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沙》青珹

48、第48章 你都没有叫

　　此次旅途为期五天，奚瑶最不爱做计划，能提前为周行简准备惊喜，已经是莫大的进步。然而，老天像是接收到了奚诚的怨气，一连下了几天大雨，两人只能待在酒店，再好的规划也无法落实。

　　最后一天，奚瑶哀伤地看着勉强雨转阴、但依旧灰蒙的天，依依不舍退了房，在失落和奚诚的催促中登上返程的飞机。

　　落地，不过几时，周行简动身前往外地出差，奚瑶则被拐回了家。

　　上上下下检查过奚瑶的手脚没添新伤，奚诚才松了口气，给她盛了碗排骨汤：“这回出去玩得怎么样？”

　　叶澜一听，也来了兴趣，好奇女儿难得的出行体验：“是啊，说说呗，你就出门的时候发了几条消息，后面就没影了，你爸还开玩笑说是不是和小周吵架了呢。”

　　奚瑶闻言，捏着汤勺的手一顿。
　　没想到奚诚没和爸妈打小报告，对她那些“危险活动”一无所知。

　　果然，哥哥果然还是爱她的，知道她扛不住二老的炮火。

　　奚瑶感动不已，眨巴眨巴眼瞧着，对面的奚诚对上信号，起身鸡皮疙瘩，一脸“我就帮你到这，其余的，你最好给我老实交代”。

　　“没有吵架啦。”奚瑶低头，“后面一直下雨，也没怎么玩，实在不知道要往群里发什么了。”

　　叶澜“啊”了一声，颇为遗憾道：“那好可惜……没去其他室内的地方看看吗？我记得那里有什么博物馆啊，运动中心啊，应该都挺有意思的吧。”

　　那可太有意思了，奚瑶想。

　　出不了门，唯一的乐趣都放到钻研对方身上。他们双双纠缠，窗帘被拉上，只知道外面在下雨，室内也在下雨。

　　她合理怀疑，如果不是周行简抗拒在外面，只怕雨要变洪水，层层叠叠翻涌，永不止息。

　　但奚瑶没法说，去溜冰馆同样不能交代，在被教育唠叨和撒谎逃脱保命，她果断选择后者，撇起嘴，摇头作无奈状。

　　奚诚见状，忍不住哼了声，动静引来叶澜视线。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人嘛，还是诚实点更自在些。”

　　听出他暗暗的指桑骂槐，奚瑶瞪过去，死咬一口排骨肉，还是咽不下这口气，眼睛一转，递出火柴棍：“是啊，也不知道谁当时怄气，直接冷落乔乔大半个月。”

　　不提还好，一说叶澜便想起来。

　　上周末给奚诚打视频，无意见到了乔悦，女孩子果敢可爱，很有年轻人的冲劲，给她留了个好印象。二人相谈甚欢，几乎没有年龄代沟带来的交流困难。

　　叶澜一巴掌拍向奚诚的肩膀：“好意思说你妹妹，你自己都不树立起好榜样，臭脾气都跟你爸学的。”

　　一直默默潜水还在复盘没钓上鱼的奚父：？

　　隔天夜晚，奚瑶将饭桌上的战绩，生动描绘给周行简听。

　　“你知道吗，我好久没看过我哥那个表情了，脸臭得。”奚瑶把手机架在矮桌上，得意洋洋，“后来他居然说还想告状我以前干的事，拜托，那都是些八百年前的烂摊子了。”

　　周行简看她因笑而由白转红的肤色，勾起嘴角，仿若一身的疲惫尽数褪去，思索后，说道：“确实，不过不排除他让着你。”

　　奚瑶知道，自己确实有点占了便宜还卖乖，但不满周行简的态度，指责：“你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呢，他花了多少钱让你公关，还帮他说话。”

　　周行简笑笑，钱没给，但确实得到不少小道消息。作为他追人道上的一大助力，还是未来的大舅子，总得顾及一下颜面。

　　奚瑶懂，但没兴趣，分心打量起周围环境。

　　屏幕里，周行简大约是坐在酒店的阳台，身后落地窗半敞，远处楼群灯光璀璨，纸醉金迷的夜景扑面而来。

　　嫌室内热，周行简脱了西装外套，挽起白衬衫袖口，冷白的腕骨从布料里退出来，隐隐可见手背上起伏的青筋。

　　奚瑶看得口干舌燥，她一直觉得，穿正装的周行简很勾人，哪怕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越是正经，越能激发人的破坏欲。

