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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子衿在营帐 ...

  •   子衿在营帐外,月色晶莹剔透,如一块温润细腻的和田玉,她又朝西边望去,“参”星似夜空中点缀的璀璨珍珠,此刻正熠熠生辉,它是西方白虎七宿之一,位于猎户座的腰部,而东边的“商”星就黯淡许多了,仅凭肉眼难以看清,子衿不觉叹了口气,可转而懊恼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战场上有种不一样的气场,使置身其中的人忘记了自己,热血在战鼓下沸腾,前进、刺杀,后退,防御,每一个置身其中的人都被这种独特的气息笼罩,显得狂热无比。
      后城的墙破了,但将士们却止住了脚步,百姓总是无辜的。仲玉得令回到军营中时已是歌舞升平,城主单刀赴会。
      “楼子洄是我弟弟,为了不引起动荡,我隐匿了他亡故的消息,擅自继了位,你们若是不信,可以到城中一问。”
      “许是真的,成景帝好专权,若是亡故的消息传回京都,必要派心腹前来。”希音在平西王耳边悄声说。
      “呵呵,怎么会不行呢,城主盖世英雄,为百姓立命而不得已而为。只是不知城主今日前来,所图为何?”
      “平西王好胆色,那我也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我对朝廷并没有什么忠心,况且当今圣上昏庸无道……”他说着顿住了,话锋一转,“我只想治理好苏丹城这块地方,若是当初王将军杀我百姓,今日我就不可能坐在此地,但王将军宅心仁厚,那我也定当表示出我最大的诚意。”
      大家静静等着他的继续,而他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稳稳端起酒杯为自己送了口酒,又缓缓吐出四个字,“苏丹让行。”
      “你说得容易,我们焉知是否有诈?”达木生来雄武,气势过人,但城主也不慌不忙,“之后可详谈嘛,你瞧,我带来了上好的牛肉瓜果,不知可否边吃边聊?”
      酒酣耳热之间,有些人真醉,有些人装醉,惊鸿郡主举杯敬仲玉,眼波流转,“王大人,小女敬英雄。”
      仲玉似乎没听见,又似乎觉得不是叫自己,场面瞬间有些尴尬,子衿在茶几下悄悄捏了他的大腿,朝他使了个颜色。
      曲终人散,仲玉牵着子衿在营帐外转悠,“喝了酒不醉吗?”
      “那酒怎么醉的了呢?”子衿说着,抚上了他的左眉间。
      “若躲得不及时,我便完全破相了,到那时也不知你是否嫌弃我。”
      “破相了才好呢,这样就没人敢靠近你了,你就完完全全属于我了。”
      翌日,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没入山峦,仲玉接到了王爷的传召,他进入营帐,一眼看到火顺着纸张烧到平西王的指尖他竟也未感知到。
      “王爷。”他低下头前已扫视过,屋内只有他们二人。
      “陈芳说,陛下并没有信京都的谣言,若要胜利还是需要真功夫的,我们道阻且长。”陈芳是成景帝的近侍,成景帝当年听汉末宦官外戚把持朝政,深以为恶,尤视太监为无耻之尤。
      “王爷的意思是……”
      “你一手长枪舞地虎虎生威,明日再让我看看你带兵打仗的功夫到底好不好,如何?”他说着,压低了声音,“今夜给你五千骑兵,你从侧翼包抄,主要是断了永州的援兵,若是有余力,我们给他们来个前有狼,后有虎。”
      “是。”他的回答掷地有声。
      那日,子衿和似柳在厨房帮忙,晓山来喊二人去郡主屋内说话,却见郡主来了雅兴,将养得几株水仙摆到了桌子上。
      “我瞧着这水仙暮年,与其让它失了颜色枯萎,不如留下它最美好的样子。”
      众人不知郡主的心思,郡主见着众人疑惑的神情忍不住笑了,让云山取来剪刀,“都说仙女饮露,我们今日也试试如何?”
