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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下早朝的时 ...

  •   下早朝的时候,袁桓独自一人走着,身边凑来一人,他原以为是文思兄,回头却见一张不相熟的面孔,“孔之,莫嫌吾饶舌。令爱将至待嫁之龄,尚终日与诸人于外,有辱门风耶。”
      “该吾有之。”袁桓冷冷说。
      很久之后,子衿与仲玉同车而行,他再次站出,“古有皇英可嫁舜一人,今吾女反之,何错之有?”
      他一路上面如土色,身侧人噤若寒蝉,直到走回家问了阿元才知道,子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了,他推开门却看到两张梨花带雨,日日心心念念的面孔。
      “爹爹,你怎么才回来啊。”子衿带着哭腔的软音一下子击垮了父亲,他看向子衿身旁也带着泪的嫣然,放柔了音调问怎么了。
      原来嫣然总会在未时午睡,可今日未时她怎么也睡不着,想起昨日袁桓说得“多备些好酒好菜,不要丢了青青的面子”,可八字毕竟差一撇,若直接出去定要被问,她是不会撒谎的,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走了偏门悄然离去,问问如意楼的主食若预定五十席要提前多久约。
      没想到就是这样的无心之举,竟救了自己一命。
      嫣然抱着子衿,轻轻拍打她的脊背,不住地说,没事了,没事了。袁桓看了,抱紧了两人,男儿有泪不轻弹,可他的声音带着颤儿,也说着,“没事了,没事了”。
      那晚后,子衿没见着嫣然嬢嬢,而父亲笑而不语。
      袁意浓的婚宴上,王伯安的母亲也来了,她或许还带着气,进了屋也不看她,只到处瞧着,遇到合眼缘的便上前攀谈,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只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点点有违常规的言行便会被放到三伏天的太阳下炙烤。
      “小姐,外头又有长舌妇嚼舌根。”海棠忿忿不平,气鼓鼓的,惹得子衿轻轻捏了捏她的面颊。
      “说来说去无非就那几件事,我都听起茧了,你怎的还生气啊。”海棠有些出神,手中一时未留意,“啊,啊,轻点。姐姐是因我不为自己打抱不平而生气?”海棠望着子衿湿润的眼眶,不禁怔住没有言语。
      “不知贾小姐此话何意?”子衿从东厢房而出,轻飘飘的话语,甜蜜蜜的微笑却委实吓了贾小姐一跳。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不免娇生惯养了些,说得好听些,是敢作敢为;说得不好听些,则是肆意妄为。
      “难道不是吗?你攀附权贵,还未出阁便与伯安公子私相授受,生怕别人抢了你的好亲事。难道不是吗?凭你们家怎么会和伯安公子扯上关系!”她的话语急促,似在怕着什么,“难道不是吗?要是是王二公子,你定当不会在报国寺闹得那番动静,弄得人尽皆知!”
      “贾小姐,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小女与王公子清清白白,许多事只是阴差阳错,但我敢在今日发誓,我绝无刻意之行,辱风之为,信与不信皆在你心,我多说无益,但贾姐姐你巧嘴一张弄得妹妹百口莫辩,妹妹还是要与你说道一番的。”
      “你敢说你不爱贤恶愚,不然怎么偏偏是伯安公子!”
      “人的心中有一把尺,在贾小姐眼中,功名利禄便是好坏的评分,但小女不才,多读了几本圣贤书,私以为,‘尺有所长,寸有所短’,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亮点。比如,贾小姐的言辞巧妙如春风拂人。若是王公子想退婚,或是换了其他人,妹妹都是可以接受的。”她原以为自己会羞红脸,却发觉一股难以言明的轻松感自胸腔化出。她不由地昂起了头,却与王伯安母亲犀利的目光对上了,一瞬间毛孔紧缩。
      “你不娶一个静雅娴淑的女子执掌中馈,不娶一个世家女子巩固新贵身份,不与族中女儿们姻亲,为何偏偏是她!”
