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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洛神江的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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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神江的潮汛过了,余后的数月里江面如镜,波光粼粼,可梅雨季那淅淅沥沥的雨点却扰得水波荡漾。
那日父亲回来时脸色极差,子衿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她看得出父亲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可那紧皱的眉头,发黑的面堂无不出卖着他。
父亲总这样,有什么苦楚艰辛总咬碎牙咽下去,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个永不会倒下的巨人,他沉默着,一句话也不说。
“爹,我近日听了则笑谈,说与你听啊。有一人以金赂而得入学,谒孔庙。其人曰:‘今乃汝弟子拜汝,汝当坐于神座受礼。’孔子曰:‘岂敢,汝乃吾孔方兄「1」之徒,断不受拜。’”她说得有模有样,还换了男子的声调,可难掩的是其中的尴尬。
父亲听完先是愣然,随后干笑了几声,子衿黯然垂首。
“海棠,悄悄把这信送到嘉兴府上给曲二小姐。”
子衿缓缓打开那信纸,其实昨日里听了许多市井之言,她早已将拼图一块一块补全,可真正打开那信的时候,泪水依然如白雨跳珠般洇湿了那薄如蝉翼的信纸。她仿佛看到了庙堂之上,父亲佝偻的背影;江湖之中,王家父子的苦心算计。
在外人眼中,他的准女婿王伯安刚正不阿,哪怕红颜心碎,也要为百姓发声。从三百封书信的开始,便是错的,他的手段并不高明,只是她身在局中不自清,哪里就那么巧,信鸽架起了鹊桥;哪里就那么巧,山峦叠翠间他救了她。他甚至不需要爱她,只需要让世人认为他爱她,只有这样,他的谏言才更坚不可摧。
她成了导火线,噼噼啪啪地将整个外戚,整个袁氏一族都连着烧掉了皮,烧成了灰,为京都城内放出了最绚丽的烟花。
京都的梅雨季,淫雨霏霏连月不开,青苔满街痕。她连伞也未撑一把,雨透重衣也没感知,只想着快些,再快些。
她跑到小门处发狠似的猛敲,有小厮探出头来,看清是她又匆匆关紧了门,中指处一阵吃痛,却连天公也不作美,雨越下越大,贴着她的脖子往里钻,身体烫得微微发抖,像涂了层糜烂的辣椒,她跌坐在地,头一下一下撞着再不可能打开的门,委屈使她蜷缩的更厉害了。
雨怎么突然停了呢?她缓缓偏过头,先是一双青缎蓝底小朝靴,她慌乱间对上了他悲悯的眼神,一行清泪缓缓滑过,掩藏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
她又见着了他,他总出现在她狼狈的关头。
“袁小姐是找我哥吗?”他一手撑伞,一手抱着件官窑青花蛐蛐罐。
“帮我拿着些。”他将手中的伞递给了她,她微微踮着脚接过,雨水顺着伞骨的轨迹滴到了她的发髻上,又顺着她的发丝滑落到她的后颈处。
“赵六,你二爷回来了,还不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满面的笑容却在看到撑伞人的那一刻凝固住了,他慌忙凑前在他耳边嘀咕着,仲玉却给了他一道狠戾的白光。
她始终低着头,跟着那青缎蓝底小朝靴的步伐一步一步前进,走过了青石地板,又上了台阶,一只手握在了她手的上方,她蓦地抬起头,只见那熟悉的面庞笑意盈盈地说:“一路来只看着地,也不怕我领你到了别处。”
“你且在这儿等着,他们大抵辰时便下了早朝。你别怕,我把暖玉留在这,你有什么都可以问她。”他说着出了门,回来时,手里拿着个形似葫芦的瓶子,不动声色地递给了她,瓶子藏在她的袖口,她的指腹细细感受着那三个字,不由看向了膝上的污泥。
从卯时等到了午时,他招呼她吃饭,她却黯然离去。等了那么久,她才回过神来,找他又有什么用呢,又该说些什么,说了他又会听进去吗?
