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王家亦是清 ...

  •   王家亦是清禾的大家,每当她提出在念昔那儿过夜的时候,崔夫人总是默许的。
      子衿出王家宅邸时,天已暗沉,只能模糊听见打更人远去的声音。这是最好的时候,她想。
      “云山,都这么晚了,我就不回府了,你回去告知母亲一声就休息吧,也不用过来了,明日我自己回去。”
      那是一个对大多数人来说,平凡的夜晚,也是一个对子衿来说,不平凡的夜晚。
      事出反常必有妖,与其等待,不如主动寻找,在她的记忆中,有一个印象深刻的地方,叫做南平,在梦中,她看到自己被高高托举着,转着圈,可以看到高高的院墙和翻过院墙的枇杷树,还可以看到庭院里的杏子树开得热烈灿烂。
      她听到一个温柔却生气了的声音说:“十三年啊,从那么小一点点长到这么大,我一天天看着长大的女儿不比任何人差,就因为是静和长公主的女儿就该让我家青儿平白受了这委屈吗?就因为有高贵的门第就可以因为心情不好,随意欺辱吗?”
      父亲总是护着她,别的事都可以忍,唯独与她沾上关系便是天大的事,她想去寻找那份温暖,父亲也一定思念着她。
      仔细准备了几日,偷偷换了许多铜钱,又将几颗南洋珍珠缝在了内衣夹层里,简单用布条系了头发,心中默念了几遍”佛祖保佑“后,便借着夜色隐入黑暗。
      夜间城门是紧闭的,也不知白日里是否要检查通关文牒,她虽带着,可万一府中先派人守株待兔,可如何是好?子衿突然想到自己水性不错,想去看看水位深浅。
      远远便看到两个黑影纠缠在一起,身形壮硕地显然占了上风,一拳又一拳,子衿似乎能听到骨头断裂的声音。突然,她听到被重拳捶打的人冷冷的,饱含血意的声音,“我知道我打不赢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还来吗?”
      是个女子,子衿一惊。
      “因为我想来问问,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赚丧尽天良得来的钱好受吗?”
      男子颤抖着扯下女子的蒙面黑布,后脑猛地震痛。
      子衿颤颤巍巍地丢下手中的石头,又捡起丢进江中,回身时,那女子已推开男子的身躯,她上下打量着子衿,如此憨态可掬的人儿竟然下手这么狠,也是,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的人能是什么良民吗?
      “你叫我钟桑就好。你看到了什么,也都别问,不想说。”她的面色依旧灰白,花瓣般的唇如雨后的落花,显出一种残损的凋零之美,可说出的话却又铿锵有力,与她的面容显得格格不入。
      子衿将自己包袱中干净的衣服取出给钟桑换上,又为她简单上了些金创药,左臂缠了厚厚的白布,而钟桑答应带着子衿出城,也算是互帮互助了。
      钟桑尤喜欢穿红衣,红到发黑的颜色,子衿乖乖跟着她,看她换了衣服又走街串巷了好久来到一处运河河道。
      钟桑说先吃了饭,再出发,子衿欣然应许。
      松鼠鳜鱼味鲜香美,巧妙的刀功,酥脆的外皮,淋上特制的酸甜酱汁,简直回味无穷。
      “要我说还是这蟹粉狮子头最好,肉丸肥嫩,汤汁鲜美,还是老样子。”
      子衿撇了撇嘴,没有搭腔,可又耐不住沉默,说道,“想不到这里还有这么好风味的店子。”
      河面飘来的风夹杂着柳条的清香,钟桑哼起小曲,难得惬意,只是这份宁静并没有维持多久。
      “你没钱,还点那么贵的菜!”子衿低声怒吼,难掩愤怒,又怕店家看到,微微躬身。
      “你也没钱吗?那我们等下就跑路吧,我数三声,我们到船那里,我割绳子的速度是一流的,只要你不脱后腿,一定能跑掉。”钟桑说得理直气壮,子衿不由张大嘴巴。
      刹那间,钟桑轻功一点,飞身往船上奔去,子衿慌忙想拉她的衣袖,一句”我有钱“还未及半,她就看到了几人扭打着。可这次的杀手似乎实力不强,风中,她红衣飘动,站在船桅之上,而周遭全是尸体,下手利索到让人害怕。直到一个人的出现,钟桑的瞳孔才剧烈震动起来。
      几番来合下,子衿看出钟桑落了下风,她开始纠结是逃跑还是帮忙,两个小人剧烈地争吵,慢慢化作了眼前黑衣红衣的二人打起架来。
      钟桑被重重一踹,跌落下船,而黑衣男人也好不了多少,躺在船板上喘息着。钟桑的位置正好在系缆桩旁,子衿大喊”割绳子“,钟桑立刻下意识反应,而子衿此时已跑过她身旁,将许多火折子扔向一团黑色。男人伸手去挡,却正好中了下怀,子衿趁机将从店家那拿来的油不管三七二十一尽数砸向那人。大火中,子衿如一只花孔雀朝钟桑笑着,但钟桑的瞳孔中满是惊惧,吓得连眼皮都僵住了,深深看穿她的眸子,银光乍现,子衿重重地倒地,扔匕首者定使出了全力。
      钟桑挣扎着过来抱住她的头,子衿感到温热的液体流过她的发丝间。
      “右手,用右手。”当钟桑听到这几个字时,心脏挤压出的热血带着浓稠的感动流遍全身。
      她还记得她的左手受了伤,而那歹徒显然也知,总攻击她的左手。
      “都这个时候了……子衿,若你还可以活着,我定不负你。”看着子衿睁得大大的眼睛,钟桑这时才感到不对劲了。
      子衿尴尬地笑了笑,“我夫君在军营领兵,家中恰好有一件他的护身软甲,我逃出来的时候,穿着了。”
      趁着黑衣人跳水的空当,钟桑带着子衿东跑西蹿,巷子弯弯绕绕,不知跑了多久才停下脚步,双腿虚浮。
      “那人是我师弟。”钟桑靠着墙,一句话仿佛耗尽了心力,使她的脊背滑过粗糙的墙壁跌坐墙角。
      子衿不知道如何安慰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钟桑转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看到子衿鸡皮疙瘩都冒出才转回头,扶着地站起。
      “这……这就没了!”
