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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她说你是 ...

  •   “她说你是雨后的阳光,黑夜的星光,十五的月光,是专为照亮他生活而出现的。林令菀,认罪吧,他爱你,但你不值得他为你去死。”
      “你们说什么?”书上说,心有雷霆,面若静湖,或许就是她如今那样。
      子衿一字一句道:“一切完美的表演,都经过严格的演排。你想了很久,官府找上门该如何应对,最后发现最好的方法是‘一问三不知’。可没想到,我来了,你吐出了一点苦水。”
      “我说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说,我下面说的,要是哪里说错了,你记得更正。”
      “寒夜苦冷,你当时又与楚康闹僵,想去姐姐家舒缓一下心情。可你没想到,姐姐不在家,只有姐夫一人,他离你越来越近,你因为害怕抓起尖刀,刺入他的胸口。”
      “你知道什么?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她生不出孩子了,又怕别的女人来和她分丈夫,便说自己苦闷,喊我入夜去她那里聊天,哪里有尖刀,连剪刀都没有,当我已经被糟蹋完了之后,她才从屋外走进来。”
      “那他是如何死的?”
      “你不是会猜吗?”冬日里,她笑得惨淡,似要被春日的到来而暖化。
      子衿心中钝刀割肉,“我猜,林令菀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林令菀的笑僵在脸上,封存最后一抹美丽,“猜得可真准啊。”
      “你有被双手钳制,裙摆推过腰间的感受吗?你有被脑袋扇得嗡嗡作响的体会吗?你能想象在一切都结束后,看到自己的爱人被姐姐带进来,看到自己狼狈不堪吗?”她一步一前进,子衿被逼得背靠到了石桌上。
      屋外传来躁动,两人望去,金吾卫围住了屋子,
      “你是多幸运啊,女人最希望的,不就是在危险害怕的时刻有一个英雄挺身而出吗?可惜楚康不是,也可惜我这辈子太在意他。事后,我想去找他解释,但我不敢,我想杀了姐夫,让她知道我也是刚烈之人。”
      “你姐姐想让楚康看到,让你们彻底断了联系,让你心如死灰,任人摆布,生下一个孩子,重新抓住丈夫的心。没想到你杀了你姐夫,你姐姐看到后,为了保护你,没有报官,但你对你姐姐心中有怨,恩将仇报,杀了她。”她引导着她的愤怒,让她自己说出痛苦与真相,但她什么都没说,子衿继续道,“你杀了林纯景,将她埋在隐山底下,又日日不安,去求楚康帮你抬尸,扔进炉灶,一场大雪的掩埋,她身体冻得僵硬,炼铁的炉灶内火势大,你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伪装成走水失事。”
      “老天都帮她,‘若遭此不白难沉冤,定唤来那三更暴雨倾如注,洗尽我尘世缘。’这是当年唱《窦娥冤》的时候,我教她的。但她变了,又仿佛没变,我很久之后才明白,这世间最容易改变的就是人。她草草安葬了丈夫,没有报案,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后来,她和我说,不要爱上薄情的男人,不要为了孩子而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活在这个凄惶的世界。我没有懂她要干什么,但她突然被抓了,理由是毒杀亲夫。她毕竟是我的姐姐,我去求安泰,穿上了那件水蓝色的裙子,那天天气真冷,他说,林令菀,你真贱。后来,他还是帮了我,但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到当初。”
      “原来是这样。”
      “什么?”
