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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我和檀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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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檀郎相识于四年前,他总喜欢让我躺在他的怀中,有时闲谈,有时就静静地待在一块,哪怕不说话,我也能感受到他的爱。”
“他来窑子的时候是被朋友架着来的,我那时只把他当’瘟生‘,三言两语便引得他日日流连。后来估摸着他快没钱了,又怕他闹事,便与妈妈使计,想求个好聚好散。”
“我先与他说了个地点,泪眼涟涟求私奔,他果然信了,等了我许久,我假装风尘仆仆地去,临上船,妈妈来了,还带着官兵,说他不知天高地厚,再敢让姑娘当’恩客‘就打断他的腿,还骂我小贱蹄子,干嘛对他一心一意,表面上我对他情深义重,为了他不惜被妈妈打死,推着他上船,让他一定别回来遭无妄灾,可一切都是假的,妈妈的话,我的话,甚至举着火把的官兵。他的船一消失,我脸上所有的表情便脱落了。妈妈扶着我上轿说,好姑娘,日后再不让接那样的’瘟生‘了。”
“可让我没想到的是他又来了,不过三日,他带着钱来赎我,天知道他哪来那么多钱,我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问他:’我不过是个千人骑,万人踏的婊子,你干嘛非得赎我。这些钱买多少个良家姑娘买不到‘,他说:’你和别人都不一样,我只求以真心换真心。‘”
“我原本想让他为我赎了身再回来干这行,这样日后赚的钱都归我,可他待我太好了,我们度过了很快乐的两年八个月,快乐到让我重新相信男人,直到我做错了一件事,曾经乐坊的妈妈求我帮帮她,替一个姐妹顶琵琶,我答应了,屏风被搬下,我看到了一众人之间有他发青的脸,原来他们打赌能否见到我,而我让他颜面尽失。”
“他很久没来看我,我终究忍不住相思之苦去见寻他,可我看到他身旁站着你。我听到小厮唏嘘,公子孝顺,还愿意娶一个二嫁之女。凭什么?就因为出身,我就只能一生卑微吗?可我原先也是良家子啊……”
“后来我明白了银钱买来的爱情就是纸做的花,禁不起风吹雨打。有没有你,都一样。对我而言,人老珠黄相当于第一次死亡。”她又恢复了子衿最初见她时的淡然,就像在泼墨写意的山水画中撑一把玉节竹伞,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你父亲把你卖给人伢子,你恨吗?”子衿猜测地问道。
“能不恨吗?”
“那你为什么不恨你的姐姐?”
她没有回答,子衿步步紧逼,“就因为年纪小,被卖得就该是你吗?你姐姐嫁给铁匠,衣食富足,而你却要在寒冬腊月里把手搭在琴弦上,可如果没有当初卖你得来的二两银子,或许一切都该不一样。”
“我姐姐不一样!她常常来看我,哪怕父,那个男人不许,姐姐也总来,她会给我带面汤,带甜饼,会和我说做不好也没关系。”
“于是你便求安泰,放了你姐姐。”楚康,字安泰,可他似乎再也得不到安泰。“你害了他。”子衿冷冷地说。
“告诉我,为什么林纯景尸骨无存?那场大火真得只是意外吗?还有他的丈夫死于谁之手?”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若对他还心怀一丝情谊或者说感激,就帮帮他,告诉我。”
“都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令菀掀开被子,向外推搡着子衿,而弘冀佩刀一震,长剑出鞘三分,银光倒映着女子冷白色的肌肤。
令菀一愣,随即又朝弘冀一笑,“杀了我啊,正好黄泉路下我等他。”
“走吧,弘冀,她什么也不会说的。”
临走前,子衿回头望向令菀,她一张苍白的面容如风中摇曳,下巴莲萼尖尖,身段婀娜袅袅。
“我还是有些用的吧,若是没有我估计问不出任何东西呢。”
“又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弘冀撇嘴,手往兜中一掏,竟有一把南瓜子。
子衿看着他手中的南瓜子,沉思片刻,看向仲玉,他的目光恰好也看向她,子衿朝他微微点头。
她再次进入了隔间的密室,熟练地拿起笔开始记录。
这次是仲玉主审,“你的嫌疑越来越重了。”
“什么?我都说了仲春十八日我在袁家麟儿的周岁礼上。”
“林纯景并非死于仲春十八日,你的嫌疑越来越大了。”一切建立在猜测上,但他的眼神却是那么坚定,让人不容置疑,楚康的心开始猛烈地跳动,喉咙中像被塞了快烙铁,让他张大了嘴巴。
“要怪就怪你是能审问的唯一切入口。”仲玉想。
“你还有多少秘密,哪怕有,为了沉冤昭雪,也请全部说出吧。”子衿想。
“你最好老实回答,林令菀已经告诉我们她假扮她姐姐的事了。”
“那她告诉你们她姐姐逃走的事了吗?”