　　她深谙于此，所以喜欢撩拨他，看他欲求不满。

　　周行简早发现女生的眼神不对劲，止声，曲指轻敲桌面：“往哪瞧呢，嗯？”

　　被抓包，奚瑶轻咳一声，眼睛从他锁骨挪开，起身关了卧室灯，留下一点台灯的微光，方便他能看清自己：“你现在不忙了吧？那要不我们来玩个游戏，放松放松？”

　　周行简挑眉，心知这是折磨推拉的开端。

　　“怎么玩？”

　　奚瑶抿嘴，眼神意味深长地从他领口扫到裤腰。

　　周行简轻笑，无奈抬手，指腹刚摸到顶扣，立即被制止：“先别脱。”

　　奚瑶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耳机，绯红的耳廓被白色的耳机衬得分明，她慢慢凑近摄像头，在用气声命令。

　　声音好轻，周行简尝试读懂她的口型——

　　我、要、看、你、穿、着、弄。

　　他眯起眼，琢磨过后，似妥协般后仰，露出脖颈起伏的线条，喉结随着声音滚动：“可是好热啊，宝贝，我真的想脱……”

　　那怎么行？平时能见到周行简穿正装少之又少，她也不好意思强行让他穿上，然后说其实只是为了满足自己以下犯上的恶趣味。

　　不过，能听到亲昵的称呼，奚瑶明白已经胜利一大半，温柔的腔调下暗含拒绝：“那你想怎么办？”

　　“要我穿着，也不是不行。但如果是这样，你也得脱。”

　　“凭什么？”

　　“因为你也很热，不是吗？”

　　从关灯开始，就有一股热浪围着她打转，也不知道从哪来的，怎么也驱散不掉，明明身上只有一条薄薄的睡裙，房间还调到了最佳温度。

　　奚瑶怀疑自己是热过头了，竟然放松警惕，一个不小心，答应了。

　　但不忘给自己谋福利，反应很快地增添条件：“干脱也太无趣了，再加点别的吧，”

　　周行简低低嗯一声，示意继续。

　　“我们轮流说一件自己做过的事，如果对方没做过，就对方脱一件衣服，要是对方做过了，那就自己脱，怎么样？是不是很有意思很公平？”

　　规则简单，但其中可操控空间大。

　　周行简承认，此刻他冒出了很多恶劣的想法，想调动她，想捉弄她，想看她因为她而失控。

　　不过如此一来，自己勉强维持的好形象就岌岌可危了。

　　没给周行简犹豫的机会，奚瑶率先抛出诱饵：“我大学的时候，有天大概有五六个异性找我加联系方式。”

　　周行简：？

　　气氛安静下来。

　　须臾，周行简低声问：“什么情况？”

　　这得追溯到军训时期了，那天下午阳光暴晒，训练时后排一个女生顶不住，中暑摔倒，她反应及时扶住了，陪人去医务室。同期别班也在练习，两个女生远离人群的身影极其明显。

　　奚瑶后来想了很久，也没明白为什么事后会有那么多男生追过来，据室友回忆描述，那会儿她摘了帽子，丸子头松松垮垮，人又高挑，丑了吧唧的军训服都能穿出美感，望过去十分赏心悦目，确实会吸引到一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不明生物。

　　“这不重要，反正就是有。”奚瑶含糊其辞，板起小脸，严肃警告，“快脱，你得尊重游戏规则。”

　　然而周行简未动：“该你脱，我也有很多女生在同一天加我微信，应该，还不只五六个。”

　　奚瑶：？

　　“快脱，你得尊重游戏规则。”　他将她的话如数奉还。

　　奚瑶：？？？

　　愿赌服输，但她心中刺挠：“不行，我要知道。”

　　女生音量变高，明显在意了，周行简由着她盘问，老实交代：“也是大学，好像是一个公共的选修课，我被老师抽到起来回答问题，其他的，记不清了。”

　　奚瑶抓住重点：“那你还记得不止五六个。”

　　周行简摇头否认：“太多了，没数过，数不过来。”

　　“……”

　　周行简偏头一笑，引导似的催促，眼睁睁看着奚瑶抬起胳膊，手指轻勾细细的吊带，滑至肩头下方，便停住不动了。

　　灯下美人，顾盼流转，自成一道风光，某人却不满意：“就这样？这也叫脱‘一件衣服’？”

　　奚瑶忍笑：“当然。该你了。”

　　天高皇帝远，周行简没辙，垂眸沉思，被她这么一搅和，原先想好的内容反倒不好随便开口了。

　　“我会做饭。”