      子衿忙站起身:“郡主,水仙鳞茎是有毒的。”
      “滴答”一滴汁液滴入茶杯,但这份突然的宁静并没有持续,“啪”的一声,离郡主最近的云山被猛地一扇,“你个没见识的,想害死本郡主啊。”
      云山从呆滞中反应过来,“奴婢见识浅薄,提了个这样的主意,幸好子衿姑娘发现,不然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我只是看了几本养花的书才知,云山姐姐不知道也是正常的,所幸郡主没有喝下。”
      惊鸿的脸涨得通红,说着休息回了卧房,众人离去后,云山,远山,晓山将花放回原位。
      “我想如厕,妹妹且帮我顶顶好吗?”
      不知走了多久,云山终于抑制不住地哭了。
      “姐姐,怎么了?”卢璨问。
      没想到碰到了卢璨,想起她是个不喜说话的,心中的委屈一时又忍不住,“明明是郡主自己想出的,我当时多嘴说了句万木有灵,还是别……别那样,郡主骂了我几句,后面,后面不想落了面子,又打我。”
      一开口,发现委屈更甚,泪眼涟涟,“明明可以留在西平的,偏偏郡主要跟着来,我、远山、晓山就得跟着郡主来,郡主自己没感觉,烧得水,骑得马,读得书哪一样需要她劳心。”
      “不说了,我该回去了,怕出来久了郡主找,妹妹,我刚刚说的……”
      “姐姐,我刚刚什么也没听见。我不过是个做针线活的,只想好好绣花缝衣。”
      仲玉回来的很晚,子衿听到声音摸黑起来为他倒水。
      她感到手下不似桌子的触感,待眼睛适应了黑暗方看清,原来是自己不小心搭上了他的手,有些窘迫,想要收回,却在一念之间,被他手腕翻转,自然地十指相扣。
      她似乎都能感受到他血液的流动,脉搏的起伏,呼吸不自觉有些急促。
      在黑暗中,他们感到距离越来越近,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紧紧相拥。
      “你还记得吗?今天是芒种夜,是祭拜花神的日子。可这里没人知道。”她埋在他的胸腔处声音嗡嗡的。
      “以后每年芒种夜我们都一起过,好吗?”
      有的时候,她坚强的超乎想象,可以忍着龟裂的嘴唇,踩着细碎的沙粒走很远很远,可也有时候,就因为一句话而泣不成声。
      黑暗放大了人的感知和敏感,“等回到京都,我要带你去吃如意楼的菜。”
      “好……”
      “等天下太平,我要带你去看江南水乡,黑瓦白墙。”
      “好……”
      “我还想看云梦泽,那是个令人着迷的地方。”
      “好……”
      “要是可以,我还想和你一起看看城北的桃花,不知道它是否还会开得那么绚烂。”
      “一定会的。”他搂得愈发紧了,手无意间答上她的腰,像除夕的引线被点燃,噼啪噼啪地燃烧上去,她的身体燃烧着,绚烂地绽放着。
      那一夜,瑰丽的梦中,城北的桃花开了满床。
      那一夜是芒种夜,是祭拜花神的日子,也是获得新生的时刻。
      那一夜,惊鸿的梦中有一人头戴漆纱小冠,白衣广袖,手持犀柄麈尾翩翩而来。
      许是高兴,酒意上头,拦也拦不住,子衿扶着他走出了营帐。
      “这么冷的风,你想冻死你夫君啊。”
      “给你醒醒酒,还喝那么多,我说话你当耳旁风,是吗?”她说着,揪住了他的耳朵。
      说着说着,竟走到了主营帐外,许是今日高兴,守帐人放了假,他们打闹着正要走,可帐内传出的话语却让人动弹不得。
      “爹爹,我看古代许多长官都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自己的大将,毕竟能有什么比姻缘关系更能巩固人心的呢,他这次打了这么好的仗,你却几乎什么都没赏他,将女儿赏他不也可以堵住众口悠悠吗?况且女儿也想嫁给他。”
      “惊鸿,他有妻子了!”那是希音的声音。
      “那又如何,不过是军营里一个绣花的,休了便是。”
      “惊鸿,您难道看不出来人家两情相悦得很吗?”
      “爹爹,女儿愿意为了大计献身。”
      “你说得冠冕堂皇,不过是为了满足心中欲望。惊鸿,这些年我对你也没有疏于管教啊,怎么教得你这样。”她的声音急促,似是受了极大的打击,“无论如何,我不同意。”
      “你凭什么管我?”