仲玉没有回答,霎那间,楚康笑出了声,仲玉暗暗咬了咬后槽牙,“都这时候,这家伙还耍诈。”
“走吧,再去林纯景家看看。”
那里已是一片废墟,一场大火一场大雨,她家靠近洛神江,江中还残留着黑瓦残墙。
看到他们走来,一个金吾卫士兵抱拳道,“兄弟们在江中捞了几日啥也没捞到。”
“林纯景家搜过了吗?”
“也什么都没搜到。”
“那就不找了,你们乔装成商户,打探消息。辛苦了。”他轻轻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臂,“先让兄弟们去休息吧。”
走入断壁残垣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似乎顺着火势的方向往最炙热处寻去。
“这里之前应该是炉灶,对吗?冶铁的炉灶。”
“是吧。”弘冀回复道。
“挖开。”
“我。”弘冀指向自己,满脸不可置信,看向周围两人,又认命似的蹲下了身。
九州万里,星河璀璨,静夜埋葬了一切声息,一切都无声无息,仲玉举着火把为弘冀照明,突然间,他感到一股下拉的力道,他想扶起她,却又缩回了手,问,“怎么了?”
借着火光与月光,他看到她双唇颤抖,气息哽咽,如同桃花蕊中的一点细雪,他害怕火光将把她融化,往后退了一步。
她指向一处,“骨头。”
“夜深了,你早些回家歇息吧,你父亲会着急的。”
更深露重,她听到打更人的声音混杂着风声,听到远处树叶沙沙作响,听到脚底的落叶拂过裙摆的声音。她觉得脑中混乱不堪,却又无比清醒。
父亲书房中的灯依旧亮着,她敲了敲门,听到父亲的一声“进”,将门轻轻推开。
“怎么了,子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
“没什么,只是想爹爹了,只要看到爹爹,仿佛什么疲累都可以消失得无影无踪。爹爹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袁桓笑了笑,又想起了什么,道:“明日,我带你楚伯伯去看看安泰,你去吗?”
“啊,我还是算了吧,但,但父亲如何带楚伯伯去见?”
