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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仲玉兄, ...

  •   “仲玉兄,帮着陪这位小兄弟去行营病坊一趟吧,他知道路。”时微说。
      看情形,似乎是被误伤了,右胳膊处渗出鲜红的血直直地流到小臂处,土黄色的布衣被染红了一小块。
      还未掀开帐帘,只听得里头一片欢声笑语,认真听竟有女子的声音,“我从南平来时正值暑季,见着个人带着个毡帽到大树下歇凉,心生好奇,上前去问,他取下毡帽说,‘这一路得亏有这毡帽,不然我就得热死了。’说着,拿起毡帽扇了扇风。”
      身旁之人似乎等得有些焦急,拽了拽他的衣袖,仲玉这才反应过来为他掀开。平日里经常有人进进出出,大家也没有多加理会,只继续笑道:“这一路得亏有子衿姑娘,不然我们就得痛死了。”
      子衿脸一红,扯绷带的手又重了几分,眸中却满是认真,“你们嫌痛找崔先生,李姑娘,叶姑娘啊,就是别找我就是了。”
      仲玉视线偏过从营帐的一边扫到另一边,有的绑过肩,有的腿上夹块木板绑了一圈又一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一股无名火已比冷静自持更占据上风。
      此时,子衿也注意到他,“唉呦,你哪里有伤吗?”,
      仲玉点了点头,“你出来一下,我有话想说。”
      子衿朝叶姑娘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一出营帐门,她便被他带出去老远,子衿说着慢点,慢点,他也听不见,耳边风呼啸而过。
      “你发什么病?”一到他的营帐里,她猛地挣脱开他的手。“你一直在伤病营里做着包扎的事?”
      “是啊,从来的第二月到如今,闲来无事就会去帮忙。”
      “你还挺有耐性侍奉人?”
      “什么叫侍奉?我救病疗伤怎么就被你说得那么难听。”
      “在里头卖笑可不就是侍奉。”
      她抬头望他,却发觉他目光冷冷透出寒意,心中的生气慢慢生出惊讶愕然。
      “我原先倒不知你是恁地泼皮无赖,刻薄无礼之人。”
      “我也原不知你是那么不知廉耻之人。”胸中的火蔓延到嘴上,燎掉一块皮,他往她心上狠狠射了一箭,子衿脸上霎时间变了几番颜色。
      “原来我在你心中不知廉耻,我就知道你瞧不起我。但我的确在伤兵营里过得很快活,比我以往任何时候都快活,在那里,大家是需要我的,不会受人白眼,受人奚落。”她直直盯着他,目光坦荡,一字一顿道:“只有无能的男人才接受不了女人在外头抛头露面,女人在外头有所成就,才会把一切纯洁的东西想得肮脏、下流、龌龊。”
      “我没想多龌龊,只不过照顾人的事有专门的人干。”他眼睛在刮人。嘴巴变成了两片锋利的刀刃,“我从王妃那里要了你,你就合该待在我身边。”
      “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你的依附,是你身上的玉环吊坠是吗?我就该乖乖待在你身边,你高兴了对我摆个笑脸。生气了就侮辱我,是吗?”
      “我没有!”
      “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她盯着他的心口处,似乎要剜出个黑糊糊的洞,看看他的心肝血肉是黑还是红。
      “你,你……”
      子衿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模样,转身想走,但一时又没反应过来去哪儿,仲玉一把拉住她,“你怎么这么刺人,我就说了一句,你却是要气死我,说得话。脾气比山还大,比海还深。”
      “是你先刺人的。”她斜睨了他一眼,确不知哪里触怒了他,他放开她的手腕,冷冷地说:“你现在出去了晚上就别回来!”
      她骨子里的傲气撑着她的一口气,指着他怒道:“你混蛋!不管不顾把我从王妃那里要来的是你,侮辱我的是你,现在要把我赶出去的还是你,你记住,我今个儿出了这个门,除非你三磕六拜求我回来,否则我绝不会跨进半步!”