      “就凭你要喊我一声娘。”
      “你又不是我真正的娘,你就是个比我大十岁的婊子。”“啪”的一声,巴掌厚实而有力,惊鸿怎么也想不到打他的人竟然将自己视若珍宝的父亲。
      而这一声也打醒了呆若木鸡的两人,子衿扯了扯自己的衣衫,快步离去。
      “子衿……”
      “你别进来!”她似乎在通过怒声掩盖自己的哭腔。
      “子衿,你别多想。”
      “与我有何关系。”
      他正想开口,却发现无从开口,他没有给她三书六聘,没有和她一起在洛神江畔念祝词,也没有宴过百家宾客。
      “你是我心中唯一的妻子。”他说的有些哽咽。
      过了良久,他的腿都蹲麻了,才听到子衿的声音悠悠传来,“她是王爷的女儿,有着尊贵的身份,能帮你巩固地位。”
      “你总不能因着她的话就认为我也是这么想得吧。”
      “戏曲里,说着日月可鉴的小生都为了高官厚禄抛妻弃子,若是王爷提及,你就真得会拒绝吗?”
      “子衿,你非要我把心剜出来才可以信我吗?”他的神情悲痛,似是难以理解为什么自己看起来几句话便能说清的事,她却始终纠缠不休。
      “其实我对你而言也没有多么重要,不是吗?”
      “呵呵”他苦笑着站起身,“是,是,都说薄幸郎,如今倒是见了薄情女。”
      “呵,薄情?我要是真薄情就不会与你说这么多,你爱娶几个娶几个。”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我到底在和你废话些什么。”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掐住了她的后颈,“但你要记住,我这一生,势必要让自己最喜欢的站在高位,绝不委屈自己,也不委屈她。”
      她被迫抬头,明明热得后背冒汗,说出的话却是冰凉的,“你若对郡主无心,她又怎会痴心不悔。”
      晚风带着阴冷潮湿,连月都模糊成他认不清的模样,他的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句,“其实我对你而言也没多么重要,不是吗?”一遍又一遍。
      或许是吧,可马背上的回眸一笑,如血残阳映照下的舞姿,他折了紫薇插在她发间的倩影怎么一幕幕重映。
      离开苏丹前,平西王派了五百心腹守着苏丹城,他将旗帜插入沙盘,不由皱眉,还是太久了。
      陈芳的信就是这时送来的,成景帝重兵部署前方,他建议走途径洛城的偏径,还能放手一搏。
      而仲玉被派往青屏山上请一位子慧先生下山,王爷告诉仲玉,“此人乃诸葛再世,仲玉且学关云长帮为兄请他下山可好?”
      “王爷是否过于心急,待到……”
      他打断仲玉的话道:“现在这个时候刚刚好,等本王入主京都,子慧先生便不会来了,有才学的人总是不懂他们在想什么。”
      “王爷何出此言?”
      “我曾在西平的时候,曾派人去寻过子慧先生,那人连茶都没喝上一口就被打了出来,还带了句话,说要打不过他就别想和他说话,第二次我亲自去了,倒是说上了话,但先生不愿下山,说他那时处在无所作为之境地,让我将升未胜之际,派人请他下山。满军营,我相信你是最合适的。”
      “子慧先生不知有何等学识竟能让王爷三请?”
      王爷脸上挂着淡淡地浅笑,“他料定我能为帝,十年前。”
      立春,一候东风解冻,二候蛰虫始振,三候鱼陟负冰。
      清晨时,他带着她迎着朝阳奔马,“别怕,睁开眼,子衿。”晨光熹微,她扯着玫瑰金的头纱挡着太阳,露出那一双迷人的,含情的眼睛。
      她从未坐过那么快的马,只觉得恍若云端,腾云驾雾,却又不敢说,怕他丢下她,小巧贝齿轻咬着唇,迎面的风刮在脸上,直如刀尖刺脸,生生地疼。
      正午的阳光是那般刺眼,连马都有些吃力,疲惫,她靠在他的胸前跌跌撞撞地陷入梦乡,那时才明白那句“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无尽藏也。”
      有时,他也会心疼这匹伴了他们半月的马。他纵身下马,牵着缰绳,迎着太阳放声大笑。
      “我这样像不像那些带着美人来京都做生意的西域商人。”
      “那你会把我卖了吗?”
