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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她在营帐外 ...

  •   她在营帐外望着,祈祷着是自己看错了,什么事都没有,可雪簌簌地落着,雪山上吹下来的风里夹带着刺骨的冰针,听到一片喊叫声,化作血水流了一地。
      昨夜,她和他说,你天生是属于战场的,但别恋战,我只想看你平平安安的,我们再一起过花神节。他还记得吗?
      越来越多的士兵往林间冲去,起初无一人退出,后来,慢慢有人离开了松树林。而她只看得到他的枪嗜血,人如玉,不知是从林间还是从地狱走出。她握着匕首的手终于松了,颓然地坐在地上。
      “这就受不了了,里面更惨呢,林子里不好发挥,后倒下的压着先倒下的,有的五官模糊,有的血肉成泥。”弘冀恶趣味地说,见到仲玉过来,没入了林间。
      仲玉将她的匕首捡起,笑道,“这么快就找到了啊。子衿,你知道吗?杀的人越多,我就越害怕,怕半夜有鬼上门索我性命,所以在枕下压了这把刀。但你是不适合拿刀的,等下次我让崔师傅给你打个簪子,簪子里□□应该好用些。”
      他将她拦腰抱起,外人看来,是话本子里的美人怕英雄救,可只有他知道,他在索取她的温暖,他并不喜欢杀人。
      帐内没有炭火,但胜过帐外。她用双手捂住他的脸颊,试图暖化他脸上的冰渣,水慢慢地化,她静静地看,有一滴滴到她的指尖。
      “他们应该是看我们人数多,想夜袭,多亏你看见了,否则便落了下风。”
      “可还是损伤惨重。”
      不过一日,却仿佛过了两重天地。极目远眺,松针在白雪的映衬下宛若碧玉雕城。
      单丘堡的城门打开之际,两军剑拔弩张,唯一不同的是那晚的军师不知何时站到了平西王的身侧。
      “你全是骗我的吗?没想到我到最后还相信你,让你与平西王谈判,却是为你提供了这么好的金蝉脱壳的机会。”
      “我的话真一半假一半,连你也觉乱。可是你的好胜心让你蒙了心,才让我有机可乘,所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太笨,莽夫。”
      堡主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红得吓人,从虎贲军出走开始,这场恶战便注定失败。“田忌赛马。”他恨恨地说。
      “不,不,不,我们只是支走了你的良驹,可不一定是用下等马对的,只不过你的中下等马太弱了。”军师说完又看向平西王,见他没有言语,便继续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千日不养兵,一时也没多少兵可用。哪怕我没有出谋调走你的虎贲军,如今不过多费些人,终究是可以拿下你的城的。”
      “叫你当时进行军事侦察和谍报工作,你不干吧,把单丘堡围的密不透风,谁知道早有奸细混进来……”那谋士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从城楼上推下。
      “平西王,我原本大开城门,是想与你进行巷战的,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杀了你身旁的人,我就放你过去。”
      “王爷,你杀了我,日后还有谁敢投靠你,为你卖命啊。”他慌慌张张跪下,想抬起头看看平西王的表情,可他再也抬不起头了。
      过了单丘堡,直捣皇城,他的心中突然畅快无比,他要让天下人看看,他比任何人都更适合当皇帝,他没有错,那些人用鲜血与腐肉为后世搭建了一条通往幸福的桥。他突然想起了他的梦,梦里他的父皇说:“假如你能让天下人过得更幸福,那这皇帝,你当也未曾不可。”他的头慢慢抬起。
      “去看看还有多少人能回来。”他瞟了眼丹心,目光望向那片松树林。
      他的心是那么复杂,明明激动到了极点,却非得让自己慢下来,驻扎洛城,赤裸裸地挑衅。希音担心援军袭来,但王爷只是说“不急,不急。”
      王仲玉带着残兵败将赶回来时,心念成灰。他说不清是胜是败,当然是败了,敌军折损三千人,他们伤亡八千,但更多的,是他隐隐猜出为何单丘堡一战如此顺利的原因。
      “王爷,你还记得有一次,敌军扮作我们士兵的样子搞偷袭吗?”
      “干嘛突然提这事。”
      “从那之后,我便开始记士兵的面孔与名字。死去的每一个士兵,我都记得。”
      “他们捐躯赴难,你若都记得,日后便多加一份封赏。”
      “王爷,堡主会派全部精锐去对付一个不一定存在的目标吗?”
      “你的意思是有内贼吗?我想想,从你们安营扎寨到结束,只有一个人过去了,她一定是内贼,不然你说,怎么她一过去,这虎贲军就来了呢?”