　　这么简单？

　　奚瑶眉梢一挑：“那你脱吧。”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周行简脸上划过一丝错愕，想起之前她一时兴起做的一碗面，表情风云变幻。

　　“一直都会的好不好，我的读者朋友总夸我很会做饭，是全村最好的厨子，你有看过我的小说怎么会不知道！”

　　还真是，当初在评论区确实有不少网友如此评价，貌似是用于像她这种创作领域的说法，还蛮有趣的。

　　周行简一嗤，解开了最上方的纽扣，也不再动作。

　　奚瑶上扬的嘴角瞬间塌下去：“什么意思？”

　　“和你学的。这也算一件。”

　　真是青出于蓝，奚瑶咬牙：“我谢谢你啊……”

　　“不敢，该我说谢谢。”周行简压下笑意，“是奚老师教得好。”

　　再耍赖下去，只怕天亮了，双方连皮肉伤都没挨到。奚瑶眼一闭，心一横，将另一边肩带褪下，直接扯下睡裙。虽然只有一个人在家，她洗完澡还是穿了内衣，此刻大片皮肤暴露在空气中，锁骨修长流畅，像一对洁白的翅膀。

　　接着，镜头天旋地转，照到天花板，再对准，奚瑶已经将衣装整理完毕，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不过几秒光景，却像电影倒带般反复回放，周行简收了笑，喉间干涩：“怎么把衣服穿上了？”

　　奚瑶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我困了，刚刚想着脱掉睡觉，还是觉得冷，你也晚安哦。”

　　反应过来她是故意的，周行简气笑了：“玩我？”

　　字少事大，但相隔一千多公里，奚瑶也肆无忌惮逗弄起老虎须：“明明是你先穿西装诱惑我的。”

　　周行简低头，该起的反应一点没少。男人笑而不语，静静凝视，片刻后丢下两个字：等着。

　　语气挺唬人的。

　　作为勉强能在这方面和周行简打得有来有回的她，至于因为这么点威胁就心神不定吗？

　　事实上，还真会。

　　接连两天，像着魔似的，周行简无孔不入钻进她的梦境，一改体贴温柔的作风，怎么坏怎么来，弄得她半夜浑身潮热，不惜起来到窗台吹风冷静。

　　周六，签售会如期举行。

　　场馆人山人海，工作人员嗓子都要喊破，几乎每个作者前都排起长队，尤其是奚瑶桌前，已经拐了三道弯。

　　为分散人流，奚瑶被安排在下午场，为期四小时，因想尽力多与读者见面，中途很少休息，笔都签空了两支。

　　几乎养成了肌肉记忆，奚瑶一边签名，一边看向对面的女生。女生约摸和她一般年纪，有些社恐，刚才和她说完一句“姐姐你好”，就一直抱着手机放在胸前，像是在等她说话。

　　奚瑶本身不外向，但面对更内敛的朋友，会付出更多的耐心，对读者更是如此，今天她就喊了很多“宝宝”，就在她想问“需不需要合影”或祝福的话时，女生递过来手机，放到桌面。

　　屏幕亮度调得很低，但依晰可见，照片里贴在墙上的明信片，右下角有她潦草的签名。

　　女生两手围在嘴巴附近，轻声问道：“姐姐，这是我前不久逛到一家精品店发现的，这个是不是你写的呀？我觉得很像你的字，但是又和平时特签上的不太一样……”

　　听到女生的描述，奚瑶握笔的手都有点不稳了。

　　身为创作者，奚瑶一向和三次生活分得很开，不想读者过度关注自己的私人生活，不论感情或是别的，更希望她们关注自己的作品，所以微博从来不会发任何会暴露三次的照片。

　　她不想给自己和亲人带来任何生活上的麻烦。

　　从没想过，有天读者会直接追到线下，拿张国庆她迷糊留下的明信片来问是不是和她本人有关，遑论旁边还有周行简写的，和她的夹在一起，配上暧昧的留言，二人的关系不言而喻。

　　此刻的她，后背渗出冷汗，如果没有口罩的遮挡，只怕扭曲的表情会把人吓退。

　　女生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惶恐，立即摆摆手：“姐姐你别担心，我就是……就是太激动了，没想到旅游还会发现这个，我想过和姐姐同一个城市，但没想到会那么近，有种破次元壁的感觉。”

　　“这张照片我还和别人分享过，一直都偷偷收藏着。”

　　说着，手指向右划：“我还自己写了一张，让店员帮我和姐姐你写的挨在一起。”

