总不该在这京都城里饿死吧。”
“袁子衿!你知道你一声不吭就走我当时有多恨吗?”
“我在桌子上刻了字的。”她小声嘟囔着。“况且,你不也没找我吗?”
“谁说我没找……”
也不知丹心听了多久,仲玉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暴喝,“你这样心肠狠的女人,仲玉兄就不该找你。”
子衿的眼中瞬间勇气泪花,“可你终归是没有找到我。”她放开了箍住他腰的手,转身掩面,也不知从哪里抽出一张手帕,抽抽嗒嗒地说:“你以为我在外面过得好吗?”
“子衿,发生……”
她一言不发,只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多眼泪,泪花从他的朝服晕染最后竟连带着内里衣襟都湿漉漉一片。
子衿抬眼看了看四周,这宅门是圣上新赐的,曾经嘉兴府的门匾被拆了放在路边,而新的门匾想必还得召集工匠赶制。看着路旁匆匆的人群,不知为何,无限的悲凉涌上了心头。心,百姓苦;亡,百姓苦。这高门大院里从未进来过百姓,而这历史浮沉里也从未留下他们的痕迹。君主说着:“家国天下,以民为本。”可又有几人信,几人做呢?
若是这话说与其他人听,定要被骂个“得了便宜还卖乖”,“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怎么在?”
“大人说,要是夫人回来的话,由我伺候着或许会更自在些,故而把我带了过来。”
“那云山,夫君何时回来啊?“
”我在门口看了你许久,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子衿被他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桌上的口脂,发钗被长袖一拂散落一地。
“不欢迎我吗?”
“不是,我是想的是你应该还有很多事的。”
“该我忙的事大体都忙完了。”他说着理了理她并未凌乱的发髻。
“你怎么光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子衿说着推开他,小跑往前,而身后人很快就追上了,拽住了她的手,可还未到一息,他的鞋面上就留下了不重不浅的脚印。
他似乎被踩傻了,站在原处着看她的背影。可没多久,有人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他匆忙离开,直到次日清晨,子衿才得见他。
“为何要带我外出赏景?”子衿狐疑地打量他。
“我们太久没有在一起好好赏赏风光,聊聊闲话了。”他一边说一边躬身给子衿夹菜。
“大丈夫当为生民立命,为百姓谋福,而不是在他们受苦受难之时,携妻出游。”筷子“啪”的一声摔到了桌子上,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脑海里突然蹦出了四个字,竟是“恃宠而骄”。
“夫人息怒,息怒。”他的话脱口而出,“我这些年常在外行军,身心疲惫,原也想借着此次出游调理心绪,回来好更好为国效力的。”
子衿感到不好意思了,她起身跟在了他身后,“我只是有些……有些难受,脾气不知为何越来越暴躁了,你也别太在意。”不知为何,她待在他身旁的这段时间,愈发感到脑中清明与混乱交织,越发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树上幼虫微微颤抖,它背上的蝉壳开始出现一道细微的裂缝,它的身体小心翼翼从壳中探出。
“你要带我去哪啊。”
“你走慢些。”
“就我们两个人去吗?”子衿一句话接着一句,而仲玉的手悄然间与她十指相扣也未察觉。
他扶着她上了马车,一路颠簸,仲玉昨日似乎也没睡好,靠着她的肩没多久,轻缓的呼吸声便传来了,困似乎是会传染的,迷迷糊糊间,她似乎看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哭着求她什么,可她却始终没有回头,愧疚如决堤的潮水涌上。
“你怎么在梦里还哭啊。”他轻轻摇了摇她。
“我做了个梦,梦中生灵涂炭,而我视若无睹。”
“梦都是假的,日后定会重回盛世,到时候,街头巷尾孩子们到处跑,大人们说着闲话,用眼角的余光关注着孩子的动向。”他说着,抽出了她的锦帕。
“这样啊……那你要带我去哪啊。不会把我卖了吧。”
仲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她看着他笑得爽朗,小心翼翼地问:“你现在还生我的气吗?”