      “母亲,陛下需要我做的事我都会做。您,无需多言。”
      她的人生已别无所求,毫无滋味,于是,她将一切的关注放到儿子的身上,所幸,他的儿子天生大才,也无奈,她觉得世上一切都配不上自己的伯安。
      成光二十五年春,春和景明,碧光如洗。
      “他年少有为,心怀天下,还说过……爱慕我,我应该会与他像话本子里一样,相濡以沫共白头吧。”
      她头一遭寅时便起了身,亦或说,整夜无眠挨到了白光透进窗纸,可窗外的白光虽亮,却及不上她容光焕发的脸颊,羞涩地低下头,天色朦胧。
      “海棠,这铅白是不是敷多了啊。”
      “哪有啊,小姐这样很美呢……等小姐成为夫人,第一次办春日宴的时候,我再给小姐少敷点看看。”
      “你就知道打趣我,等回头给你找好许配的人家,看你还会不会这么油嘴滑舌。”
      那一日的白天是那么的长,子衿觉得自己怎么也熬不到头,可后来回想起的时候,那一日的白天却又是那么短,短得在她的记忆中留不下刹那光景。
      “爹爹,你别哭了,我日后会常回来看你的。”
      出嫁的少女总会与父母掩面哭泣,可为什么要哭呢?这么大好的日子。或许她们是远嫁吧,此去经年,幸好我的夫家与娘家只相隔两条街。
      她盼啊盼,望啊望,夜幕仿佛突然被拉下帷幕,她被簇拥着,吵闹着送上了花轿,身子坐上的一刹那,心里莫名一紧,悄悄拉开那一角,父亲与一人站在一起谈论着什么,两双眼睛都看着他,她那时还太单纯,未经世事,心中安稳,放下了轿帘。
      直到很久之后,她一个人点着烛火看书时,指尖点着字,心念飘忽之间才猛然间读懂了父亲那时的眼神。
      大甯成光二十五年,岁次戊子,立春,二月初三。
      伯安喝了很多酒,踉跄着回了屋便睡了,我小心为他盖好了被子,从前没有注意,他的睡颜是十分可爱的。我细细描摹着他的眉骨轮廓,这样哪怕我闭着眼睛也可以记着他的模样,哪怕我看不见了,也可以知道哪个是他。
      这一夜,我睡得很安稳,我想日后会更好的。另外,明日应该抽空给婆婆道个歉,之前的日子对她不是很尊重。
      二月初四。
      公公婆婆喝了我敬的茶后,公公说找伯安有事,我也正好向婆婆表达了我的歉意,婆婆,没有一点生气,不仅为我插簪,还送了我个雕金玉镯,看着名贵极了。
      日后必定要更加孝顺才好,
      二月初五
      今日偶尔看到仲玉在练枪,看不出来他并不像面上那么冰冷,竟然还玩笑说自己是常山王仲玉
      二月初六
      伯安陪我回门,他说,会一辈子待我好,让父亲放心。男人间的事可真多啊,他们又进了书房,不知聊些什么。我想,我也应该找些事做,在巷子里开间铺子,不管卖什么,起码是件事情,伯安应该也会同意吧。
      二月初七
      我让海棠偷偷卖了些嫁妆里的东西,商量了很久,不管是吃喝玩乐,还是其他,应该都竞争不过其他店铺,还是不要想着赚钱了,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亏本就好。
      我想着,包了个两层的阁楼,一楼喝茶、插花,二楼就让我为各位需要肖像的人作画吧。
      二月初九
      意浓来找我说话,她竟然说我与伯安就像两尊漂亮的瓷娃娃,只不过拿出来好看。
      我气极了,留她一人闲坐饮茶。
      可我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感觉喉头有一股气闷得难受极了。
      二月初十
      今日,东阳侯夫人来了,被骂了,多亏婆婆调节,才让我没在大家面前失了台面。只是,阁楼的事还是交给海棠偷偷去做吧。
      二月十五
      婆婆提出让我办春日宴,若是得力,掌家之权将一步步给我,她好清闲一下。只是今日的桃花妆被东阳候夫人说了,还问我年芳几何,都已嫁作人妇就应知晓与从前不同。
      我猜东阳候夫人是想说我年纪大,但伯安却总说我还小,年芳十六,到底是大是小呢,应该是不大不小。
      三月初一
      婆婆的侄女来了,长着一张初生羊犊的脸,她叫嘉姮,名字和人都很讨人喜欢。
      这是我第一次办春日宴,格外地重视,想让婆婆夸夸我,还拿出嫁妆补贴,让她觉得我花很少的钱办了很好的事。
      小到菜品分类,请柬格式,大到歌舞座次,赏春辞赋,我都一一看过,万无一失,很好。海棠为我画了飞霞妆,我很喜欢,这是个好兆头。
      一切都很顺利,我心里的一口气长长地呼出,自得中挤压出惬意,直到婆婆让我去陪嘉姮说说话,她性子恬静。
