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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那年,她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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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她不过十五,对一切充满好奇。
她去换了件男衫,又带上了海棠,从后门偷偷溜出。
他为她准备了匹性情温和的马,她与海棠共骑,往琉璃厂的一路上,她与海棠唱着欢快的歌。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能不忆江南?
经过稍微低矮的树时,子衿抬起手摘一片树叶,插在海棠的发髻间,而海棠摇头晃脑,依旧唱着简单的小调。
不经意间,海棠的裤腿处被荆棘扎住,子衿下马想帮海棠,马却似受惊,飞奔向前,海棠的裤腿被划出长长的口子,露出白嫩的肌肤,隐隐有血丝冒出。她心中焦虑,不知马儿会将海棠带往何方,身后却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她的大脑一下陷入空白。
地动山摇越来越近,她缓缓转身,身躯庞大如山,她的世界被阴影笼罩,只能感到最原始的狂野与杀戮的欲望,步步紧逼。子衿摸出袖中的匕首,连殊死搏斗都不算。
一只利箭带着急迅的风,稳稳刺入棕熊的眼睛,痛苦使它更加暴躁,它踩折了粗壮的树干,捶打着坚实的土地。千钧一发之迹,她抓住了王伯安伸出的手,马一调转方向,便不顾性命般向前奔跑,王伯安的手没有抖,第二箭却堪堪划过了棕熊的毛发。
马一直跑到了湖边才歇脚,王伯安伸出手扶她下马,她突然感到浑身僵硬无比,迟迟下不了马,王伯安的手依旧伸着,过了良久,他的手慢慢放下,却听到子衿略带颤抖的声音,“帮帮我。”
她受了伤,小腿撕开一道嘴巴大的口子。
那般亲密的举动,他甚至能听到女孩在他背上低声抽泣。从马侧到岸边石上仿佛历经千年,她匆匆低下头道了一声,“谢谢你。”
“不用言谢,我只希望你别讨厌我就好。”他说着,坐在了她身旁,那里并没有光洁的石头,只有碎石铺垫,想必格外膈人。
“子衿,你不过一介柔弱女流,我对你并无利用之心。况且朝堂上波谲云诡,我若真想对你父亲使绊子,又何必用这种搭上自己的下三滥法子。”
暖风熏人,她也有些醉了,他们从艳阳高照聊到了日暮西山,她慢慢放下了心底的防备,倚靠在他的怀中。
嫁给他,谈论着山高水远,不理会朝堂纷争,多么幸福,多么幸福。
身后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碎了“幸福”,“父亲他们马上就来了。”他说完这话,策马离去,如一阵风,一缕烟。
她猛然间惊醒,推开了王伯安,伯安却抢在了她先前开口,“在下唐突了。”
先是小卒看见了他们,在他的呼喊声中,子衿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金吾卫首领楚河汉,他拔出佩剑,“刀剑无眼,但凡有多嘴多舌者,休怪。”
她忍着痛,扑向了父亲,“父亲,我错了。但刚刚碰上有棕熊,是王公子救了我。”袁桓连忙检查着女儿,突然又传来一声呼喊,“一定是海棠。”子衿焦急地说。
三伏天里,她懒得出奇,慵懒地躺在榻上,有一张没一张地翻着《庄子》,身侧的茶几上还放着本《列子》,以至于海棠回来时煞白的面色她也未见。
“小姐,贞夫人的屋子……走水了。”
她的大脑还没有作出反应,身体却跑出了门,她穿得是双软底睡鞋,海棠被远远地甩在了后头。那滔天的火舌掠走了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似要将这天地变一番颜色,她的眼珠也被染成了血色,如赤红的玛瑙,她的大脑清晰地告诉她,“别去,这是送死。”,可她的身体却停不下来,一定是假的,让我看一眼,贞夫人一定外出不在家了。
她幼年丧母,是贞夫人总带些稀奇玩意来陪她。
她顽劣不堪,是贞夫人谆谆教导她要明事理。
如意楼里的酥炸牡丹花片,她总带她去吃;得意楼里的戏,是她一字一句为她讲解其意。
她会把她抱在怀中,像母亲哄睡般唱着儿歌:虫儿飞,虫儿飞,飞到了杏子林;虫儿飞,虫儿飞,飞到了京都城;虫儿飞,虫儿飞,飞到了墙的外头。
她的衣袖染上了火星,还未来得及反应,一盆凉水从天而至,可又是谁的衣裳掩住了她的体态,温热的外衫裹住了她的身,带她逃离那片混乱。
“王伯安,你们王家非得做那么绝吗?贞夫人有什么错,要惨遭这灭顶之灾。”
他不明白为什么她突然提到他,就因为他出现在火场吗?火势俨然有变大的趋势,他匆匆一句,“子衿,不是我。”
可她仿佛疯了,如春花般的笑容,此刻却牵扯出最可怕的弧度,她猛地一抬胳膊甩落了王伯安搭在她肩头的手,“不是你,那你告诉我是谁?那你告诉我你为何出现在此?”