　　“今年我马上要毕业了，几个月前还在为工作烦心，无意看到姐姐你的作品，给了我很大的安慰和鼓励，现在我已经拿到offer，知道姐姐你线下有签售，就赶紧抢票过来了。”

　　女生只字不提前来途中的辛苦，眼睛亮亮地请求：“姐姐，我可以抱抱你吗？”

　　一瞬间，胸口像堵了团棉花，奚瑶呼吸都轻了，郑重道：“可以，当然可以。”

　　两人中间隔着桌子，奚瑶张开手臂，闭眼满心拥抱时，女生在她耳边说了句谢谢。

　　目送女生背影离去，奚瑶久久不能平复，胸膛来回起伏，才不至于让泪水涌出。

　　接过下一本传来的书，为避免暴露情绪，奚瑶低垂着眼，签完日期，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束玉兰花。

　　签售前天，奚瑶特意发了条微博，建议不要送太大的花，因为存放条件有限，怕浪费大家的心意。

　　而这把玉兰花洁白无瑕，一手可握，恰好能装点她的帆布袋。

　　突然感应到什么，奚瑶观察玉兰花后黑色的袖口，倏地抬头。

　　来签售会的大多都是女孩子，漂亮的裙子让人眼花缭乱，周行简却一身西装，十分惹眼，又是男性，引来不少人围观，伴有窸窸窣窣的八卦声。

　　奚瑶一手拿着笔，一手压在书页上，总觉得自己在梦里。

　　可是那个让自己魂牵梦萦的人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旁边的小助理轻轻戳戳奚瑶的手臂：“……老师，一个人不能耽误太久的啦。”

　　奚瑶轻咳，回神，拿出工作态度：“请问这位朋友有什么需要的吗？”

　　周行简挑眉，因为方才哽咽，她声音听着有点哑，口罩上方的眼睛水汪汪，碎钻似的。

　　见惯了她素面朝天的样子，突然一打扮，还有点不习惯。

　　他微微俯身，学她在视频那样做唇语：“没别的，嗯，奚老师辛苦了。”

　　放眼整个场馆，应该只有他会这么称呼她了。

　　担心再对视会破功，奚瑶匆匆在书页上画了个爱心，就用眼神赶人，周行简不打扰她工作，很听话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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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落西山，热闹逐渐褪去，工作人员组织散场。

　　奚瑶把玉兰花装进包里，特意将花朵搭在袋口边缘，手上拎了几袋读者送的见面礼，在一路欢送中前往地下停车场。

　　中途还有读者站在围栏外给她送信，奚瑶一一收下安置妥当，突然，掌心的手机震动一下。

　　黏人精：【能来这吗？】
　　怕她找不到路，还特意拍了张有醒目标识的照片。

　　奚瑶笑得眼睛完成条缝，向四周鞠躬，再次起身时，看到了那个腼腆的女生，她站在高处，两手举到头顶，比出一个大大的爱心：“姐姐，你要幸福噢！”

　　声音穿越人海，周围面面相觑，最后跟着祝福，奚瑶挥手，三步一回头，步子慌乱，逃离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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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了车，奚瑶终于卸下营业状态，也终于能问出口：“什么时候到的？不是说要下周一才能回来吗？”

　　周行简：“中午。”

　　奚瑶一顿：“怎么了？是不是很累？”

　　“还好。”周行简发动车子，“饿了吧，先去吃饭。”

　　奚瑶嗯一声，半信半疑系上安全带。

　　风尘仆仆和持续工作，两人饥肠辘辘，都不想□□致的预制菜，直接去巷子里的现炒小馆。

　　老板娘认出他们是常客，热情招待；“好久没见你和男朋友来吃饭了啊。”

　　奚瑶回以一笑，将菜单倒扣放到一旁，接过茶水：“今天正好有时间——谢谢。”

　　待老板娘离开，奚瑶才开始拷问：“你到底怎么了？”

　　一路过来，周行简都十分沉闷，明明自己对于他提前返程的喜悦都溢于言表了。

　　但又不是简单的情绪不高，还是有回应，她说一句，他答一句，只是不主动往下展开了。

　　——很明显，冲她来的。

　　奚瑶搜肠刮肚，只能联系到几天前的那通电话，碍于在外面，只能隐晦道：“我不就……逗了你几句，这么记仇啊？”

　　周行简反应慢半拍，眼神满是疑惑。

　　头顶上像悬着把刀，奚瑶叹气，给出台阶：“别那么小气嘛，你要不满意，回去你穿着西装，我再补偿你好了。”

　　周行简意味深长地望过来，扯扯嘴角，似抱怨似委屈：

　　“你都没有叫过我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