“能拿你有什么办法,生气也只能气我自己。”
“你不会觉得我……怎么说呢?就是需要帮助的时候来找你,没有用的时候又弃之如敝,简直罪不可恕吗。”
“那你是没见过真正的罪,你的手上没有沾过鲜血,没有践踏过他人的性命,你永远不会罪不可恕。”
“你也没有罪,老天会知道你是为了守护背后的子民,而非出于本心。”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话脱口而出,“哪怕日后要下地狱,我也会陪着你。”她的眼睛大大的,里面似有星辰,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仲玉举起手为她拭掉面颊上的泪,还没有往上擦,只见她又哭成泪人。
她夺过帕子藏在身后,仲玉深深望了一眼,终于还是举起袖口无奈一笑。
从太阳刚升起到落幕,许久的车程,但一路上却难得的不乏味。他似乎去过不少地方,也看过不少书,谈吐间让人深深的迷恋。
不知为何,如今,在我那一片空白的记忆中虽少有你的墨色,但你的一举一动却让我熟悉而安心。她静静地想。
夕阳的余辉将天际染成绚丽的橙红色,万物似乎都披上了金色的薄纱,显得愈加温柔,而它那独特的美丽让人情不自禁沉醉在这迷离的氛围中。
初夏的湖面,荷叶层层叠叠舒展在水波之上,而堆积在荷叶之上晶莹的水珠,仿佛烟远山上抔下的一口薄雪,可以从中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
子衿第一眼看到这湖时,不由地出神地想到了另一幅景象。脑海中的湖水平静得好似一块碧绿的翡翠,温润而清澈,偶有微风袭来,水光潋滟,在夕阳的倒映下,如梦如幻。有两个人并肩而坐,似乎历经千年。
如今正值夏末,却是荷叶田田,掀起层层绿浪,她无法窥探荷叶下的湖水是否如她记忆中那般清圆,只觉得胸腔中溢满的幸福让她喘不过气来,沉溺其中。
“你知道吗?以前有句话叫‘云梦泽,苇子窝,三天不割一尺多’,当时我择了根芦苇,便一直躲在水里,大家都没有找到我,后来我听到父亲都急哭了,我才出来。”子衿说。
“当时发生什么难受的事吗?”
“啊,我忘了。”
沉默了良久,仲玉的声音悠悠传入耳中,“等下次来,我租条花船,我们荡着桨,一直游到湖中央。可好?。”
她轻轻“嗯”了一声,侧过头发觉他也在望着自己,两颗脑袋慢慢靠近,鼻尖相撞间,他们都微微低下头轻笑出声。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子衿觉得自己也说不上来,唇齿间酥酥麻麻,脑袋依旧很痛,但却是一种令她享受的痛苦。他的舌尖勾勒着她的唇,她摸索着靠近他然后轻轻抱着,玉臂自然地搭上了他的双肩。她感到仲玉的身体一怔,随即她便被腾空抱起。
与之同时响动的是放在身前的鱼竿,似乎是有鱼咬钩了,惊起一滩涟漪。
山中驿站处,烛火通明,是他特意备好的蜡烛。
夏夜,萤火虫在觅食,扒在窗纸上想进来,远处,兔子在林中逃窜。蝉鸣阵阵,呱声不断。
“老人说,这些动物前世都是人,做了孽,不得往生,才变了蛇虫百兽来伏法”
“那下辈子,我们估计要人兽殊途了。”
“你放心,我也做了不少孽。”
翌日,晨光熹微,她悠悠转醒,只感觉有人在摸她的发丝。她没有睁眼,却忍不住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了头,只有绕在他指尖的那根青丝还留在外头。
“太阳刺眼。”她感到他在往下拉她的被子,却没有拉很多。“干什么!”子衿觉得自己现在肯定像只煮熟的螃蟹。
“娘娘说,爱人需要做出实际,每天一个早安吻就很好。”
子衿使劲把被子往左侧一掀,在那明朗的一瞬间,她觉得露在外头的地方在那瞬间多少有些凉,唯有额心处炙热而滚烫。
原来被爱是能感受到的。
黑暗处,仲玉听到她凶巴巴地问:“什么娘娘?什么早安吻?给我说清楚!”他不由得失笑。
“还笑,笑什么?”她话还没说完,却感到自己又转了个圈,她被吻得七荤八素,只感觉自己像是落入海中,而他是唯一的木板。
听说,人的专注力只有七秒,子衿也不例外。
“我就说吧,国家初定,他怎么会不忙呢?”身旁的人没有理她,她小声嘟囔着,“不然怎么说他心大呢,这荒郊野岭的。”
周围只有风吹草木的声音,她四处张望着,只见一匹白马正咀嚼着地上的鲜草,她伸手摸了摸马背,出乎意料的触感,她情不自禁又摸了一下。