听到她的问题,袁桓提笔的手顿了顿,将笔放回笔架,看向她,“金吾卫首领是仲玉,不知你还记得否,他是伯安的弟弟,我曾应允过他一件事,挟恩图报非君子所为,但事出有因,我也不得不如此。”
“这样啊。”子衿不知何时退出了书房,等她从过去过去王家宅邸的回忆中苏醒时,她已躺在床上。
等弘冀、仲玉二人走上茶馆时,看到她托着下巴,手臂下压着的是一张写满墨迹的纸。
“小二,来三份金陵汤包,三份胡面、汤饼。”弘冀的声音一如过往般洪亮。
“怎么来这么早。”他没有用询问的语气,答与不答全凭她的心意。
“在家也睡不着,便想着趁早上清醒理了一下思路。”
“愿闻其详。”
“你们要证明并非天神降罚,那就要证明林纯景的‘死’是人为,如今她尸骨无存,我暂时只能想到两种可能,一是昨日里炉灶内的骨头是未烧尽的尸身,二是她根本没死,借着熊熊烈火逃走,而昨日挖出的尸骨是他丈夫。”
“我要证明并非楚康办案不公引发天神降怒,要么证明这事与天罚无关,要么证明她的确私德有亏。”
“我们先如今掌握的线索有,昨日里寻到的骨头,林纯景的死亡时间,巴豆和苦杏仁,还有林令菀。”她每说一句,沾水的筷子便在桌面上勾画一笔,四个线索,四朵花瓣。
“你们吃好后,我们便去寻林令菀吧。”
“嗯?干什么?”弘冀口齿不清地问道。
“你不吃些垫垫吗?”仲玉同时开口。
“我不饿。”她笑着说,心中想得却是没胃口。
再次见到她,她依旧靠在躺椅上,握着一柄绘天女散花的白团扇,似有若无地轻扇着。
“寒冬腊月扇扇子,姑娘可真是第一人。”
“有时候扇子可以不是扇子,而可以是勾人心魄的武器。”她说着走下了躺椅,伸出团扇,若有似无地在仲玉的胸口画圈。
子衿挡在仲玉身前,问道,“林令菀,炉灶内的尸体是你姐姐还是你姐夫。”
她的面色一僵,却只有一瞬,“什么?”
“你冷静地不寻常,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沉默不语,我想你是为了保护某个人,如今,安泰身陷囹圄,而牺牲他也要保全的人,我想是你姐姐吧,告诉我,是吗?她没有死,她在哪里?”她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一步一步诱她说出,但令菀紧紧咬着下唇,良久才道:“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这么说,她还活着,对吗?”
令菀微微点了点头。
出庭院,隔壁大娘早晨洗好衣服往外泼水,子衿心中想事一时未注意,回过神时,他搂过她腰间的手已松开。
“大娘,我想问问您知道您隔壁的姑娘的事吗?”
“你们干嘛?”大娘警惕地看着她身后的两个男子。
“我们是写书的,那姑娘曾是名妓,我们想为她写一本才子佳人的书,但姑娘不告诉我们她的过去,这不,想问问大娘知道什么不?”她说着,一锭碎银悄悄塞进了大娘的手中。
大娘掂了掂说道:“她肯定不愿意说,不是我嚼舌根,那女人身子被赎了,心还没被赎。前些日子,好几个晚上,我都听到我家狗叫,我披了衣服出来看,看背影就是她,她爹娘肯定给她少生了二两骨头,不然怎么可能那么细。”
“她晚上常出门吗?”
“倒也没有,最近也没听到了,就前些日子,下那么大的雪还出去,真是偷腥也不容易。”
“大娘能指指她往哪里走吗?”
子衿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萧索阴冷。
“大娘,还知道别的吗?”
“这……她一贯不出门,之前她刚搬过来时,我给她送自家做的南瓜粑粑,还被她轰了出来,她看着柔弱,一推把我推出老远。”
雪已消融,没有足迹可寻,这个方向,只有常年在山中打猎的屠户,可林令菀这样傲气的性子又怎么可能。
“你们那边有什么消息吗?”
“听到一点,但不知道是否有用。下雪日,有卖货郎看到楚家也有人出门。”
“那走吧。”
“去哪儿?”
“我不信安泰一无所知。”
“哎,我很好奇你对楚康是什么感情诶?”弘冀挑眉看向仲玉。
“他答应婚事时,我心存感激。”
“那知道他养有外室时呢?”
“就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慢慢散去,又归于平静。”
“你不喜欢他?”
“与其说是喜欢,更像是一种解决方案。父亲与楚伯伯交好,我们两个喜结连理,我也可以常回家看看。”
“我也有一个问题。”仲玉插口道,子衿看向他示意他说。
“为什么看弘冀吃饭时,你会笑。”
弘冀的嘴巴张大,不可置信地指向子衿。
“因为他吃饭看起来很香。”
“你不会暗恋我吧,这可不行,我……”仲玉捂住了他的嘴,“别多想。”
他们往前走着,突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想回头。”悲凉的声音在沼狱深处响起,他蓬头垢面,精神颓靡
“你有什么’想回头‘的呢?”