      瞧着她鼻尖细细的汗珠,如烟地往事突然散开,仲玉突然想起书院内,他指着她的鼻子骂:”怎么会有你这般女子,无才无德!“;王家宅院内,他怒其不争,“你以前不是很厉害吗?不知天高地厚,下能对战恶霸,上能欺负夫子,怎么如今这样了,让你站你就站,让你坐你就坐,谁让你这么听话了,夫人不让你回家你就不回了吗?你不知道偷偷溜走啊。”
      他隐隐感到这次与过往都不同——以前的血液是暖的,“你离开我这儿还能去哪儿?”
      ”我去找王妃继续做丫鬟,去找卢璨借住,去和仁南挤挤。“她说着,突然想起“侍奉”二字,嘴角勾起残忍的弧度,“实在不行我去当营妓,日日换着屋子睡。”
      “你个□□!”
      “如你所愿。”
      风掀起营帘的一角,被一只大手从中捏断,风从他额上,颊边呼呼吹过,热气在后面尾随。
      平西王巡营外出时总让仲玉跟在他身侧,算不上武夫,也算不上谋士,只让他待在他身侧。
      近处,容貌姣好的女子抬起头,阳光直射在她脸上,天空湛蓝,白云流动,远处吹来的风还带着青草的芬芳。她踩上脚蹬,夹紧马腹,身下红棕色的骏马撒开四蹄,风呼啸而过。
      众人惊呼,一旁的侍女急忙喊道:“王爷,郡主才和达木将军学了几日的马术,恐怕控制不好这烈马啊!”
      王爷脸色一变,仲玉却翻上了马,绿浪一波接一波,距离拉紧又拉远,“郡主,抓紧!”他看出郡主已吓得花容失色,只希望不要松手而跌下马。
      也不知跑了多远,两马终于并驾,仲玉揽过惊鸿,那红棕色的烈马由于身上没有重量,放松了心思,正欲撒开蹄子,不料被一双强有力的手紧紧抓住缰绳,他双腿用力夹住马腹,身体随着烈马的动作起伏,却始终没有被甩下去。
      待烈马放松了些许警惕,仲玉轻轻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烈马的脖颈,动作轻柔而缓慢,口中还喃喃自语。待到一切结束,他转过头想看看离营地多远,没曾想郡主竟还在原地,他想郡主或许是被吓呆了,下了马牵住缰绳。
      而这时,达木从远处骑马而来,接过仲玉手中的缰绳。
      远远地瞧见三人的身影,众人长嘘一声,“本王没想到仲玉的马术竟如此精湛。”
      “是王爷的良驹好,事出紧急,臣僭越了还请王爷勿怪。”
      平西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满含赞赏。
      晓山扶下郡主,到了房内,郡主方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晓山思忖着看向云山,云山知道晓山当时随郡主一道出行并不知晓,答道,“王都尉是前些日子投靠的。”
      “他可有妻室。”
      “郡主前些日子和世子去看‘万年雪’,王都尉找王爷王妃要了子衿姑娘。”
      “如此孟浪。”惊鸿说着摇了摇头。
      她一直便喜欢着诗词歌赋,喜欢着才子佳人,盼望着他的良人手持折扇,陪她在水榭亭里吟诗作对,换上长枪亦能领兵作战,最重要的是,心中只能有她一人。
      第一次见着子衿是她主动寻去的,听说母亲身旁来了个有才情的女子,母亲虽不是亲身母亲,但胜似亲身,更多了一份尊敬,那样一个奇女子是自己的母亲不可避免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不知郡主可是取自苏子瞻的《行香子过七里濑》”
      “你也知道!我可喜欢这词了呢。一叶舟轻,双桨鸿惊。水天清、影湛波平。”惊鸿说着,背起了这词,可似乎是有些忘了,子衿是时的接上了话。
      “鱼翻藻鉴,鹭点烟汀。”
      “对!对!过沙溪急,霜溪冷,月溪明。重重似画,曲曲如屏。算当年、虚老严陵。君臣一梦,今古空名。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
      子衿笑了,惊鸿也笑了,心房被叩响,她邀她入座。