      她说,嫂嫂真能干,这是我参加过最好的春日宴了,这甜点真好吃,她说着话,似乎梗住了,我慌忙给她倒茶,却越来越糟,我给她倒的仿佛不是茶,而是毒。
      她身边的丫鬟猛地拽住我的胳膊,质问我,你刚刚在茶里加了什么。我明明看见你从手镯里倒出了什么,远远地不太真切,如今却是证据确凿了。
      我看向婆婆,她却是一脸不可置信,这是你给我的镯子啊,我怎么去掏空它再在里头加东西啊。
      嘉姮说,姐姐,我与表哥青梅竹马的缘分,说断也断不了啊,姐姐若是见不得我活着,与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如此呢。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面上痛苦的神情不似作假。
      我慌了神,从推倒茶几的一刻,我就错了。大家何尝不知道她在演戏,所有人面上都是看戏的神情,有意思极了。我说,我何必在大庭广众之下加害于你,大家只看到我狰狞的面孔,我说,我与你初次相识,大家只听到婆婆让几个老妈子将我带下去,我说,你为何要如此,大家看到我的胳膊被钳制着,今日宴会的女主人,像条死鱼一样被拖下去。
      窗户被推开了,我没有看是谁来了,总之是不能走门的人。
      你是来杀我的吗?沉默。
      你是谁?沉默。
      你来干什么?依旧是沉默,但他把药膏放在了桌子上,胸口处拿出了饼,还是热的,里头夹着肉,我嚼着外面的馍,感到自己在嚼着白色,铅白一样的颜色,还夹着生,里头的肉很涩。他静静地看着我,为我倒了杯茶。
      是伯安让你来的吗?回应我的依旧是沉默。
      我笑出了声。
      他问我为什么笑?
      我没告诉她,因为我心里千愁百感,可又哭不出,便只剩下笑了。
      三月初二
      手腕处空落落的,但关节处的破皮告诉我从前我是带过镯子的。
      伯安问我,有没有?我说,我不想回答。他那么聪明一个人,若是信我,自然可以发现诸多不合理之处,若是不信我,也可以将许多细节编织成网。
      他扶着我的双肩,不知为何嘴唇是颤抖的,他说,他姑父如今南下治水,陛下很重视。我知道了,他重视一切陛下重视的。
      要如何补偿她呢?万两黄金,千匹丝绸,可惜我都没有。
      他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海棠来时,我才发现自己哭成了泪人。
      原来,一夜之间可以明白许多东西,比喝了十六年的水还多,比看了十六年的书还重。
      三月初三
      我收拾行李,想回娘家。
      我真笨啊,都撕破了脸皮,她还会让我回家告状吗?
      她若有其实的将书信递给我,说我父亲以我为耻,让我不要想着回家。她不知道的是我与父亲的书信总会在末尾画上一支小小的独特的梅花,但我没告诉她,否则我以后便分不清真假了。
      她以长辈的名义让我守夜,一整夜,旁边守夜的侍女不是守护她,而是监视我。她们轮着班,在空隙的时候,硬纸张塞进我的衣袖,我看见了,是他。
      三月初四
      父亲的信中写着,我已嫁作人妇,他无法时时刻刻照料着我前行,如今加以干涉,我日后的处境更加堪忧。自己选的路,应该自己好好走,但衿儿,若是你不想走这条路了,父亲永远在你身后。
      世上最远的距离隔着两条街,街的那头是我的家,可我却回不去。
      每当我想选择回去的时候,他却又送上蜜糖,真是可爱可恶。
      他牵着我的手来到缸边,声音一如往常一般温柔,“等这并蒂莲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如意楼的牡丹花脆。你会等我的,对吗?”
      我舍不得放开他的手,日日去缸边守候,他怎么知道会并蒂双开呢?
      三月初六
      我白日里烧火时竟睡着了,发簪没有插好,我睡得太沉了,连它掉到地上清脆的响声都没有听到。
      我感到有人在捏我的头发,但我不想睁开眼,可我努力睁开了,又是他,但他骂我了,可骂也是分很多种的,东阳候夫人的骂是厌恶,他的骂是关心。
      你以前不是很厉害吗?不知天高地厚,下能对战恶霸,上能欺负夫子,怎么如今这样了,让你站你就站,让你坐你就坐,谁让你这么听话了,夫人不让你回家你就不回了吗?你不知道偷偷溜走啊。
      你如今怎么这样了?
      因为没人在背后给我撑腰了。
      我想我一定狼狈极了,灰头土脸,披头散发,哭相一定也很难看。
      良久之后,他问我,你想回家吗?
