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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姑娘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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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醒了,快去请夫人来。”粉衣丫鬟原隔着屏风守着子衿,听到一声跌落之音,慌忙惊醒,与子衿双目相对好些刹那后才跑上前,将子衿扶上床,又朝外头的丫鬟急切地呼唤着。
前来的妇人身着云锦,腰缠佩玉,看着好生打扮过的模样,还未越过屏风,便听她起音高,落音低地说道:“子衿啊,我的好姑娘,你怎么这般命苦,所幸上天垂怜……”
“夫人,您是?”子衿弱弱地开口询问。
“你连母亲都认不着了吗?”妇人说着,又掩面抽泣着。
子衿努力地回想着,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母亲的,有的话,也不该是这般模样,可她的记忆仿佛被茫茫大海稀释,而在记忆的海洋中又遍布礁石浮木,惹得人一触碰便生生地疼。
一切都太怪了。
她明明听到第一声的称呼是姑娘,她应该不是这家的小姐才是啊。
若妇人不一开口便自称母亲,或许她还不会疑心,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须随着时间的流逝便会慢慢生根发芽。
崔家是清禾的大族,这一家靠着长房的恩泽,哪怕在乱世也过得十分滋润。
可她向来只愿明明白白活,哪怕痛苦,也不愿糊里糊涂地幸福。
况且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所事事的大把时间将毫无内容的大段空白也晕染上墨色,直觉是前兆,细节中藏满了答案。
天色渐渐暗沉,云山来问是否需要点灯,子衿摇了摇头,把《庄子》放到了书桌的一角。她打开窗,托着下巴,看着广阔的天,群星点缀,但月色更好,因而星的光芒便被遮掩了。今天的月是明亮而圣洁的,已然没有了前些日神宫的影子。她痴痴的望着,清禾,或许整个大甯都喜欢观夜色,可或许只有她,没有美酒歌谣,没有刺绣补衲,没有良人相伴,没有好友作陪,只呆呆的,痴迷的看着那四季夜晚的天。
“小姐,姑爷回来了!”这一声属实把子衿吓了一跳,好几秒才回过意来,提着裙摆便往门外奔去。月光如水,不知今日洒扫的是谁,地有些打滑,她踉跄着连鞋掉了都不知,可真正看到他的身影,她却止住了脚步。
看来等待是值得的,她的记忆与面前的人逐渐重合她记得他叫王参(cen),表字仲玉。不知为何,她觉得现在的一幕似曾相识,高门之下,仲玉似乎在和父亲交谈着什么,他们都在笑,他们的背后应该有爆竹烟火的。
“小姐,慢点,你的鞋。”
这个没心眼的云山,子衿心想,原本只想远远瞧一眼的。
云山越来越近了,可仲玉怎么也走了过来,她应该怎么行礼?她应该说些什么?
子衿一时情急,抢过云山手里的鞋藏在了身后。
仲玉轻轻叹了一声说:“夫人,地上凉,快把鞋穿上吧。”
门口的人表面上各自交谈,可子衿总觉得有密密麻麻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有些羞赧,低着头不说话。
“夫人这样倒让人想起了一句诗。”子衿还没问是什么,就见他俯过身来,而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她耳边,“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他在说什么?南唐后主和小周后幽会的靡靡之音,亡国之作,他用来说自己,他竟然敢!他竟然敢!子衿气急了,登徒浪子!她放下鞋子,也不顾什么礼法,提起裙摆,留给众人单薄的背影,而月光打在她的脸上,透出一点莹白。
她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朝思暮想,父亲口中那个与自己郎才女貌的人就是这样的吗?她走得快极了,耳边风呼呼作响,她收紧了衣衫。
可这人世间的无奈之处就在于哪怕她再不想见他,晚宴时也不得不前往。
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照例是寡言少语的,酒席之上是男人的欢愉场,可“父亲”的声音却无可避免的灌入耳中。
“贤婿啊,非吾妄言,清禾五十里,无人能胜吾。吾恒觉心有憾焉,然汝之现使吾无憾,子衿得嫁于汝,实乃莫大之福也。”
子衿抬头望向所谓的父亲,他的面色红肿,模糊成子衿不认识的摸样,他的唇齿依旧不停地一张一合,而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喜悦而颤动着。
她突然想起了父亲的相貌,绝不是如此!决堤始于细缝,楼塌于地基。
“吾闻汝于圣上身侧四载,甚得其重,思吾年少之时,亦为骑马征战之能者,奈今年岁日长,若复还廿载,吾亦当立宏业。”
仲玉淡淡地笑着,“圣上乃最知能善任者,思父必能立宏业。”
子衿看向仲玉,只觉得他笑得虚假,那张皮相之下似乎还有另一番面孔。她又看向所谓的父亲,只觉得他那有违礼制的请求让自己在仲玉面前又低了一等。她心生恍惚,只觉得父亲看似豪迈的言语慢慢远离,身侧的仲玉也慢慢看不清面容,她的眼前只剩下那琉璃灯罩和里头暗黄色的灯火,摇晃着,灯火映衬着的仕女竟开始弹起了《梅花三弄》。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1」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沿着户枢“吱呀”一声被从外往里推开。
“汝来何为?”她借着酒劲开口问。
“我自然来给夫人赔礼致歉。”
意浓此时站在群山之巅,底下是一片乌黑磅礴,第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苍凉如大漠。
“你倒从未和我提过你从前如何呢?”