      而子衿第一次见着希音是混在人群中。
      “吾大甯五万万国民,无贵无贱,当今日在覆巢之下,漏舟之中,薪火之上,如笼中之鸟,釜底之鱼。今奋起反抗,以人民之无穷精神,博一条国泰民康之路。”
      她站在高台之上,英姿飒爽,天空是她的背景板,太阳是她的闪光灯。
      她的声音中带着斗志与昂扬,似乎希望近在眼前,她似乎天生有一种让人臣服,让人愿意跟随的魅力。
      她是平西王妃,叫希音。
      大白若辱,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
      山上的草坝黄了,山下的树叶落了。
      前日里又有一场仗,他想去瞧她,尽管不承认,他的确是害怕的。
      伙房里,却听到了刻薄的言语,“袁姑娘,你又是何必,陪着个懦夫来,受尽委屈不说,在这军营里,没建树的,连着妻子儿女都是让人瞧不起的。姑娘你又好姿色,说不定哪天就生不由己了。”
      子衿似乎没有听见,只加着柴火,手背磨过脸,黑了一片。
      他看着她,悄然退出。那是他第一次大开杀戒,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他的腰间越来越重,脖颈喷射出的血染红了他的眸子,平西王站在高台上,看着他说了一句,“大隐隐于市。”王妃嗔笑着,张了张口,终是什么也没说。
      士兵站成紧密的方阵,后排的长矛从前排盾牌的缝隙中伸出,如果前排士兵有人倒下,后排立马会有补充,攻防兼备,最古老朴素的作战手段,难就难在如何将这些士兵训练有素。
      刚一交战,他们开始后退,勾引对方来攻击,等对方来追击时,一支小型队伍不知从哪里冲出把负责垫后的那部分人剿灭。他仿佛在对弈,和不同的对弈者采取不同的方法,或许是气数已尽,看着城上的人无力回击,每次打开城门,守城者往往不知逃往何方,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子衿原以为她这辈子或许都不会和他说话,可当他茫然地看向她,酒气从唇齿间逸散出来,她就知道她还爱他,他们好久没有说话了,可当理智重新占据主导,她又会不时回想临别时的最后一句,“有本事你就在这儿一直住着,住到地老天荒,老子一辈子都不碰你。”
      无数个昼夜。昏晓之间,辗转反侧。
      “我兄长囚禁了父亲。”
      “为什么?”他是那般的脆弱,如雨后的蝴蝶,压弯的柳条,他不停地说着,似乎这样可以减轻痛苦,“是日后要拿父亲威胁我吧,若不是哥哥是陛下的心腹,父亲恐怕早为我抵命了。”
      “子衿,我该怎么办?若是我再心狠手辣些置之不理,或者宅心仁厚些自刎谢罪都不会如此痛苦,可偏偏我两者都不是……”
      他和她紧紧相拥,她轻轻拍拍他的背,“顺其自然就好。”
      若是从小就位居高位,倒也可以学个草菅人命,若是从小夹缝生存,也能为了活命放弃道德,可王佑农对仲玉偏偏不好不坏,他偶尔兴致来了会教他写字,也不会让他忍饥挨饿,但仅此而已,可偏偏偶尔的一点好却深深烙印在他心上,让他饱受煎熬。
      可当今天子却没有过丝毫煎熬的情绪,在他的眼里,大家都是庶民,人命在他眼中只是数字。他狂妄、自大、骄横、自满,偏偏有无数人捧着他。他德不配位,却无人敢反抗,因为他是帝王,因为这是古制。
      每当成景帝斜靠着身体,指尖敲击着龙头的时候,大家便知道,午门广场里双龙戏珠的砖石里又将有鲜血流动。
      户部尚书颤颤巍巍站出来说:“我们户部管土地、户籍,这赋税财政大抵应该都是礼部司管的。”
      礼部司的主簿“啪”的一下就跪坐于地,而另一旁一个身影站出,“陛下,这历年亏空严重,再加赋税百姓受不住啊。”
      “百姓没钱,我想你们当官的应该有不少钱,爱卿们,你们说谁家的银子最多啊。”
      有时候,气节真的只是一股气,挡不住任何东西,只能让你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显得威严而可笑。