“我并非逐客令。”
“我知道,你总帮我,好到连我自己都不可置信。”
“撑把伞总还可以吧。”
他帮她撑起了油纸伞,看着她走入悠长而又寂寥的雨巷中,而西厢房里也走出了一人,他风姿隽爽,萧疏轩举,目光望向了同样的远方。
“爹……”她声音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呜咽。
“衿儿,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只要我们抓住破局的关键,总会有办法的。”父亲的面容又恢复了往日的慈祥和蔼,“爹如今年纪也大了,是该解甲归田了。”
“怎么会……”子衿的声音很低,低得连她自己也听不见,似乎只是唇齿间喃喃地蠕动罢了。
她突然明白了,每次书房里的谈话都是父亲为她而妥协。
“都怪我,爹。如果我没有……”
“衿儿,衿儿,你听我说。人这一辈子是会犯很多错的,犯错并不可怕,重要的是学到教训。况且当初谁又能想到他们布了这么长时间的局呢。”父亲说着轻叹一声,“其实一切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贪图权利,也不会让你看到这朝堂上的残酷。”
子衿明白父亲的意思,离家时,她只带了几件衣裳。他们一出府邸,金吾卫接过了父亲手中的账册,一挥手,一群人有序地进了屋,进轿是留给他们最后的体面。
南平是龙兴之地,袁家的先祖也是从洛城跟随先帝到了京都,如今不过三代便又回来了,一路上父亲踌躇不安,子衿看着也有几分心疼,但如今却也是最好的结果。只是可怜外祖崔家,因怜惜她母亲早亡,时常照拂,如今也被安了个由头,罚了千金买命钱。
推开房门,堂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一看便是打理过的样子,她回头看向父亲,透过父亲的背影,依稀间看到一妇人肩挑扁担,巧笑嫣然,父亲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面上难得的浮现了一丝红晕。
“贞夫人,您……您……”
女人放下挑来的水,大方地笑着:“我如今已不是什么贞夫人,而是南平一个普通的寡妇罢了。”子衿心下了然,装痴般的喊了声“娘”,剩下的尽在不言中。
南平几百亩田地,日子过得也算安逸。袁桓虽是个闲不住的人,但也知道分寸,平素里只作词填曲,倒有几分享天伦之乐的意思。
可从来不是自己找麻烦,而是麻烦找上自己。或者说,是性格中或有或无的那一部分总容易招惹上麻烦。
而固执在袁桓的性格中占据了坚如磐石的一部分,“我辛苦操劳半生,到头来却要把祖宗基业全丢了吗?”他怒吼着。那日,子衿在田间采菊归来,听到的便是这番话。
“我知海晏对事不对人,可交出两百八十亩地,我阖府上下的人还活不活,况且我丢不起这个脸。”
“哎,兄长当初就不该提拔海晏的。”
“我从不后悔提拔他,我……我只是咽不下这口气。”
“海晏是个认死理的,要不兄长还是与王首辅说道一二。”
“他从当初被嫣然拒绝开始就对我不满,后又指使儿子欺瞒子衿感情,利用陛下铲除外戚的心思斩我羽翼,这样的无耻小人有什么可说道的。”
“兄长不为自己也要为了夫人和侄女考虑啊……”
这是她第二次如此狼狈,依旧是灰蒙蒙的天,依旧是仲玉为她撑了把伞,那种一步一步命运重演的感觉让她心中无端地生出惧意,她的袖间还藏着那木盒,她一直用手暗暗托着,而另一只手里被人塞进来什么东西,熟悉的纹路,熟悉的质感。
“我就这东西多。你也别嫌弃。”
“公子这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怎么会嫌弃呢。”她心中暗自庆幸自己进来时站在他的左侧。
她今日来特的问好了时间,依然只有仲玉,其意不言而喻,可她今日必须得见首辅大人。
“公子,帮帮我,跟您父亲说一句,说我有重要的东西要给他看。”她说着,便要跪下,她知道自己是仗着仲玉的好性子,可如今也别无他法了。
他去了后院,而她在前厅暗自祈祷着,来吧,来吧。
“你是来献宝为救你父亲一命的吗?”他的话语直白,单刀直入。
“回首辅大人,是。”
“那就拿来让我看看。”
“大人,若我一拿出,便被有心人告一个私藏的罪过的话,那可真是得不偿失了。”
“那你还要我给你立字据不成!”他身上的官服还未脱下,音调陡然间升高显得不怒自威。
“大人是君子,君子一言九鼎,一诺千金,民女只希望大人高抬贵手,我们袁家已与京都再无瓜葛。”
那方方正正的盒子便从她的袖口处滑出,“百年光阴一寸黄杨”,大家一看都盒子瞳孔便猛地一惊。
“逆子!”王佑农抄起手中的青瓷器砸向的人竟是仲玉,可这不是王伯安给她的吗?她的心中一凉,他真是步步为营,处处算计啊。
她走得很慢,听到了荆条破肉的声音,也听到了王佑农的怒骂,“这御赐的东西,你怎么敢?怎么敢……”
翌日,她没有回南平,她拜托客栈的商人给父亲带了一封信,自己则看着沙漏算着时间。
“赵六,带我去看他一眼,就一眼。”袋子不大却鼓鼓囊囊,赵六却一把将袋子扔给了她,似碰了什么污秽之物。碎玉溅心湖,她亦心碎如玉。
透过门缝,却看到了暖玉的身影,她朝赵六狠狠掌掴,又现身带着她快步穿过了假山丽湖。
“我家公子让我卯时来这等着姑娘,姑娘果真来了。”
“他怪我吗?”