      “王爷!”仲玉看向平西王,可王爷的眼神是那么的冷,比寒冬腊月的雪还冷,他并不介意多拿一个人祭旗。仲玉低下了头,“是属下多想了。”
      看到仲玉回来,子衿匆忙往帐内走,他走到帐前时,她恰好为他端了碗姜汤。
      “真冷啊。”她说着搓了搓手。
      “是啊,真冷啊。”姜汤暖肺腑,却暖不了一颗心。
      “郡主的名字是自己取的?”
      “《洛神赋》中说: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父亲说,天上人间我最好看,比起洛神也不差几分,但我想着《邹忌讽齐王纳谏》,父亲定然因为私心才夸我,但想必也不会太有偏颇,故而,我给自己起名:惊鸿。”
      营帐外,仲玉带着一行人到处观测丈量地形,许是累了,听到有人在门外喊:“西平郡主,可否讨杯水喝。”
      “都说了多少遍了,叫惊鸿郡主,惊鸿郡主,下次在喊西平小心我把你耳朵割下来。”
      达木直接进了屋,端起了郡主桌前的酒壶,咕噜咕噜,他摇了摇似乎空了才放下。
      仲玉坐到她身旁,问她可否?她把杯子递给了他。
      “就你们中原人麻烦,要喝直接喝,跟个娘们一样。”仲玉笑笑不说话,但子衿抬头看到了郡主呆呆地望向他们。
      “你懂什么。”郡主说。

      军队一路势如破竹,平西王治兵严明,倒也没出什么岔子。子衿不知道什么治军之策,但战事似乎还是出现了问题,仲玉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那天,平西王集结了所有人马,准备一举拿下此地。
      战前,城内一男子骑白马而出,“我乃苏丹小白龙。”平西王身旁许多人跪地请求出战。
      “王爷,他以长枪出战,我们也应以此相应,免得赢了却落得个胜之不武的罪名。”
      “军中善长枪者……”
      “王爷,仲玉请求出战。”
      平西王有些迟疑不定,但终是允了。
      原来,一招一式是配长枪的,她曾笑他奇怪,总觉得他手里缺了什么。铁尖相划撞出电光火石,两匹马同时被对方的长□□中,悲鸣着在乱跑中倒地。实地上的一招一式间方才显露出他的真功夫。
      那小白龙怒目而视,火焰迸发,浑身散发着腾腾杀气。仲玉头盔上的红缨随风舞动,他眼神凌厉,宛若猛虎下山,长枪在他手中婉若游龙。
      猛然间,他身子前倾似是力道不支,小白龙见状全力一刺,却没想到仲玉一个回转,长枪猛地回击,小白龙来不及收势,肩处鲜血很快洇开一片。一时不慎,长枪如疾风骤雨般袭来,似要撕裂苍穹。
      时局瞬息万变,平西王来不及细想其他,他只想借着斗将的胜利,借着这高涨的士气一举拿下苏丹城。
      但希音制止了他,她身着一袭黑衣,在太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腰间虽只绑着细绳却更显飒爽英姿,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的不止是穿搭,更是气质,她像大漠的太阳,温暖每一颗沙粒。
      子衿曾在近处瞧过她麦色的温柔,如今隔着数里,一个在营帐外,一个在沙场上,她再一次远远地望向她,她与她那妹妹——曲二小姐都是人间难得几回闻的妙人。
      她牵过士卒的一匹马,拿起鞭子用力抽打了一下,马跑得很快,却突然不见踪影。城门未开,门前有埋伏。
      “好个小子,不但想着挖水淹我们,断后备饿死我们,还准备在这里设下埋伏干死我们。”那个叫达木的汉子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益州刺史楼子洄。”希音缓缓开口,“听闻此人性格偏执,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服输,也极度阴险狡诈,最近大家都注意饮食,小心投毒。”
      “那王妃,我们现在做什么啊?”还是达木开得口。
      “王爷是主帅,我不过提点微薄的意见罢了。”希音尴尬地笑了笑。
      硫磺燃烧后产生浓烟,“王爷,我们还去吗?”一人看着滚滚浓烟问道。
      在平西王建议的眼神中,一批敢死队的背影慢慢消散在烟雾中,大约两柱香的时间,才看到一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达木,你去看看。”平西王发话了。
      两人似乎在交谈什么,不知说了什么,达木走在前方,身后一人一瘸一拐。
      “达木!”平西王似乎不满达木的行为,说着就躬下身准备去扶那单膝跪地的壮士。
      那将士却退后一步,“王爷,有人在城楼上撒粉末,我带了面纱并未有事,但我用衣袖挡过毒物,虽甩了甩但不确定是否还有。”
      “还有的人呢?”