      “你姐姐最后说了那样一段话的原因,她的孩子过继在表叔家,她没想到日后自己生不出孩子了,那个孩子成了她的心病,一个杀夫的母亲,孩子注定会被人嫌恶,可一个含冤而死的母亲,留下的孩子会被怜悯,哪怕就是这样一点怜悯,也是她耗尽心力想做的。”
      “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楚康,人不是你杀的,你只要说,他便会信,也就不会早早地画押。”
      那一刻,她显得飘零,“因为爱恨交织,爱愈深,恨愈甚。可他为什么?他应该会把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然后,换我没有来生。”
      “遭朝廷律法死去的人是没有来生的。所以,我会认真断每一份案,不让南平府多一个人因冤枉而失去往生。”林令菀仿佛听到模糊而清晰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
      她感到绝望,感到心累,感到不知所措,“让一切都结束吧,我的确杀了一个人,多杀一个也没关系。至少我知道,还有人爱过我。”
      屋外,小孩的声音传来,“小姨。”稚嫩地,带着芳草气息的。
      “林令菀给他送去的冬衣夹层里藏着自白书。她告诉儿子,他的父亲是病死的,自己是跟随而去的,而他日后可以信赖的人,除了表叔一家,还有貌美心善的小姨,在表叔家要听话,如果被欺负了,也可以找小姨告状。”
      “找我告状干什么?她自己去哪里了,一句话不说抹了脖子,又和我说等三更暴雨再宣布她的死讯,我哪里知道怎么办?”她呜呜地哭着,守着姐姐的遗言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苦难,这一刻,终于泪流如注。
      “令菀,你一向聪明,我知道的。”姐姐死前的最后一句话。
      那一天是小寒,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庭院里沉默了许久,仲玉敲了敲门,走进说,“京都御旨传来,陛下遭奸佞蒙蔽,南平大雨乃自然天象,天怒乃无稽之谈。”
      “我是不是很没用,若不是兄长在京都步步为营,如今查出的结果恐怕是不如陛下所愿。”
      “但如今的结果是最好的结果。”灿烂的笑从她唇瓣绽开。“只要是事实,无论是否可以接受,都是最好的结果。”
      “都说‘术业有专攻’,你兄长适合运筹帷幄,而你适合领兵打仗,查案办公,各有所长,不用贬低自己。”她的声音随风飘散,如梦如幻,在他耳畔一遍又一遍回响,像漫天飘飞的红花絮柳。
      “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林纯景杀夫后自缢,林令菀和楚安泰都要守着这样最好的事实而缄默,将责任揽过。”
      “我想,令菀是要守着姐姐的遗言,借助天象让大家都认为姐姐是冤枉的,好不让那唯一的遗子日后难做,而楚康是想帮令菀,他们应该早早商量过。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今表面的结果到底是真是假,毕竟那两个人的话我也分不清孰真孰假。”
      “也有可能令菀是杀了姐姐后每日扮作姐姐的身影,而非为姐姐等一个’三更暴雨倾如注‘。也有可能令菀并没有遭姐夫的猥亵,而只是姐姐与姐夫不和,她瞧见了,举刀杀了姐夫。我们如今相信的只是一句’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相信林纯景的自白书句句属实。”
      “她的自白书里说他丈夫误食过多巴豆和苦杏仁,而自己随之而去,可明显他丈夫是被菜刀捅到命脉。她的话也不可信。”
      “但如今陛下也不追查这案子了,真真假假也不重要了。为什么你哥哥说什么陛下都能听呢?”
      “他一向不信什么天灾,这次怕我查不好案,又……”
      子衿看向他低下的头,笑问:“你何时回京?”
      “尽早尽好。”说完,又叹息道,“尽早也不尽好。”
      在南平第一次相见的柳树下,子衿没有折柳,身后拿出一枝芍药,“都说‘柳’通‘留’,但你是要站在山顶的人,我并不想留你在南平,你应该做出更大的成就,这枝芍药,是我自己种的,不要嫌弃。”
      他接过她的花,说了一句,“马上要到上巳节了。”
      桃花红,梨花白,菜花黄,海棠酡颜,花圃里,争奇斗艳,“妹妹,你在想什么呢?”意浓的声音悠悠地传来。
      子衿接过话,“《红楼梦》里小红与贾芸也算是有缘无份吧。”
      “这可不那么说嘛。”
      子衿低下头摆弄着花草,“今生缘浅也未必不好,许是留与来生再遇。”
      园内,令菀画戏妆,一步一叹一开嗓,台下宾客四方,却再也见不着楚康,锣鼓鸣响,她掩面泪染成霜。
      “满腹闲愁,数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拱门外,一人站了半晌,终究离去。

      桃树栽于溪水边,照影婷婷,别饶妍态,落花于水面自成文章。昨夜一夜雨线抽打,一地花蕊黏鞋。
      花开花谢,人生最苦离别。
      他离去后没多久,她便收到一封书信,是前来种树者转交的,”芒种桃下,岁岁相见。“
      她想再相信一次爱情,捂着那薄薄一页纸,久久不语,嘴角终究勾起一抹笑,眼中却是一片清明。
      一步错步步错,但香醇的酒躲在深处也会引得路人前去品尝。若是蚊虫鼠蚁倒也还好,人们见之避之,可它偏偏是甜酒、罂粟,让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意浓说,“他不会娶你也没有关系吗?”
      当然不会啊,他要娶我我也不会应啊,胡人尚且兄终弟及,对他仕途也不好。
      意浓嗤笑,“你说男人娶姐妹,引为美谈,女人嫁兄弟,耻为笑谈,世间不公,不公。”
      的确不公,但我还是想和他一起白露打核桃,霜降做柿饼。
      意浓凝视着她,“笨蛋子衿,以后他要娶妻,你又该何去何从?”