骄阳似火,以滚烫的热浪笼罩着大地,子衿感觉空气似乎都要被点燃了。她回头却没看见仲玉留下的人,想着或许是去如厕了,自己一人走到云梦泽边的大树下躲着太阳。
暖风熏得游人醉,林云友诚不欺我。昏昏然间,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旁边出现了另一个影子,使劲摇了摇头,可那影子竟然还在。
“啊!”几乎是和她的喊叫出现的同一时刻,丹心的刀挨上了她身后女子的脖颈,刚刚似乎被她的叫声惊了,女子娇嫩的皮肤出现了血印,分外显眼。
“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地?”
那女子手腕吃力,丢下了手里的石头,石头没有碎,一直滚到了湖边却恰好没有挨到水。
她冷笑了一声,抬起了头颅,“吾乃大甯公主,赵秋鸿。”
“秋送新鸿哀破国,公主的名字还真是应上了那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你!”她显然是被气到了,“本公主的’秋鸿‘是‘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的‘秋鸿’,是我父皇思恋我母亲才取得这个名字。”
“好好好,我知晓了。那你为何出现在这儿,还……还准备拿石头砸我。”
“你问我就说吗?你当本公主是什么人?”
“公主年芳几何?”
“问这个干嘛?”丹心的刀往上抬了抬,惊鸿却僵着脖子说:“我不怕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许多人都不怕死,但很少有人不怕痛。”惊鸿依旧不为所动。
“公主想必也读过不少书,应当知道,太史公言,‘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不知公主觉得,这豆蔻年华横死荒山,是重于泰山呢?还是轻于鸿毛呢?”
她抿着唇,一言不发,但脖子似乎伸的更长了,呼吸也变得小心翼翼。
有时候,人的行为比语言更诚实,她自己虽未感知。
子衿看到了她眼神间的波动,方开口道:“现在,我问一句,你答一句,听明白了吗?”她提高了声调,看到她点了点头,便让丹心抵着她来到了马车旁,自己拿下了那栓马的绳子捆住了她。
“为什么出现在这儿?”
“昨日我听说有新贵来此地游玩,就想着杀一些蠹虫来除害。”
她聪明地逃避着话题,子衿亦未拆穿与她做无味的纠缠。
“还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吗?”
“跑的跑散的散,只有我一人。”她说着看了眼子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哥哥怎么会和我走同一条路呢?你们也不要想着用我逼出我哥,帝王无情,太子亦是。”
“是人皆有情。”
秋鸿听到这话,大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显得格外诡异而凄凉。子衿等着她笑完才开口继续问:“昨日,我夫君也在,你为什么不动手?”
她没有说话。
“你应该来看过,至少表面上没有守卫。”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况且,你不是说你不怕死吗?”
沉默是她的回答,或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因为你怕,你不敢杀他。明明当今天子是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你却连害他的心都没有。赵秋鸿,你真可悲,你只敢像只老鼠一样,在不危及自己的情况下冷不丁出来害个人,表达自己所谓的愤懑与不满,这不,就挑上了落单的我嘛,什么新贵之妻,国之蠹虫,全是借口。”
秋鸿不停的说着“不是的,不是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而马蹄声也越来越近,子衿没有转身。
“王大人真是下得一手好棋,我当上了鱼饵却还乐在其中。”
“子衿……”
她依旧没有回头,却也不想进狭窄的地方,坐回了那棵大树下躲着太阳,她听到他让丹心和他新带来的侍卫之一把这亡国公主押回京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