      “你还想听什么?”钟桑冷冷地说。
      “就是什么姐弟如何反目?他为什么追杀你?这些你都没说呢!”
      “因为我喜欢他,而他喜欢我的师妹,我师妹又不喜欢我,于是他为了讨师妹开心来杀我。”她说着,眉毛一挑,看着子衿因震惊而张大的嘴巴,不禁大笑,“你还想听什么,我继续给你编。”
      子衿赌气地扭过了头,一声不吭。
      “话说,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啊?”钟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子衿的胳膊。
      “疼!”子衿瘪嘴又转了转身。
      “你也看到了,我杀人不眨眼,你怕吗?”
      子衿没有说话,却又感受到了钟桑落寞的情绪,说道,“我看得出来,他们对你专攻命脉,而你只想让他们别伤害你。”
      “我们走吧。”沉默了许久后的第一句话略微有些哽咽。
      子衿没有起身。
      “你要是不跟着,等下他再来,你别找我。”
      略一思忱,子衿乖乖跟在她身后,耷拉着脑袋,而钟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嘴角微翘。
      原本洁白如雪的绵羊状云彩,转瞬间又幻化成奔腾的骏马。路旁的枯木快速向后退去,只留下黑棕色的光影。风呼啸声犹在耳畔,推着她们的步伐往前走。
      似乎是否极泰来,一路上十分顺利,钟桑说是她换了条路线的功劳,但子衿脾气倔,依旧不搭理她。除却在船上被岸上开闸放水的人坑了一笔之外,一路的行程难得乏味,而子衿最耐不得寂寞,终于还是朝钟桑所坐的地方靠近了一些以暗示她可以说话了。
      刚进屋,一股沉重的气息掩盖地面,似幻化出浓稠状的雾气在脚踝缠绕。
      “钟暮?钟景?”门沿着门枢“嘎吱”一声转开,屋内空无一人。钟桑似乎想到了什么,匆匆往一个方向奔去。
      千人人头攒动,子衿第一次看到如此多人聚在一起,好奇地东张西望,只见光膀之人的右臂上都赫然画着一朵红莲,而另外一些妇孺长长的衣袖掩盖下看不到花纹。他们中男女老少皆有之,仿佛因庙会上香般而群聚于此。
      “桑姐姐,榆大哥说的可是真的?九转莲花宝签上写的带领我们圣教发扬光大的人是榆大哥。”
      子衿顺着钟桑的目光望去,狭长的眼睛勾起锋利的弧度,却又配上了一双浓墨重彩的眉和鲜红的唇,面部柔和,看向众人时似乎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但眼里的戾气是怎么也遮不住的,或许是这样,他总喜欢微眯着眼睛。
      “饼儿,您忘了,莲花宝签的结果总是八月八公布的。”
      人群还未散尽,钟桑与钟榆便掩入房中,子衿默默在屋外守候。
      “钟暮、钟景呢?”
      “其实我也没想到钟景会比钟暮识好歹一些,平常看钟暮一副娇俏的模样,还以为她会乖乖的呢。”
      “你把她怎么了?”
      “我还没做什么,她便要杀我,与你一样,可她那三脚猫的功夫你也知道的,偏又倔,不死不休,我只好成全她了。”轻飘飘一句话,却如千斤鼎压得她直不起腰,极痛苦下的冷静让她问出了第二句话。
      “你要我做什么才能放了钟景?”
      “很简单啊,莲花宝签上的名字只能是我。”他说着,又长叹了一声,“你说,明明我是他的亲儿子,可她为什么最后把宝签给了你而不是我呢?”