      我说,现在还不行,我还得等个人。
      三月初七
      他给我带了药粉,说闻了就能睡,让我撒向守夜的另一个丫鬟。
      我看着药粉,很没出息的说了句,我怕,况且两班轮守,第二班或者天明也会被发现的。
      我没有说的是,我没有用过药粉,我一点也不想沾上药粉,哪怕夜不能寐。
      他真好,每日清晨只叫醒我,另一个丫鬟总挨骂还莫名其妙。
      三月十三
      他总出现在我狼狈的时候。
      “你说我会不会也熬成死鱼眼睛啊,我已经感觉到了。告诉你个秘密,书上写得都是假的。我原以为我真得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女主人,一个幸福的妻子的。”
      “我现在好想从前啊。从前我生辰时,嫣然嬢嬢总会带我去如意楼……天啊,你买来了,你怎么知道。”
      “你父亲告诉我的。”
      “你别对我这么好,我可不想在我众多卑劣的名头上再加一个。”
      三月十五
      报国寺的香火一向兴旺,我并不喜欢热闹,独自走到小溪旁在那棵桃树下坐下,没有人注意到我,如今只剩我一人。
      原来海棠竟然是清禾王家的女儿,她父亲重新发迹,而她也得以认祖归宗,我很高兴,为她。她哭着和我说对不起,可有什么对不起的呢,海棠你值得过更好的日子。
      婆婆换了我身边的人,新来的丫鬟们不苟言笑,对我,我知道我不该要求他人因我而受罪,可我忍不住讨厌她们,我让她们离我远点,她们乐得如此。
      可我错了,哪怕多讨厌也应该留个人陪在身旁。
      我不认识那个人,他将我捆住,歪曲的桃树支干上垂下白绫三尺,或许是相同的布料扎住了我的嘴,扰乱了我的舌头,使我只能痛苦的咿咿呀呀,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戏台上的伶人,像窦娥,天会为我三月飞霜六月飞雪吗?
      为什么坏人总会比好人更先找到你呢?因为想让你的死的人是一定要你死,而想让你活的人只是觉得你可以似有若无的活在人间。老天真公平,谁付出的努力越大便让谁得偿所愿。
      我在与我的灵魂对话,我看到一个小孩一跳一跳在泥坑里溅了满身。
      仲玉,我清醒地感到自己的意思涣散中喊出的是他的名字。
      从前,我爬上家里的杏树不敢下,我总会喊父亲,可如今,这是第一次,我喊出了另一人的名字。
      只有你,我觉得只有你是最希望我活着的,是最可能来救我的,你会注意到我不在人群中,对吗?
      在痛苦中,我又想起了父亲。我一直都知道父亲将嫣然嬢嬢藏起来了,或许他们会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或女儿,到那时,忘记我也是无妨的,他们将为新生的生命好好活着,会面带痛苦吗?
      那一刻,时光被拉长,我想了好多,突然,身子一轻,我听到布帛断裂的声音,真好听,是哪位贵人喜欢听撕绸缎的声音来着?
      三月十七
      婆婆在外人面前还是对我很好的,她说担心着我的身子,我坚决要去,她在众位夫人面前忧愁地说,那可要多添些衣物,不然伯安回来,可是要怪我的。
      三堂会审,深深的沟壑爬满了每个长老的脸。
      云梦县丞之子王玮复状告王仲玉仗势欺人。
      我站在门外,只能看到他的后背,他一言不发,面对诬陷,沉默以对。
      杖责五十,甘愿受罚。
      谢各位长老留情。
      我再也忍不住了,长房儿媳子衿有冤情陈诉,我知道他情愿受罚,一定是王玮复捏着什么把柄,但有就是有,没有便是没有,我不能看他受不白之冤。
      王玮复看向我时,不是惊恐,反而带着玩味的神情。
      “那你倒是说说,我因何谋害你,况且你婆婆已陈明你是因贪睡而感风寒,如今编这样一个故事来偏袒弟弟,在下冤枉。”
      “我夫君监察百官作为,闻云梦县丞横征暴敛,祸乱百姓,欲交与御史台审核,你心怀不满,故而加害于我。”
      “阿衿,你为了这弟弟非得如此吗?如今你要置我于死地,我也只好说了。”
      “说什么?”
      “你非要让你我有染这事闹得人尽皆知吗?”