“从前就是你们,如今还是你们。”她挣扎地扯下他的外衫,后颈处却感到斧劈。
她缓缓倒下,眼神迷离中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总巧笑嫣然的女人,那段故事又在她眼前重演。
杏子林间,两小无猜。
京都城内,相顾无言。
她的父亲袁桓出生在袁家钟鸣鼎沸之时。他四岁能吟诗,五岁能作诗,大家都说他是文曲星下凡,日后必有大作为。而六岁时,与家人一同坐在井边望月,乳母一时不慎,孩童竟落入井中,幸而是空井,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可袁桓的大难才刚开始。
又是一月,家外头有乞丐乞讨,那时不知为何,只有年少的袁桓没有午睡,他端着今早煮的饺子,可那乞丐却敲晕了他,既不谋财,也不害命,只背着他往远处走,袁桓神童的名声已传了出去,不少人都认识他却又不敢认,直道大家午后转醒,一路问一路追才找回了儿子。至此,家中人对这个儿子看得十分紧,连走路都恨不得抬着走。
可太祖母的八十大寿是怎么也要带儿子回去的,按大甯的规矩,男子过六则可骑马,有名望的大家都会给自家孩子买上小马驹,可袁桓却是实实在在没学过骑马的,他坐在软轿上看书,安静得如一尊瓷娃娃,大家都觉得没什么问题,警惕也放松了,停车整顿的时候,大家闲聊着,只听一声惊呼,这时才感到晴天霹雳,掉下悬崖的不是别人,正是袁家小公子袁桓。袁夫人趴在悬崖边哭得声嘶力竭,哭喊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袁老爷心中虽不抱希望了,但也秉持着这个观念,带人下山去找,找了许久,只看到崖底有本《庄子》,大家都感到奇怪,这时袁老爷激动地抬头,透过密密麻麻的樟树叶,只看到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挂在树上。
到了南平之时,袁夫人还未言此前遭遇,一男子便踏步而来,“令郎此前是否频遭劫难。”那袁夫人之前跪倒在地,“求先生赐良方化难。”
那袁老爷拉起妻子,斥道:“不过坑蒙拐骗之术,无知妇人信之。”
那男人也不怒,只听太夫人却怒道:“洪安,不得无礼,张先生是相面大师。”袁老爷听太夫人发了话,对男子行了礼。
“先前夫人求良方,在下的确没有。”张先生说完此言止住话头,看着众人的神色中显出无奈与叹息,方开口继续道:“只是若老爷夫人舍得将令郎放到南平暂居十年,有避祸之效。”他说完,大袖飘飘而去。
而从六岁到十六岁,他总喜欢到杏子林间去读书挥墨,旁人不知,杏子林上有一木屋,屋中丈夫在擦拭猎枪和长刀,妻子在织布和绣花,而他们有个乖巧灵动的女儿,在无事的时候,总喜欢下山到杏子林间摘果子。他问她闺名,她巧笑,“叫我嫣然就好。”
他十六岁进京赶考,一举高中,凭着家族的关系,步步高升,他想着等这些事忙完就回去娶她,可等他逐渐熟悉自己的职能,家中马上又为他择了佳人,许是出于多年来的亏欠,为他定下的这个女子确是仔细挑选过的,可他第一眼见她,却是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个女孩也有乌亮的青丝,红润的鹅蛋脸,只是她的皮肤要更接近小麦的颜色,她的眼睛要更似秋波,只是那个女孩从未让他做出过什么承诺,只是总趴在案几边呆呆地看着他。
他不知是否是自己一厢情愿。
他看向母亲期待的目光,十年来的不相见早已磨平了他的血肉亲情,应该是更好说出口的啊,可他喉间仿佛塞了颗石子。