“去日不可追。”那是造物者的姿态,他可以带她来到九万里高空,也可以带她沉入深海之渊,唯独不告诉她他的过去。
“你有什么好赔罪的呢,不过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就和哄小猫小狗没有任何区别一样。”仲玉还是不说话,子衿的声音有些小了,“姑娘醒了,快去请夫人来。”粉衣丫鬟原隔着屏风守着子衿,听到一声跌落之音,慌忙惊醒,与子衿双目相对好些刹那后才跑上前,将子衿扶上床,又朝外头的丫鬟急切地呼唤着。
前来的妇人身着云锦,腰缠佩玉,看着好生打扮过的模样,还未越过屏风,便听她起音高,落音低地说道:“子衿啊,我的好姑娘,你怎么这般命苦,所幸上天垂怜……”
“夫人,您是?”子衿弱弱地开口询问。
“你连母亲都认不着了吗?”妇人说着,又掩面抽泣着。
子衿努力地回想着,她下意识觉得自己似乎是没有母亲的,有的话,也不该是这般模样,可她的记忆仿佛被茫茫大海稀释,而在记忆的海洋中又遍布礁石浮木,惹得人一触碰便生生地疼。
一切都太怪了。
她明明听到第一声的称呼是姑娘,她应该不是这家的小姐才是啊。
若妇人不一开口便自称母亲,或许她还不会疑心,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须随着时间的流逝便会慢慢生根发芽。
崔家是清禾的大族,这一家靠着长房的恩泽,哪怕在乱世也过得十分滋润。
可她向来只愿明明白白活,哪怕痛苦,也不愿糊里糊涂地幸福。
况且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无所事事的大把时间将毫无内容的大段空白也晕染上墨色,直觉是前兆,细节中藏满了答案。
天色渐渐暗沉,云山来问是否需要点灯,子衿摇了摇头,把《庄子》放到了书桌的一角。她打开窗,托着下巴,看着广阔的天,群星点缀,但月色更好,因而星的光芒便被遮掩了。今天的月是明亮而圣洁的,已然没有了前些日神宫的影子。她痴痴的望着,清禾,或许整个大甯都喜欢观夜色,可或许只有她,没有美酒歌谣,没有刺绣补衲,没有良人相伴,没有好友作陪,只呆呆的,痴迷的看着那四季夜晚的天。
“小姐,姑爷回来了!”这一声属实把子衿吓了一跳,好几秒才回过意来,提着裙摆便往门外奔去。月光如水,不知今日洒扫的是谁,地有些打滑,她踉跄着连鞋掉了都不知,可真正看到他的身影,她却止住了脚步。
看来等待是值得的,她的记忆与面前的人逐渐重合她记得他叫王参(cen),表字仲玉。不知为何,她觉得现在的一幕似曾相识,高门之下,仲玉似乎在和父亲交谈着什么,他们都在笑,他们的背后应该有爆竹烟火的。
“小姐,慢点,你的鞋。”
这个没心眼的云山,子衿心想,原本只想远远瞧一眼的。
云山越来越近了,可仲玉怎么也走了过来,她应该怎么行礼?她应该说些什么?