“没什么。”
“你真的甘心当替死鬼吗?我们在炉灶内找到了尸体,如果你不说明实情,那便是你杀死林纯景,我们解了天罚,而你也要受地罚。”
万籁俱寂,仲玉想起来子衿的话,说道,“林令菀说告诉我们,是你杀的。”
“怎么可能?那毒妇。她丢尽我颜面,还和姐夫□□,我都没有抛弃她,她竟然还敢污蔑我!”
“什么?”
楚康似乎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又缄默无声。
子衿走近牢狱,“你有没有想过,她恨你。她说,从你抱着她的手臂就没那么紧开始,你们经常好久不说一句话,最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她讨厌那样的生活。她总像个物件一样被你挥之即来,挥之即去,她恨你。”
他那颗原本以为已经足够坚硬,再也不会有什么波动的心,也在这一刻隐隐抽搐着,疼痛的被刺伤的血,流遍全身。
“这样吗?我还从未想过。”
“我想救你,父亲还有楚伯伯都很担心你。陛下给了十日之期,如果时间到了,你就真得成了顶罪羊羔。”
“子衿,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告诉我一切,我不信人是你杀的。你出狱之后,我会和父亲说解除婚约,我会帮你求楚伯伯让你和她堂堂正正地在一起,在一起看烟火,看桃花开满南山,看江畔伊人惜别……”
“来不及了,子衿,人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僵硬、压抑,带着难以言说的悲凉。
“你杀了谁?”
“林纯景还有她丈夫,都是我杀的。”
“怎么杀的?”
“她姐夫是我下毒害的,她姐姐被我扔进了炉灶。”
子衿的心一下子冰凉无比,炉灶,炉灶,的确是他,“你信吗?你杀了她姐夫,还敢判案。”
“我当时想把罪责推到她姐姐头上。”
“那作案动机呢?作案动机呢?”
“令菀与她姐夫苟合,被我瞧见,我心存不满,杀了他……”
子衿听不下去了,牢狱中的恶臭令她作呕,她扶着墙,蹲下身,却什么也吐不出。
她感到她身后站了一个人,可她没有看见影子掩藏着他伸出又缩回的手,“我们找到当时报案的人,是个老妪,打探出来,是个女子让她报的案,她双目失明不知道那女子是谁,但我想,我们还是应该从林令菀查起。”
湘妃竹帘将光线筛成一缕缕,令菀背光而站,整个人藏在自己的影子中,“姑娘好生奇怪,刮风起雾的天在外头,今日出了太阳却躲在屋里头。”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是想来和你说一声,安泰认了。”事已至此,她想以情化人,看看这个姑娘的眼中是否会流露出一丝怜悯,一点其他的线索。
“他说,你与姐夫苟合,被她瞧见,心存不满,杀了他;你姐姐知晓后起了争执,他怕你姐姐泄露,遂把她扔进炉灶。他要担下所有的罪过,我不知道为什么,但让你姐姐出来吧,哪怕看在曾经的情谊上。”
“他全认了……他在说什么?”
被令菀推出门的刹那,子衿感到心如死灰,如秋天的落叶缓缓凋零。脚步没有目的地走着,抬眼一看,竟到了县衙门前,金吾卫也被暂且安置于此地。
听了一夜汇报,熬得通红眼睛,却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陡然明亮起来。
子衿与他同时摇了摇头,他起身为她倒茶,却发现茶壶已空,正想唤侍从添茶,子衿压住了他的衣袖,摇了摇头,又抬眸看向他,“让他们见见吧。”
“你不一起听听他们会说什么吗?”
“我有些事。”她朝他笑笑,干净、纯粹。
林令菀见了安泰,两个人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对坐在两角,如此小心翼翼,连空气中都暗藏汹涌。
“我们晚上到南山脚下第一棵槐树下见。”
仲玉听到自己的一颗心敲鼓似的“咚咚”响,还是深深吸了口凉气,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