是谁的双膝碰了地?是谁的无言误了终身?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来了京都,又出现在了王佑农的身侧,她看到他时很兴奋,秋波荡漾,可他面若寒霜,冷冷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她仿佛没有听懂他语气里的不满,依然笑意盈盈地说:“我自然是来找你的啊。你不是说过,我日后来京都,可以找你玩嘛。”
他的鼻尖一酸,“那你旁边那人是谁?”
“你吃味了啊,那是王公子,他听闻我初来京都,主动帮我找你。”她说着似想起什么似的竟扭捏起来,“我听王公子说,你当了大官,还……还娶了位貌比西施的姑娘。”终究还是知道了,他原以为她永远不会离开那片杏子林,永远找不不到他,永远不会问出那句话。
她看着他默然的神情,笑着说:“这样啊,都不请我喝喜酒,你不是说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吗?”许是没有男女之情吧,她的笑容是那么刺眼,袁桓忘记了他到底说了什么,只迷迷糊糊走回了家,刚一进门,便听到家仆喜悦的讨钱声。
“恭贺老爷,刚才李神医来看过,夫人有喜啦。”第一个报喜的是个机灵丫头,她的眼中秋波依然荡漾着,像极了当初杏子林间她巧笑时的眼神,他从衣襟处摸出一个绣着云锦花纹的口袋递给了她。
“老爷,要不了这么多。”
夫人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阿元收下吧,给大伙也分分。”夫人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柔,却又似乎多了一丝娇柔,她把府中打理的很好,是个能干的姑娘;她通晓经史子集,与他有共同的话题;她正在为他孕育着生命,他也应该爱着她。
他的手轻轻搭上那还未隆起的腹部,靠着她的头,温柔地说:“若是个女孩,就叫子衿;若是个男孩,便叫子佩,可好?”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流年似水,像风一样自由,他心中有愧,没有主动寻过嫣然,而嫣然也没再找过他。
女儿的眼珠像西域进贡且剥了皮的黑葡萄般,水汪汪,黑亮亮的。五年前,他接过皱巴巴的女儿,她的眼睛还睁不开,一晃数年,藕节般白嫩的臂膀,陶瓷般光滑的皮肤,唇是粉色的,如三月绽放的杏花。
他看着女儿,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为博红颜笑,烽火戏诸侯的荒唐,不由失笑。
他给满月的女儿种了棵杏树,专门请了郭先生打理,想着日后闲坐庭院,女儿爬上高高的杏树,在热热闹闹、盈盈满满的杏花堆里朝着他笑。
妻子单名一个昀字,她年纪轻,四月生了女儿,一直养病到了腊月,李郎中说:“最好便是熬过这个腊月了。”他紧紧握着妻子的手,留下了一滴浑浊的泪,他说:“我待你从来不够好。”她笑着说:“也从来不差。但若有来生,我想当你的妹妹,我娘亲曾告诉我,只有血缘之情最深重,可惜我曾经不懂,而等我懂的时候,他们却都离我远去。”
过了腊月,妻子的身体却愈发好起来了,他欣喜万分,可崔昀只是笑笑。有一日,他下朝后,发现妻子抱着女儿在庭院内等他,他赶忙上前,接过阿元手上的袍子给妻子披上,而妻子望着他笑,一如当初第一眼相见,秋波荡漾。