      “陛下,官员们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如今,国库空虚,谁都不想见,但事已至此,我们需要的是同心协力,攻克难关,而非……而非……”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懂了。
      成景帝看向身旁的小太监,小太监小步上前,“要不,用私通外敌的借口。”成景帝斜睨了他一眼,以示不满,他虽荒唐,也知道这人当年是自己的老师,面子还是要给的。
      十大板,轻点打,以示天恩。可他终究还是荒唐,老人虽年逾古稀,但傲骨犹存,他常以天子师自居,当夜便悬梁自尽了。
      没有人知道,他临终前回想起自己教授太子的第一天,腰杆笔直,春风得意,他是笑着离去的。
      平西王站在祭坛外,一箭射穿了被捆在木桩上男人的喉咙,鲜血喷射而出,子衿看得脸色煞白,挪不动步子,看到有人上前抬尸体,而那箭是被使劲从木桩里拔出来的。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他们屡战屡胜大部分是因为他们既能快速进攻,又能迅速追歼敌军。”
      “那照军师的意思,我们应该快速发起进攻,不给他们可乘之机。”
      “将军,不可。我们此时迎战,无异于狼入户口。”又一谋士说道。
      “那我们就等着坐吃山空吗?”先前的军师有些怒了。
      “其实,自太傅大人自尽,这天下多少人寒了心。年年赋税年年涨,又失臣心又失民心。先前多少守城者投了平西王,堡主……”
      他的话还未说完,堡主将手中的青铜酒皿摔地止住了他后面的话,“我付家世代忠良,只可战死沙场,绝不投敌卖国。陛下再昏庸,他也是正统天子,也是社稷根本。”
      “堡主忠心,日月可鉴。”先前的军师说着跪下,“堡主,我还听闻了一个消息,或许对局势有帮助。”他说着,看向了四周。
      堡主将身旁人遣散,独留他一人。过了良久,屋内传来堡主的大笑声,似从肺腑中发出。
      “调遣五百精锐在西侧守着。”
      “能带那么多人翻山越岭不被发现,定不好对付,再加五百,日后好好给我杀他个片甲不留。”
      军师躬身接过堡主的军符,阴影处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军师,调三千精锐也太多了。我们虎贲军总共就三千。”
      “军符在此,谁敢不从?”
      “可……”他吞吞吐吐也没说出个什么,军师将他扯到一侧,开口道,“子建兄,你我关系在,我便偷偷告诉你,我们得到确切的消息,平西王大军正躲藏在松树林后,望城山下。如今这城下的大军还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先杀他们的援军,逼得他们不战而溃。”
      “堡主好计谋。”那人也未多想,得令带士兵们往松树林间窜。
      “下雪了。”她走出营帐,雪花簌簌,寒风呼啸,她闭上眼感受雪花落到她掌心融化,与夜色融为一体。
      睁开眼时,明晃晃的影子一晃而过。她想走近些,却又想起什么,调转了方向,小跑而去。
      “仲玉,我刚刚好像看到松树林间好像有人。”
      “嫂嫂,或许是哪个兵去如厕了。你怎么这么紧张。”说话的是齐弘冀,她没有理他。
      “仲玉,我有些不放心,那人看着鬼鬼祟祟,穿的是赤红,你带些人去看看吧。”
      “你怎么那么多事。”
      “弘冀,休得多嘴。”仲玉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以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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