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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离青屏山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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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青屏山不过三座城,他们牵着手,向前奔跑。
谁也不知道从一个重信誉、好面子的家庭出来的女子,第一次向人家开口要饭要突破多大的心理障碍。而这个时候,他却病了,病来如山倒,那么伟岸的身躯却如婴儿般脆弱。
这里没有软软糯糯的小米粥,只有一锅嚼不烂的豆子饭,为了挨过饿意,他们总是喝很多的水,可豆子不熟加上凉水简直就是泻药。
“长记性了吧,走一步算一步,有时候是行不通的。”
“下次听你的。”
“其实藏粮,我们估计也吃不到。”
他们和许多人一样住在城隍庙里,那里到处是死亡的气息,悲号的哭泣。
他的胳膊搭在她的肩头,因为有气无力而走得很慢,路边的人蜷缩着,虫蚁在地上大张旗鼓的爬着,“那次……那次,”他挨她很近,她才勉强听得清他似乎从鼻腔中发出的声音,“我许的愿望是希望你愿意和我一起看桃花。”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仲玉!仲玉!”她感到肩上一沉,所幸当初她用麻绳捆了他的右脚与自己的左脚,他还有力气,可那一丝的力气就像他的脉搏一样气若游丝。
有个小男孩跑了过来,他的腿一瘸一瘸的,子衿不敢看他,低着头往前走。
“姐姐,姐姐,我妹妹快不行了,带她一起去看病吧。”他赤诚如水的目光带着难以想象的杀伤力。他跪了下来,影子被夕阳拖的很长,也很大。她感到自己被笼罩在这一片阴影中,而肩上担着千斤巨石,压得她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对……对……对不起。”
男孩没有上前,但她能感受到身后有道目光盼望着她能回头。
子衿的腿似乎被灌了铅,她像修城墙的难民,绑着无形的铁链,一步一步难如登天。
“穿的就不像没钱的,有钱人心更狠,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免得为了一星半点丢了做人的骨气。”子衿听到了路旁有人大声嚷嚷。
“仲玉……王仲玉……啊……”她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如断线的铜板要把地都砸出印子来,“要是从前,我……我一定会救他妹妹的啊,我要是知道,我会给他们所有人捐粮食大米,还有药啊……啊……”热流滑到衣领间浸润潮濡,她的眼睛因为积攒了太多泪水而睁不开,模模糊糊间依旧向前走着。
“你说,要是老板不同意把我的簪子抵药费该怎么办。你说,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你说……”她突然想起那一段逍遥自在的时光,“你知道吗?我曾经观察过你,毕竟当初我想着是我罩的你。人人都说你哥哥如何如何好,你又是如何如何的纨绔,可我发现并不是这样的。除了不读书之外,你乐于助人,不记仇,尊重女子,爱护动物……”
“这样好啊,”他的笑很轻也很清,“那我要是死了,你会殉情吗?”
“才不会呢,你要是死了,我就自个儿回家,安安生生的过我的日子,找个比你好一万倍的男人嫁了,相夫教子过一辈子!”
“那就好。”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仲玉,你别睡,你不是说过想听我夸你的吗?你还有好多优点呢……死沉死沉的我可背不动你,然后,你就只能被野狗吃了,现在饥民那么多,多的是不想易子而食的人,我就把你给他们,让他们吃了你。”她越往后说声音越呜咽,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我们还没有见到平西王呢,怎么能就那么死了呢,你说对吧。”
柳絮飘得满城都是,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坐了起来,学着小时候乳母的样子,摸着自己和他的头比较温度。
“你的手好凉。”
“你醒了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不醒也不行了,你那破簪子也只够换点柴胡和霜桑叶了。”老板听到声响在屋外说。
“老杜,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日行一善,功不唐捐。”老板娘的声音温柔,让人有种莫名的信任与宽慰。其实,在这破败的城中,愿意留下的粮庄药铺或许都是好的。
老板娘告诉他们,这个地方位置不好,天道不善,遭灾最狠,过了这里就好了。
”平西王在洛城称帝了,这世道估计不久便要变天了。“
听到老板娘的话,子衿转过头看向仲玉,他眯着眼,不知道是梦是醒,不知在想什么。
他想起来攻打铜雀岭的时候,“好兄弟,今晚给你办庆功宴。”
“你也知道咱们创业未半,这虚话我也不说了,等建立新朝,你绝对是一等一的功臣,想游山玩水,还是领兵打仗,我都保你一世富贵。”