      她那天嫣红色的头纱上用金线绣着边缘,似一朵迎风招展的玫瑰。
      “胡说,哪有玫瑰迎风招展的啊。”
      玫瑰金色的落日残阳有一种浪漫的美好,她张开双臂,迎着风招展。
      他想接着她下马休息,她却笑着让他让开,她的动作是那么娴熟优美,在洛神江畔跳起了古老的舞蹈,如凛冬热烈绽放的蔷薇,却又似心口处透着寒光的软刀。
      俯下,仰起,侧转,抬腿,回旋,展腰。
      二人行走于田埂间,从日头高升走到夕阳西下,一起看湛蓝的天空,听黄莺的歌唱。
      “仲玉。”棍子一人牵首,一人牵尾,跌跌撞撞的走。可子衿还是走不住了。
      她爬上了他的背,“不许说我,我就要跟着你。”
      仲玉感到脖子凉凉的,风从远方吹来,脖子上那条泪痕更让人觉得发痒了。
      “子衿,你怎么越长大越笨啊。”
      子衿轻轻锤了一下他的背,还觉得有股莫名的生气,又悄悄咬了一下他的耳朵。
      “小时候,我一直不喜欢出门,但那次你约我过元宵节。”
      “你还记得啊,我一直以为你忘了呢。”子衿说。
      “我一直都记得。”
      “那次你也和现在一样背着我,我总能看见最美的烟花。”
      “其实那次是因为我看到好多人,怕把你搞丢了才骗你说被背着可以看见更美的烟花。回家之后,一直想着背你的感受。其实,背着你的时候,我心里有股踏实的感觉。”
      仲玉还想说点什么调节一下气氛,却脚下一滑,二人都往身侧倒去。
      听到子衿的惨叫,仲玉赶忙看向她,子衿双目紧闭,仲玉感到自己心被一只手捏紧、挤压。
      “其实一点都不疼。下过雨,泥土软软的。我只是被吓到了。”
      她睁开眼,看到他慌张的神情。
      “我听过一个故事,美丽的小姐游园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昏倒了。不管什么大夫都找不到医治的办法。最后,她心爱的男子轻轻吻了她一下,她立刻就苏醒了。”
      说完,子衿呵呵的笑了,她看到仲玉还是一脸严肃,不由地慌了神。
      神识还未回归,他便欺身上前,但他的吻只有仪式,没有欲望,却让人沉醉,在她额间轻点如上了精美的花钿,让她不敢触碰。
      空气都仿佛被停滞,沉默中稍显尴尬,子衿笑着说,“你瞧我的手。”
      她的手上被尘土染成土黄,刚刚摔下的时候,她拿手护住了他的头。
      他注意着看时,子衿用另一只手快速在地上沾了泥巴,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仲玉脸上划过,看他愣住了,又用手背在他额头上划拉了一下。
      浅浅的水面倒映着宏伟的宫殿,琉璃瓦,珊瑚珠,色彩鲜艳又沉稳端庄。
      仲玉听到王爷称帝的消息是在梦中。
      离开益州不过三日,钱袋便被偷了,明明一直注意着,藏在胸口,可当结账时却发现钱袋不见了。
      曾经根本想不到,没有钱的日子是这般景象,生灵涂炭,民不聊生,他们和难民一起往城楼里面挤。最艰苦的时候还是来了,没人会付抄书费因为根本没人还有闲情雅致看书赏画,他们没有手艺,这里不需要绣花,也不需要老师。
      他的肩上架起一根光溜溜的扁担,两端翘起处垂下几根绳子,烧饭的煤他一块块挑下来。
      他们愈发感到生命的乏善可陈,可老天仿也是个恃强凌弱的恶霸,为他们悲惨的生活拿走了屋上的瓦。
      “官府上明明说造册收取二十钱,你收一两,是不是欺人太甚!”
      “你怎么知道收二十钱?我们造册要用艾草熏染,黄柏染色,你以为你是谁?什么到知道啊?”他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口中吐出的蒜味还夹杂一股恶臭,子衿强忍恶心,
      子衿无奈地低下了头,”官爷,您行行好……“
      那人露出猥琐的神情,越是卑贱,越是想从更卑贱者身上寻求一丝痛快。
      只一瞬,他的脸被打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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