子衿一时情急,抢过云山手里的鞋藏在了身后。
仲玉轻轻叹了一声说:“夫人,地上凉,快把鞋穿上吧。”
门口的人表面上各自交谈,可子衿总觉得有密密麻麻的目光看向自己。她有些羞赧,低着头不说话。
“夫人这样倒让人想起了一句诗。”子衿还没问是什么,就见他俯过身来,而风将他的声音送到她耳边,“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他在说什么?南唐后主和小周后幽会的靡靡之音,亡国之作,他用来说自己,他竟然敢!他竟然敢!子衿气急了,登徒浪子!她放下鞋子,也不顾什么礼法,提起裙摆,留给众人单薄的背影,而月光打在她的脸上,透出一点莹白。
她有些不可置信,自己朝思暮想,父亲口中那个与自己郎才女貌的人就是这样的吗?她走得快极了,耳边风呼呼作响,她收紧了衣衫。
可这人世间的无奈之处就在于哪怕她再不想见他,晚宴时也不得不前往。
她沉醉在自己的世界,照例是寡言少语的,酒席之上是男人的欢愉场,可“父亲”的声音却无可避免的灌入耳中。
“贤婿啊,非吾妄言,清禾五十里,无人能胜吾。吾恒觉心有憾焉,然汝之现使吾无憾,子衿得嫁于汝,实乃莫大之福也。”
子衿抬头望向所谓的父亲,他的面色红肿,模糊成子衿不认识的摸样,他的唇齿依旧不停地一张一合,而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喜悦而颤动着。
她突然想起了父亲的相貌,绝不是如此!决堤始于细缝,楼塌于地基。
“吾闻汝于圣上身侧四载,甚得其重,思吾年少之时,亦为骑马征战之能者,奈今年岁日长,若复还廿载,吾亦当立宏业。”
仲玉淡淡地笑着,“圣上乃最知能善任者,思父必能立宏业。”
子衿看向仲玉,只觉得他笑得虚假,那张皮相之下似乎还有另一番面孔。她又看向所谓的父亲,只觉得他那有违礼制的请求让自己在仲玉面前又低了一等。她心生恍惚,只觉得父亲看似豪迈的言语慢慢远离,身侧的仲玉也慢慢看不清面容,她的眼前只剩下那琉璃灯罩和里头暗黄色的灯火,摇晃着,灯火映衬着的仕女竟开始弹起了《梅花三弄》。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1」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沿着户枢“吱呀”一声被从外往里推开。
“汝来何为?”她借着酒劲开口问。
“我自然来给夫人赔礼致歉。”
意浓此时站在群山之巅,底下是一片乌黑磅礴,第一眼望过去只觉得苍凉如大漠。
“你倒从未和我提过你从前如何呢?”
“去日不可追。”那是造物者的姿态,他可以带她来到九万里高空,也可以带她沉入深海之渊,唯独不告诉她他的过去。
“你有什么好赔罪的呢,不过是说些好听的话哄哄我,就和哄小猫小狗没有任何区别一样。”仲玉还是不说话,子衿的声音有些小了,“我原本想问问我们的过去,父亲说我因思念你不小心摔了一跤,可我如今不想问了,我忘却了的过去哪怕忘却也不想被你随意捏造。”
仲玉走的更近了,他搂过她的肩,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夏季的衣衫薄,她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好推他。
“你怎么会如此想。”他只说了这一句便什么都不说了,只静静地抱着她,似乎很珍惜,也很享受这段时光。从子衿的角度正好能看到窗户外面那璀璨的星光,她数着星星,想着把窗楞圈住的那一片星星数完就推开他,还未开始数,子衿感到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流过她的后背。那一瞬间,似乎有什么融化了,心软了一地。
“你还走吗?”
“还有些事,等过了这段时间,我们便可以长相厮守了。”
她的脸颊如那含苞的花蕊,点点红慢慢晕染开。许是喝了酒,心中又藏着事的缘故,她的眼神显得迷离,神思也显得迟钝。
他的指尖慢慢穿过她的发丝,托着她的头颅抬起,与他鼻尖相撞,笑着歪过头,她有些害怕,却并没有躲开,微微闭上双眼,轻而柔的吻,可唇瓣相碰的一瞬间,子衿只感觉浑身如触电般疼,心脏骤然紧缩,她推开他,捶打着脑袋想减轻内部的疼痛。
好多次,好多次,他总喜欢这么亲她。
她想起他躺在床上笑着说:“你也不怕病气过给了你。”
记忆混乱如混沌初开,她看到她眼中含泪推搡他,他却紧紧抱住了她,任凭她撕咬捶打。
她看到自己靠着床柱盯着那燃烧了几乎一半的红烛,喃喃地说着:“巴山夜雨涨秋池……君若无情我便休。”门突然被推开,有风袭来迷了眼睛,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她看到自己洒扫以待,静候君影,而那个人在她的潜意识中便是他。
更遥远的记忆也被唤醒,她听到他说:“以后每年芒种夜我们都一起过,好吗?”