子衿摇了摇仲玉,“你要快点好,等回到京都,我带你去吃如意楼的菜。”
“好……”
“等天下太平,我带你去看江南水乡,黑瓦白墙。”
“好……”
“我们一起去看云梦泽,那是个令人着迷的地方。”
“好……”
“还有城北的桃花,它一定会开得比当年更娇艳。”
“好……”
“青青……”
“不许喊我青青!”她的面皮薄,绯红尽显,似报国寺外开得最艳丽的桃花印上面颊。
到青屏山上时,却没见着子慧先生。
“我家先生三年前便仙去了。”小童道,“如今是净禅师父代我家先生管理这庙堂。”
净禅和仲玉聊了很久,久到他对王爷的信仰像大风中的帐篷杆子一样,折断了。
“我并不觉得自己过分得贪恋权利。”
“可世人都觉得这是一样好东西,它过分得好,好到不肯相信别人会放手。对于你主君那样的人来说,最好的法子就是一笔勾销。大局已定,你且寻个逍遥自在。”
但仲玉的心中有一股气郁结于心,他还是回去了,在尘埃之中昂起头。
华灯初上,觥筹交错,美酒闪烁着琥珀般的光泽,达木一干人等被封“宋国公”“齐国公”“赵国公”……,穗平被封“定远侯”,带兵前往西方密林,弘冀被封“瑞昌侯”,仲玉被封“襄福侯”,时微被封“仁嘉伯”,一口烈酒下肚,烧得五脏六腑肝肠俱断。
襄福襄福,以襄地为抚。
他笑的猖狂,似是醉得不浅,又似乎没醉。陛下特赐软轿,他的行礼谢恩挑不出半点错来。
襄福侯府前,两盏大灯笼高高悬起,一群人站在侯府门前晃着虚影,只有子衿是那么真实,他还未等她行礼,便将她拦腰抱起,空留一堆人在身后木讷。
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饿了吧,你肯定又只喝酒了。”她边说边为他布菜。
“都和你说了多少次了,空腹喝酒对身子不好也劝不住你。”
“诺,做了你最喜欢的八香鸡。”
她喋喋不休,烛光之下,是那般温柔,他不禁张开胳膊一搂,那倩影便被他归入怀中,她的腰身是那么柔软,他仿佛又回到了童年,回到了可以放肆诉说的年纪。
“子衿,我委屈。”
“我知道。”
乌金西坠,月兔高升,今日花好月圆。
“仲玉,我想去看看我父亲,离家五载,也不知……”她的声音不可控制的哽咽,曾经爬上杏子树,偷吃玫瑰饼的记忆又涌上心头。
“哦,对了,我的玉呢?”
他弯下头,露出红绳,又从交领处取出那桃色的玉,戴回她脖上。
“那一年,每每见不着你的时候,我就看看这玉,像极了你羞涩的模样。”
“军营中军妓婀娜多姿,你还想得起我?”
“青青是在吃醋吗?”
“《北齐书元孝友传》中说,‘父母嫁女,则教之以妒;姑姊逢迎,必相劝以忌。持制夫为妇德,以能妒为女工。自云不受人欺,畏他笑我。’我只是随便问问,才没有生气。”
“青青每次一紧张就会说许多话。”他埋在她腰间低笑出声。
人生天地之间,如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1】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南方倭寇横行,侵扰吾国沿海之地久矣,百姓深受其害,苦不堪言。倭寇之患,久矣未除,实乃朕心之忧。
今有襄福侯才略过人,素为朕所倚,朕委以重任,命卿率精兵强将,痛击倭寇,务必以雷霆之势,保沿海之安宁,护百姓之福祉。
钦此
“臣领旨。”
他剪了烛,躺在了外侧,她躺了许久但他知道她定没有睡着。他习惯地去搂着她,另一只手从大椎顺着脊柱一路摩挲到尾骨,又闲闲停在腰际。
“在军营中时怕怀孕,你总停在最后一步,可如今,你为什么还是迟疑?”
“我原是想找个合适的契机的。”
“如今合适吗?我因为怀孕,不得不待在京都,等你回来。”她不知何时由侧躺变成了平躺。
“可你想得美,我最是贪生怕死,才不会去南方蛮夷之地,而你既选了领兵出征,就也休想碰我。”她推了推他,没有推动,遂又面墙而卧。
他提前三日去军营练兵,翌日他醒时,她仍在睡梦中。
“真希望每一天一醒来便可以看到你的睡颜。”
校场之上,声震云霄,将士们身着铠甲,手持利刃,列阵而立,精神抖擞,挺拔如松。
仲玉任上将军,弘冀任骠骑将军,文昌任车骑将军,时微任卫将军,临云任中郎将等陛下亦安排得明明白白。
行至中途,一太监前来,奉娘娘命,督察行军速度。
仲玉的眼睛一直盯着来者,果不其然,他闭上了双眼,胸腔中的浊气被深深压下。
他抱她上马,众将士哗然,她的睫毛惊闪着扑飞。
“我会骑马。”她扭捏着。
“娘娘命你督察行军速度,你难道想脱后腿吗?更何况谁心甘情愿让马于你。”
“仲玉,你别生气。我曾读过一首诗,‘欲寄君衣君不还,不寄君衣君又寒。寄与不寄间,妾身千万难。’”【2】她轻声诉说着,似琴弦划过的最后一抹轻音,“寄难不寄也难,我想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她想转头看看他的神情,可他离得太近了,她一转头便碰到了他的胡茬,她在马上不敢起身,只有他低头。
他久久未语,她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喉结,喉咙外是湿润的,可内里却是干烧发哑。
“仲玉,你知道我今日为何选太监服吗?”她的眼中又露出如狐狸般的狡黠,“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低下头的身形猛地一顿,这时才发现左侧的弘冀,右侧的文昌,此时正满脸怪异地看向他。
【1】:取自《庄子知北游》
【2】:取自元代姚燧的《凭阑人·寄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