“这奴婢就不知了,但公子能把先夫人留下的遗物给姑娘,想必是情深义重,也不会多加责怪的。”她听了,心中不由又是一惊,听暖玉的语气,像是不知这物品曾到过王伯安的手中。
她进了屋,暖玉悄悄掩上了门。他趴在床上,一言不发,背上是荆棘条打过的痕迹,一条又一条的红印,看得她脚底发麻。
当时,他所受的刑罚比此时会更甚吗?
“谢谢你。”她知道,是他认下了这罪,他父亲才就此罢休。
他朝她笑了一笑,似是无奈。
她坐到他的床边,从袖间取出他给的金疮药,倒到指腹上轻轻涂抹到他的后背上。
“你可以告诉我,那东西是王伯安偷的吗?”
“并不是。”她听到他“嘶”的一声,如蛇吐信子,“疼吗?我再轻点。”
“当年我母亲生下我之后,将这御赐之物给了他母亲求庇护我周全,想必是他母亲给的他。”
她一直都以为他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没想到其中竟还有鲜为人知的往事。
“你久不从仕与这有关系吗?”大家都喊他风流才子,可这又是他心中所愿吗?
他没有回答,或许是一种默认,她手中的力道更柔了,似母亲心疼的抚摸。
“也没多大关系,我书读得不好,还不如每日潇洒快活呢。”
“他们待你好吗?”
“什么叫好呢?”他的声音悲凉,随即又恢复了笑颜,“一直以来都待我不差,于我有恩。”
“就是因为有恩,所以你玩世不恭衬得你哥哥光风霁月,你不从仕途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愿,是吗?”
“你离我近些。”
她放下手中的药,跪坐在他床头,不禁闭上了眼,偏过了头,触感却从下颌处滑回到眼角,“你是在为我哭泣吗?”
她睁开了眼,又有一滴泪滑落。
“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亲你吧。”他调笑着,她却羞红了脸。
“我只是想还了公子的恩情。”
“我只是天生反骨罢了,我父亲和哥哥他们算计你,我就偏要护你,没什么恩情。”
“于公子而言,是随手,于我而言,却是没齿难忘。”她的睫毛扑闪,似受惊的蝉,鼓足了勇气才问出了口,“可我还是不知公子为何要帮理不帮亲。”
“你也怕我算计你吗?”他说着笑了,说了声罢了。
“其实,那三百多封书信,我看过。有时归家,兄长还让我拟过。听起来很不可置信,但事实的确是如此,我从字句中喜欢上了一个人。”
“他们其实都不懂你,因为他们久居朝堂,总字斟句酌着你的每句话,想通过最隐蔽的提问问出想知道的结果。可我……你别多想,我对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有爱慕之心。”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其实你也知道你与他心不同,恩不甚,只是你怕,怕失去,怕徒劳。”
“你别扯远。”她尽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她怕多说一句便又忍不住哭,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我没扯远啊,我喜欢你,因为我们是那么的相似,所以我愿意帮你。罢了,你就当我是报你当初的恩情吧,你还记得吗?”
他一扯细绳,他头侧的床幔便缓缓落下,尾侧的帷幔一直是放下的,自此落幕。
她起身准备走,却听到他的声音,“况且我又帮了你什么呢,举家离京,产业被占,声名狼藉,其实我又未尝不是罪魁祸首呢。我只希望你日后可以忘了在这里的一切,将错误的根斩断,而苦涩的果也可以落地消融。”
“不,我要都记着,悲伤中夹杂着快乐,哪怕少,也不想忘。”
1:「孔方兄:指铜钱内圆孔外方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