      我不知道,或许会坦坦荡荡地放手,又或许会一条白绫了此残生。
      意浓生气了,“有这么爱吗?这么爱,那当初就不要答应他哥哥的亲事!”
      只可惜世间没有后悔药,也只可怜天性懦弱,没有主见,落得如今的场面也算自作自受。
      她的羞耻心与自尊心让她不敢向意浓承认,她是在嫁给伯安后爱上了仲玉。
      爱人是一种能力,有的人天生匮乏,有的人天生泛滥,有的人专注,有的人发散。没有人能规定一个人一生只许爱一个人,也没有人能强制别人不许爱别人。
      “子衿,他或许不会来了。”
      “为什么?”
      “‘半年之期,六月朔日,陈胜吴广,揭竿而起。他说得不会有错。”
      “你总说他,可他是谁?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他是让整个世界都可以活下去的人,最明亮,最黯淡,最令我高兴,也最令我悲伤。”
      子衿思忖着许是意浓不可言说的恋人,不再询问。
      远处戏台上唱着:“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从今再不受那奴役苦,夫妻双双把家还。”子衿突然意识到,这戏词是稳定的,世界是稳定的,唯一不稳的是她自己。
      “天底下最重要的品性无非三点。一是明智,而是义气,三是仁爱。咱们红莲教,盗亦有道,劫富济贫,这是明智;首领每次都第一个杀入,其他兄弟也当仁不让,这是义气;公平分粮,还给家中有困难的多分一点,这是仁爱。大伙儿说,咱们是不是比狗屁朝廷干得好!”
      台下呼啦呼啦的掌声如浪潮般,一浪盖过一浪。
      “走,教母马上就开始讲经了,等听完,咱们再去县衙。”
      台上男人的声音苍老却坚毅,似历经千年风霜依然屹立不倒的青松,听着他缓缓道来,没有人催促,没有人不安,大家不知不觉被一种神秘的氛围笼罩,感到来自心底的平静。
      “想想你想要什么?想想你为什么要修行?”
      “只有在日复一日的修行中,才能体会人生的快乐,如果你今天想放弃修行,那么日后将会为此受苦。如果将来有一天陷入了困境,那一定是因为有一天你想放弃修行,而那时没有任何人会帮助你,因为你曾有过不忠的思想。所以,坚定地相信我们是正确的,就让自己变成一把锋利的刀,用信念磨掉身上的斑斑锈迹。”
      大甯皇宫内,秋鸿的尖叫将人的思绪拉回。
      她有着近乎透明的美丽,一声惊呼都让人怀疑似乎会把这“瓷人”给震出裂痕,她不识青天高,黄地厚,不见月寒日暖煎人寿。
      原来平西王妃入宫拜见,讨得太后欢心,随意一指的讨赏竟是公主心心念念的《瓶菊图》,隐逸疏落的菊花之美。花墨实,瓶墨虚,花墨干,瓶墨润。
      “公主先看上的,儿媳不好横刀夺爱。”
      “鸿儿找我讨了许久,但我一直没给,你知道为什么吗?”
      “儿媳不知。”
      “孙女也不知。”
      ”鸿儿你再不走,杜先生就该来我这儿要人了。“
      见秋鸿走后,又缓缓开口:“因为她看不懂这幅画,她只能看到它表面的美,就和这画一样,鸿儿是个好孩子,但从小处在深宫里,幸又不幸,你和这宫里的人都不一样,若是日后生变,你还看着这些年的份上,照拂鸿儿二分。”
      王爷王妃回南平后不过两月,红莲教揭竿而起,蒸腾的杀气从地缝里冒出,久久不平。
      原以为很快便能平息战乱,但却愈加焦灼,如意浓所言,子衿没能等到仲玉。
      袁桓见着朝廷愈加腐败,眼看大厦将倾,自己却无所作为,心中一团急火聚集于胸口,而子衿瞧着一家人的眼里心里只有弟弟,心中也不好受。
      “瞧你这意思倒还与善宝儿吃起横醋了。”
      “我没有吃醋的意思,我只是说,如今家中有了善宝儿,我也可以愈加放心了。”
      “放心什么?你这不是吃横醋是什么?”
      子衿听着想哭,强忍着说:“我已和随音说好出游,反正在外面,哪怕横死,家中也有个继承家业的。”
      “你……你……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回来。”
      “我本就没打算回来!我明日就走,绝不多叨扰你们一天。”
      子衿回了房,急忙摊开纸,“给曲二小姐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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