      那人听了这话,声音就哽咽了,“靠近时,滚滚的热油从城楼上泼下,可见度本就低,大家还未反应过来,便连人带马摔了下去,之后,城楼上有人射箭。我的马跑得慢,看见兄弟们中箭倒地,赶忙回来陈情。”
      “那你的马呢?”
      “回来的时候依旧小心,可马似乎还是被什么夹住而受了惊,我摔下马来,所幸离营地不远,前方也没什么机关暗算了,才勉强留了一命。”
      “你辛苦了。”平西王话压低声音,流露出一股极度悲凉但又强忍的语调。“刚刚过去有什么收获没有?”
      “他们布置了拒马,属下只看到城楼下有几个地道,猜想他们晚上有可能会伺机而动。城楼上当时没看到人,但肯定是躲起来了。其他的,便什么也没看清的。属下没用,请王爷责罚……”
      “丹心,你是好样的。”
      那士兵抬头已泪流满面。他为何哭泣?是激动长官记得自己的名字,是感动长官没有责备他,还是为自己死去的同僚而悲伤。
      大帐内,一谋士说:“为何不学孙膑今日埋锅造饭十万灶,明日五万灶,后日两万灶,引蛇出洞。”
      “楼子洄不是庞涓,他不会被情绪左右头脑。”希音说,“但裴公有一点说得不错,如今的确应该将楼子洄引出才是上策。”
      “或者换掉他。”平西王的目光与仲玉对视。
      “那我现在给京都那边的人写信。”平西王说。
      “王爷别急,哪怕是流言也应该编的真,如今苏丹一破,京都那位就该准备遁逃了,这事我们知道,京都那位也知道,”弘冀说。
      “常言道,打蛇打七寸,在成景帝的心中,楼子洄和他的楼家军本身就是隐患。”丹心在一边弱弱地开口。
      苏丹与京都所隔千里,哪怕八百里加急也得两月有余,而战线一直不前进,如逆水行舟,他们的粮食依靠后援储备,可运粮食也是要成本的,人推车、牛拉车,人和地就被征用了。
      希音和他们讲了个词叫“机会成本”。她说:“禾苗依旧在种,也再被消耗,看着没什么损失,但这部分粮食原本是可以用来使百姓富裕的,可战争使然,一件事看着没什么损失,但若不干这件事便可以干的另一件事干不成了,这就叫‘机会成本’。”
      围绕着篝火,每个人的脸色都红彤彤的,而眼中又映照着火光显得兴奋异常,一个又一个的想法似火苗般迸溅开来。
      “王妃看得长远,妾不知道什么大道理,但曾听闻父亲说,‘粮不三载’‘役不再籍’,‘吃敌人一斤粮食相当于从后方运上二十斤来’,战争一日千金,我们还是需要速战速决。”子衿的声音似水长流,让人莫名地喜欢。如果说王妃是火红的太阳,让人无条件地信任与爱戴,那子衿就像天上的星星,温柔而不刺眼。
      他们骂了三日的“□□孙子”,可苏丹城内不为所动。他们试过最原始而古老的法子,直接起兵,但大军一旦进入到一定的范围内,巨大的石块、刺鼻的毒物、满天的弓矢便让人再也进不得分毫,而城前大大小小的坑洞他们白日填好夜晚总有人来挖,还有不少人掉入尖刺坑中而增加了许多伤员,平西王曾派人,夜晚阻止填坑,可苏丹城里出来的汉子又和不要命似的,夜色苍茫中不知多少人身首异处。
      而夜晚总是不适合打群架的。
      “达木,你瞧,这刀锋,除了你的弯月刀谁还能砍出这样的伤痕。”
      “哎呀,力木,我当时也是着急想多杀几个‘缩头乌龟’,你也知道我晚上视力不好,王妃怎么说来着,是有夜盲症。”
      而最大的营帐内,“刚才收到蒙奇的消息,西平乱了,真没想到孙斌竟是这样的人,我识人不清啊!”平西王重重把那封信拍到了桌子上,“事到如今,后备不能乱,我亲自回去收拾孙斌。”
      王妃却拉住了他的衣袖,“后备不能乱,前线也不能乱,若是你信我,让我去吧!”万籁俱寂,他们的眼睛中倒映着对方的影子,最终平西王握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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