      “先带我去看看钟景。”
      转瞬便到了八月初,南平之地辽阔,子衿四处走着,只是什么也未回想起。
      “本官受朝廷旨意收取稻黍,尔安敢不从!”人群远远地散开,没人上前,全在暗处偷听。
      “你不就是欺负俺家没男人吗?你敢去田屠户家收吗?”老妪的声音中夹杂着哭腔,不知是哭前一句,还是后一句。
      “哎,我说你这……”他还未说完,子衿已走到老妪身前挡住了她干瘦的身躯,与那身穿官府的人直视。
      “汝身为一方官吏,不思报国恤民,却贪墨成性,中饱私囊,犹如硕鼠窃仓廪之粮,蠹虫蚀大厦之基。尔之贪婪,令百姓困苦,社稷蒙尘,实乃千古罪人,当为后世唾弃,遗臭万年。”
      “你……你……”
      “我……我什么?我路见不平,见义勇为,实乃大甯福星,万民楷模。”一席话说得两个人都面色通红,只不过一个如朝日霞光,一个如猪肝鸭血。
      “啪”的一声,那官吏竟然应声倒地,子衿一惊,难不成自己孔明附体,把人骂死了。
      可她还未反应过来,一堆人拥挤着,呼喊着“大甯福星,万民楷模。佛母现世,惩治硕鼠”,他们喊得极有组织,一声声将怔忪恍惚的她唤得忸怩不安。
      钟桑就这样从一堆人中走出,为她披上了绣着朵朵红莲的绸纱。
      “这是怎么了?”在这里,她只认识钟桑,下意思地贴近她,可钟桑挣脱开她的手,身子折成了九十度,“七星红莲转世罗盘将我等引来这里,而大家亲眼看到,佛母用寥寥数语逼退邪恶。”
      “不,不是……”子衿的一句误会还未说完,被钟桑狠狠一蹬,不敢言语。
      “佛母转世,必将护佑我教繁荣昌盛。”她说着提高了音量,“佛母恩护,红莲恒盛。”
      身后的声音如巨浪一层盖过一层,后又统一,不知是谁喊了一句“官府来人了”,大家才一哄而散。
      “钟桑,你在干什么?”子衿皱着眉看向她,可她却自顾自笑了,笑得惨淡,如一朵花的枯萎。
      “子衿。我不否认我将你推上那个位置是在报复他,可你也不能否认你站在那个位置上可以得到权利。”
      “我怎么可能是佛母转世,佛母不是去年亡故的吗?”
      “初代佛母亡于五月初十,而你恰是五月初十降世。多巧啊。”
      “可我不是……”
      “你是。”她说得笃定,不容人质疑。
      “可他会善罢甘休吗?你不是还有师妹师弟在他手里吗?”
      “都死了。”声音轻飘飘得仿佛她整个人都要随之散化。
      “所以子衿,陪我演出戏吧。”子衿没有回答,她再唤她的名字,声音几近哀求,子衿第一次看到那样的她。
      她闭上了眼。
      “恶比丘侵占此人躯体,他已不是原来的他,只有亡后前往清莲池超度才可获得往生。”
      “大家帮帮我师弟吧。”她说得咬牙切齿,众人却听得情真意切。
      她再次睁开眼时,钟桑从血光中走来,似地狱中走来的冥夜修罗。
      周围有人窃窃私语,“佛母所言非虚啊,刚刚榆大哥真活脱脱一个恶比丘,若不是有桑姐姐武艺高强,我们还真制服不了他呢。”
      清莲池畔,他的尸身慢慢下沉,染红了一池清澈。
      “这清莲池之所以叫清莲池,就是因为不管放进去多脏的东西,这湖池水总是会将其净化,短则数日,长则数月便恢复如初了。”
      “钟桑,你想哭的话就哭吧,我不会笑你的。”
      “啊,我哭什么,大仇得报,我快意得很。你看到他身上三个窟窿了没,佛母、暮儿、景儿,我都替她们在他身上剜了块肉。”
      “我前几日看了你佛母传的经书,剜肉其实是为他消除罪孽。你说过,他是你师弟。”
      “可我该怎么办?我为我最亲近的人亲手杀了我最爱的人。”她说着,忽又站起,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我甚至因为了解他最爱万人簇拥的感觉,制定了杀他最毒的计谋,让众人以为他是恶比丘。”
      她说着,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抱着双腿,小声地呜呜抽噎,如一只受惊的鹌鹑。
      子衿走到她身旁,轻轻顺抚着她的后背,待到她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才柔柔地说道:“钟桑,还有我,我会永远陪着你的。而且你们教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你操持呢,我一个被你推上去的假佛母,日日里也很怕呢。你也会永远陪着我的,对吗?”
      “我又没说我会丢下你。”晚风将这句话吹散,化作尘,化为土。钟桑躺在子衿身侧,看向睡得酣畅的子衿,热泪又滚滚而下,“骗子,明明睡得比谁都安稳,哪有半点害怕的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