仲玉握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揉进了自己的的怀中,“别想了,别想了,头痛就别想了。”
斑竹一枝千滴泪,幸好园中列松如翠。
“凭什么帝王无情就是高处不胜寒,女子无情就是最毒妇人心。这天下道理如何,还不是胜者书写!”希音推开窗,转过身对慕然轻启朱唇。
“娘娘慎言。”
“我一向慎言。”
第二日,人便走了,似乎昨天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一场梦,但向父亲请安的时候,他的眼神与话语都告诉她一切切切实实发生过,父亲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藏着子衿看不懂的喜悦,像是商人随意押宝而获至宝,文人肆意舞墨而得千金。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子衿啊,昨夜平西王加急召仲玉去洛城,你也别使小性子。如今,王爷入主京都是大势所趋,仲玉前途不可限量啊。”
电光石火间,她突然明白了,因为他前途不可限量,所以有什么能比一个女儿更能抓住他呢?
“爹,念昔姐姐前几日递帖子约着赏花,我在家中也是无事……”
“去吧去吧。”父亲看着很是高兴,不由地又多瞟了几眼手中的信笺。
临溪河畔,她远远便看见了远处的一抹浅绿,只裙摆处加重了颜色,一人独自撑着把墨绿色的短伞,秀发在微风的吹拂下从伞下溜出,似杏花疏影里泼墨写意的一方瀑布,似乎有心灵感应似的,她还未走近,念昔便回了头。子衿依旧笑着,飞奔过去,手轻轻捂住了她的眼。
“猜猜我是谁?”子衿的尾音拖的老长,带着少有的情调,不知为何,她一见着念昔便觉得亲近,这或许就是所谓的“合眼缘”吧。
季夏开菡萏,这一次的赏花宴是清禾王家办的,光看人就感觉到热闹,念昔牵着她,一路上凡有水处皆是荷花,在塘中亭亭净植,不蔓不枝。子衿看到路旁摆着缸,仔细一瞧,原来里头有一株并蒂莲,看着安静极了,有股把人吸进去的魅力。念昔边拉变摇才把她从梦中唤醒,她们打闹着一路向前。
逛了一圈,从艺圃到香榭,处处可见兰花吐蕊,海棠孕蕾,为幽僻之处添上几分灵动。路上栀子花香气芬芳,念昔答应回去时给她折几枝,而紫薇花团锦簇,开得热烈而奔放,不少才子佳人在树下互诉心意。
“姐姐,那是什么?”
“那是萱草,也叫忘忧草,早上开晚上谢。自从孟郊写了《游子》,这花就开始代指母亲了,回头给母亲带几株。”
子衿听了这话,没来由地感到眼中一片湿润。
他们说着话,很快走到了女人的集会地,大家穿着各式的衣裳,梳着不苟的发髻,眉宇间神采飞扬。
“哟,这不是小衿儿吗?我还以为你还在京都呢。”袁小姐眼睛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是不是太久没有雨露的滋润,你瞧瞧你,这脸色都不好了。”
他们说着话,很快走到了女人的集会地,大家穿着各式的衣裳,梳着不苟的发髻,眉宇间神采飞扬。
“哟,这不是小衿儿吗?我还以为你还在京都呢。”袁小姐眼睛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她,“是不是太久没有雨露的滋润,你瞧瞧你,这脸色都不好了。”
大甯民风开放,但子衿一向不喜欢这袁家小姐袁意浓。子衿觉得她的存在简直玷污了杜子美的《丽人行》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但这袁小姐倒的的确确是个美人坯子,她身材颀长,蛾眉淡扫,秀鼻玲珑,额头上还有一个“美人尖”【2】,又十分会穿衣打扮,不知有多少人醉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记得初见意浓时,觉得面容熟悉,子衿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姐姐,不知我们曾见过否?”