他怕她累,想接过孩子,但妻子却抱紧了孩子,朝他摇了摇头。她的脸颊已失去了当初那般红润,经了一场大雪后更白了,如定窑刚烧好的瓷器,她的脸颊贴着女儿的额头,保持了良久,才开口道:“母亲说,你年幼时总喜欢在杏子林间读书写字,三月杏子花开,带我去看看吧。”她的语气中没有恳求,一如从前却又不似从前。
“报国寺的桃花开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我听冉儿说,如意楼的鲜鱼肚儿羹味道很好,我们也一起去尝尝吧。”
“等今年休沐,我们一起去云梦泽玩吧。”
风吹起树叶沙沙作响,女儿让阿元抱着,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了杏子林中。
“我曾经总在那儿写字,现在知道的人多了,反而占了我的风水宝地。”
她低头笑着,却没有声音,她说,她有些累了。他扶着她靠在一棵杏子树边一同坐下,又听到她说:“我感觉自己现在好多了,感觉明天就可以去给你做羹汤,给子衿翻身了,我感觉自己现在可以围着杏子林跑一圈。”
他说:“我准备在家中也种棵杏子树,等女儿长大了,我们就闲坐庭院,看子衿爬树,她爬到高处,你定然会围着树着急地团团转。”
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只看到她的眼闭着,再也没有如风中蝉翼的颤动,而唇边带着浅浅的微笑,似乎在想象那般景象。
远处,哭声逼近,他却没有起身,昀儿靠在他的肩上睡觉呢。
“老爷,实在是小姐哭得厉害,谁也哄不住才抱过来的。”阿元说。
袁桓把手放在唇边,轻轻地说:“嘘,昀儿在睡觉呢。”
可谁说造化弄人呢,他曾特意寻找也找不到的嫣然,却在回程的途中阴差阳错地遇见了,她在京都南边卖起了豆腐,原来她没有离去。他想起以前听说过,制豆腐虽有收益却也是极费时费力的,心中似有钝器磨过。
“阿元姐姐,你为什么总跑到南边买豆腐啊,北边那家不是近些吗?”
“因为南边那家卖豆腐的是阿元姐姐的好朋友。”
“那阿元姐姐也带子衿去见见你的好朋友,好吗?”
春去秋来又一年,子衿六岁那年,一时兴起踩着海棠爬上了杏子树,袁桓走进大门时,听到了一个银铃般熟悉的声音,“子衿真厉害。”他抬头望去,再见故人,嫣然那水灵灵的眼珠并没有在尘世的烈火中失去她独有的光泽,反而在尘世中被打磨得更迷人了。
“爹!”子衿大喊着,她坐在树干上朝他笑着,而他仿佛曾经见过。
“爹,坐在树上可以看得好远啊,我希望这棵树可以再长高些,这样我就可以看到嫣然嬢嬢的豆腐铺了。嫣然嬢嬢买了好多鹅,她说,等卖了鹅,就给我买牡丹花脆吃。”
那是他第一次送她回家,他想着,来日方长,他总想着下次再说,那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被翻来覆去的揉烂了又嚼碎了。
可最是岁月无情,那天他去买豆腐的途中,看见有支雕着杏花的玉簪十分好看,他想,或许时候到了吧。多少年了,他多久没红过脸了,可起初有多激动,看见那张灯结彩,一片喧闹,他心中不祥的预感便有多强烈,走近些,是御赐的牌坊,上面赫然写着四个字“贞心千古”。自此,大家都喊她贞夫人,而他却不敢见她。
次日上朝,他稍加打探便得知是王佑农为嫣然请的牌坊。他大怒,却也只喝了一宿的闷酒,第二日竟误了早朝,罚了半月俸禄。
他身上最惹人爱的地方是慈悲,最令人恨的地方是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