      “你青口白牙一张嘴便是谎话,我……我,我从前根本不认识你。”
      “那你为何让婢子们退下,当时我们约好报国寺后见面,没想到被这弟弟发现了,我只好与他搏斗,而你那时受惊晕倒。”
      我感到自己瞳孔震动,理智被报国寺外的小溪淹没,我将高领的衣服往下拉,想让众人看看白绫勒出的痕迹。
      没有人看,我看向仲玉,他跪在地上,被两个小厮一左一右钳制着,我也不知何时那样。
      “你们瞧,这□□不知廉耻,如今仲玉还为她隐瞒,定是趁自己夫君不在家又勾搭上了弟弟。”
      三月十八
      □□总是那么容易受到伤害。
      三月二十
      伯安寄了信回来,他说,他忙得焦头烂额,可他的后宅为何总不得安宁。每一个字都像刀在剜我的皮肉。字还是从前飘逸的行书,字再也不是以前飘逸的行书了。
      三月二十八
      夜不晚,但周围寂静无声。我从祠堂中走出,来到井旁,那井很深,我一步一步往上,走得很慢。
      一只脚离开了地面,悬空在井上,熟悉的怀抱搂住了我。
      “你这就受不了了吗?”他真得生气了,眉头深深锁起。
      我告诉他,我知道他会来救我的,我只是想见见他,看看他的伤如何?
      他说,自家人下手有分寸。我知道,他在安慰我。
      就这样静静地靠着,夜风凉,可他的怀抱很温暖。我很后悔自己因为一时的错觉而选错了人。
      我的夫君有大爱,对万民,可对我,一毛不拔。我原以为我会喜欢这样的英雄,忧国忧民,但我还是太肤浅了,我爱上了可以在危难时救我的人。
      可我知道这样有违伦理的爱是无法获得长久的幸福的。
      四月三日
      嘉姮说,王玮复今日要走了,我要是想私奔就趁今晚。
      她是真信了那番鬼话吗?还是想让我凭着恨意在今晚杀了他,而她守株待兔。
      可我忍不住,就像小时候看到糖就走不动路,我若是今晚不问那个问题,我真得会抱憾终身。
      父亲的身影出现在眼前,霞光笼罩,我听到他说,谁没有遗憾啊?是怀着遗憾活着,还是得到答案死去,你选哪个?
      风吹过,他的身影化作虚无。
      “你的武功与他谁高?”
      “我。但那时他是疯子,而我不能杀他。”
      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读懂了我的眼神。
      “我为你看风。”
      “若是有情况,你就走,别管我。”
      他摇了摇头,说出了我听过最美的语言,“我会一直守着的。”
      “我要杀人放火,你也守吗?别犯傻了。”我推开他,去等待夜幕降临,我开始变得很擅长等待,晚风送来了轻声的呢喃,“只要是你。”
      我问了我想问的话,第一次拿匕首吓人,但他不怕,王玮复说,敢不敢杀人他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熄了一盏灯,将他的嘴堵上,把刀给仲玉,他怕了,冷汗直下。
      “你死了,他就会回来奔丧,我父亲的事只要没闹到御史台就还有机会。”
      “那你怎么不杀了他双亲,这样他就会守孝三年了。”
      他结结巴巴,吞吞吐吐出几个最简单的字,“人太多了。”
      他们身边人太多了。
      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吗?
      四月十七
      伯安将我从祠堂接了出来,但我并没有很开心,心如止水。
      我从前向他请教如何写出那般大气磅礴却又不失瑰丽的赋,但他说那些不过怡情之物,待日后得空,再好好教我。
      今日,他说他要教我,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想学写赋。
      一直听不清他说了什么,最后惹恼了他,他并不是有耐性的人,他的时间要切成粒分给黎民。
      他文采斐然,品行高洁,我原以为他是天上月,是我高攀了他,如今才了然,他也不过凡人。
      我开始摆弄起花草,倏忽间想起“雪梅”,从前觉得不久便会回去看它,没想到已经两个月了,没想到才两个月啊。
      四月十八
      仲玉给我送了盆玫瑰,说,这花娇贵得很,让我好生养着。
      他说时,一直看着我,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我便是这盆玫瑰。
      四月二十
      嘉姮烧了我的花。
      我感到自己喊得撕心裂肺,让周围人感到可怖,可伯安不理解,因为不理解,他皱着眉说,嘉姮也不是故意的,况且没人受伤,回去睡吧。
      “难道非得闹出人命,你们才可以重视吗?”我说着,往火光中奔去。
      伯安拽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太大,以致脱臼,无力地耷拉着,像火光中的花。
      他质问我,这花比命还重要吗?