“妹妹,你连我们前世的木石前盟都忘了吗?”意浓说着握住了子衿的手,往自己胸前放,一副情真意切的模样。
袁小姐总喜欢逗弄子衿,当问她为什么?她说:“你像我弟弟,不仅长得像,而且一样憨憨的。”哪有这么说人的,子衿当时就气鼓鼓的扭头走了。
如今,被戏弄的多了,她只偶尔瘪瘪嘴,口角上知道自己会占下风,便紧紧咬着下唇。
“等过了这段时日,小衿儿便和姐姐一同回京吧,姐姐还会和你讲许多书上不会和你说的事哦。”袁小姐戏谑着,而子衿抿着唇,一言不发。
“现在小衿儿都不好玩了,罢了,我去男客那边寻寻乐子。”子衿心中鄙夷,毕竟已嫁了人还这般明目张胆的沾花惹草的也就只有她了。顺着她的背影往后望去,不知是不是花了眼睛,她总觉得紫薇树下有一男人目光深沉地望着意浓。
她走之后,话题自然而然转向了这第一人物。
叶凝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想必是在意,故而比常人更留心了不少。她滔滔不绝,从平西王收复苏丹,平定单丘堡战役,再聊到他一路南下救了多少百姓,改革了多少陋习……总之,他是我们大甯的战神,大甯的希望。言语之中尽显钦佩之意,眼睛因为凝聚着光而显得熠熠生辉。
“只可惜啊,人家有夫人了。还是个了不起的奇女子呢。”袁意浓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听闻此言,钟凝的光肉眼可见地散了,她轻轻抿着唇,说:“他,也是个好夫婿。”钟凝说完,陷入了沉思,她的目光一点点变暗,她想得太入迷了,始终没有注意到有一人明面上与友人饮酒寻欢,却一直听着她的讲述。
“文昌兄,在想什么呢?想那么认真。”
“愚兄不才,想前去投靠。”
“干什么?哦。”那人拖长了音调,一副我懂了的样子,“文昌兄此法甚好,如今大局已定,不需上阵杀敌,事成之后说不定还能封官进爵呢。”
那人话音洪亮,钟凝目光复杂地朝他们望了一眼,只一眼,目光对视的刹那间,似火与水碰撞,冲了他个透心凉。
“我,我要上阵杀敌,护我大甯国土,不要用你的浅薄之心来看我。”
“你生什么气啊,浅薄之心,到底谁浅薄啊,当时国家最危难的时刻,也没见你说着要冲锋陷阵,如今好了,现在说要上阵杀敌,谁信啊……”
墙头草,马后炮……他似乎听到了他未说完的言语,
文昌如鲠在喉,是的,他不仅没有“捐躯赴国难”,甚至当了逃兵,第一次看到血流成河,几天几夜寝食难安,他跑了,回到家,家人激动得搂着他说他已经做的够好了。可也只有家人。
文昌手上的青筋在皮肤下如蚯蚓般扭动着似乎要破土而出,他浑身都在颤抖,他感到自己比起从前有说不上的不一样了。
戏台上是新编的一出戏,因为离得远,咿咿呀呀听不清,念昔告诉她,“这讲得是一男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娶了个温婉娴淑的女子,但后来却又为了个青楼红颜把家中闹了个鸡飞狗跳,老太太一怒之下南下回了老家,那男子这时才知道后悔。我二嫂嫂点这出戏估计是在提点呢。”
“姐姐,那你说若是这男子是个将军丞相之类的,会是个好官吗?”
“应当不会吧,家平才能治天下嘛。”
“是的,是的。”子衿喃喃自语,昨夜突然回来,或许是在麻痹他人,让人认为他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让侍奉的主君对他放松警惕,我处在崔家,或许是放置的诱饵,假意的软肋,会是这样吗?
是夜,子衿让云山回府告知二老今晚在王家留宿。
“真好,我都快忘记我们上次一起看星星是什么时候了。”念昔的眼角处闪着细碎的光,似天上的星星点缀其间。
“还记得那时候你和我说,只要把最喜欢的东西献给洛神,那么她就会帮你实现愿望呢。”她继续说着。
好熟悉,子衿觉得有什么离自己更近了。
“夫子那时为何要打你啊?”
“不是你在信中说,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献给洛神就可以对此许愿了嘛。然后……然后,我就把《道德经》放到洛神江里了。”
子衿听了,拿袖子捂上了嘴,仲玉佯装生气地侧了身子。
“别生气啊,那,那你许了什么愿望啊。”
仲玉红着脸不说话。
“那你到底许了什么愿望啊。”她歪头看向他。
他目不斜视,却不敢与她对视,但羞赧的味道一丝一缕从鼻尖到天庭,“我忘了。总之不过是年少时无知的想法罢了。”
“骗人!”她说着就要去挠他痒,而他顺势倒在了草席上。
“衿儿,衿儿,你怎么了!”
她捂着头,豆大的汗珠滴落,她感觉只差一点,到底是什么,只差一点,她就能抓住了。可她的记忆混乱,黑白一片,真真假假分辨不清,每当忆起往昔却又是头痛欲裂。
青山有思,白鹤忘机,其实如今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往后的几日里,一切安好,念昔总来陪她栽花剪枝,喂鱼聊天,许是那一次的缘故,念昔的话语中再也没有和过去相关的回忆了。
她只说着,听闻姑苏美人美景,等天下太平,定要邀她共赏。
【1】:选自高启的《梅花九首其一》
【2】:“美人尖”指额头正中间的头发往下生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