      我说,“是的!”
      他怎么会明白,她烧了我活着的理由。
      从此,只剩躯壳。
      四月二十一
      又被婆婆罚跪了,没有长媳的典范。
      斜阳一寸一寸地正从窗外坠下去,酸酸的麻意也顺着小腿一点一点地爬上来,我一动不动,呆呆地瞧着那一分一分移过来的余晖。
      真是奇怪,明明都那么累了,可我还有力气和他大吵大闹,他公务繁忙,搬去了书房。
      婆婆说,开枝散叶是我最后的活路,否则像我这样德行败坏的女子早该被发配边疆了。我心底嗤笑。
      四月二十四
      我感到伯安进来了,于是紧紧咬着枕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哭声。听到门“哐当”一声,才乏力地坐起,被子里还有一点点余温,我轻柔地抚摸着,像摸着“雪梅”一般。
      因着他闻不了猫毛,我的“雪梅”不知是否安好。
      五月初五
      端午佳节,伯安带我出门
      他问我为什么郁郁寡欢,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啊。
      那时表演者喷出火焰来,照得他半张面孔金黄。
      我告诉他,从被第一次冤枉开始,我就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六十五个夜晚,同样的梦。
      他问我梦到了什么?我想我应该笑得惨淡,并没有说话。
      沉默了良久,他和我说起南方的灾民,而我是多么幸福啊,的确如此,他一向能言善辩,可我听了他的话,愈发难受了,说不上的难受,为我的卑劣,明明丰衣足食却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而成天闷闷不乐,还害得他放下公务来陪我。
      我快步离开,充满不安。
      五月初十
      今日是我生辰,烛光映照下,他压着我的双腕,而我一直睁着眼看着他,良久,良久,他又松开,轻叹一声,穿上了靴。
      我的心里有过不去坎。
      五月十一
      我的窗边放着一堆杂书,最下边一本新编的《红楼》里面夹着张鎏金的红纸,上面龙飞凤舞着四个字“生辰吉乐”。
      六月初一
      伯安后来一直没有回过府,陛下倚重他,听说日日在文华阁守夜。但婆婆显然不这么想,他觉得我抓不住丈夫的心,日日在府中浪费粮食。
      当她拐着弯骂我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吃得越发少了,但我的味同嚼蜡,她是看不到的。
      我偷偷让云山给我带了酒,喝到半夜,看到门外的侍女们靠着门半倚着,并不想喊醒她们,于是,第一次翻窗了,不出意外地崴脚了。其实这些身体上的疼痛早已麻木了,可我怎么还是能感到痛。
      一感到痛,一张面孔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越想挥去越挥之不去。
      他也没有睡,穿着单薄的衣衫在耍枪,怪不得他的庭院不需要人守着呢。
      他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来借酒。
      他说,烈酒伤身,让我别喝了,还问我喝了多少。他还是很关心我的,我很高兴。
      他让我早些回去,转身时,我扯住了他的衣袖,突然感到莫名地委屈。
      “你为什么这些日子都不来找我了?”
      “我也有自己的事,难不成天天围着你转?”
      “你们都忙,就我最闲。”我慢慢松开扯住他衣袖的手,头也沉沉地低下。
      后面的一切,我分不清是梦幻还是事实。
      他扶住我的肩,又迫使我抬头去看他的眼,他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心里难受。如今,连你也嫌我是拖累了。”
      “我从未如此想过!”
      “那你为何不来找我了?”
      他突然封住了我的唇,不留一丝空隙,我感到我的身子在平躺,地气在蒸腾,让我发晕。
      他奇怪地问了一句,“这样也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可说出口的却是,“什么都可以。”我从未想过我是那么想留住他。
      我是多么卑微啊,奉献自身却心存受惠之情。
      我是多可耻啊,在这样的梦中竟然觉得有种放浪形骸的快活。
      七月十日
      太阳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仿佛盖着山羊绒的毛毯一般。
      父亲来接我了,让他给我写和离书。
      他们又去了书房,出来时,他递给了我一张薄纸。我朝他笑,真挚地笑,“谢谢你,日后你的文章我还是会拜读的。”但我永远不会把崇敬、憧憬以及其他情绪与爱混为一谈。
      子衿那一日很快便收好了东西,只有烧信时有些迟疑,看着火盆,她不知道为何自己留下了一滴泪,一字一字地说了一句”烟消云散“,她的声音很轻,似乎也随着升起的浊烟而散去。
      注:月份取农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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