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霄缘》山青诺

35、第三十五回 思考

　　再见林玉瑾时，已然过去了两三天。

　　她在这段时间，似乎想了许多。

　　据余祝所言，她将自己关在了珲兰苑内，滴水未进，整个人看上去都消瘦了不少。

　　有些许弟子想要去她身边讨个好，也都被他一一挡了回去。

　　再次打开堂屋的门，在阳光之后映入眼帘的，就是立在院内的乐弈琛。

　　他一直站在那里，等待着林玉瑾的接纳。

　　如果她会因此退缩，那么他愿意在解决一切事情之后，再去找她说明一切。

　　“回来了？”

　　林玉瑾闻到了他身上那熟悉的香味，对他展露出了一个许久不曾绽放的笑颜。

　　他不在的那几天里，林玉瑾遭到了多次仇杀。

　　毒箭、疯妖、精怪、异人……

　　每一次，都是靠着自身本能对于危险的警惕躲过的。

　　林玉瑾不用脑子，都能知道是谁下令追杀自己。

　　虽说他们的手法不太一致，不过目标倒是别无二致。

　　更何况，他们并未对岳崇山其他的无辜弟子下手。

　　“阿瑾……”乐弈琛伸出手，想去抱住她，却被她轻轻挡下。

　　“阿乐，你这几天干什么去了？”

　　“回京述职，你这段时间，还好吗？”

　　林玉瑾有些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条。

　　那是绑在毒箭上的，她侥幸躲过，才取下了这张纸条。

　　字迹和纸张材质都是当下时兴的，所以她认为，应该是巫族指使异人所为。

　　“我好不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

　　对上乐弈琛那双充满恳切的眼睛，三日来的苦楚似乎隐入云烟。

　　“只要你在这，我就会好。”

　　这番话里，几分真心几分利用，林玉瑾也不可知。

　　她递上纸条，乐弈琛匆匆扫过，便交还于她。

　　从吾辈而行，可乎？远彼而勿近。弃暗投明，何乐不为？

　　令林玉瑾意外的是，他并没有表现出特别激烈的情绪，反而有些不安地冲她发问。

　　“阿瑾，那你是怎么想的？你愿意加入巫族吗？”

　　“哦？你一个仙君，为什么这么在意我的选择？”

　　林玉瑾稍稍弯下腰，仰视着面前的少年。

　　他的脸立刻爬上了一丝绯红，说话也变得有些不自然：“我，我的意思是，你毕竟是不死民，如果想要站在巫族一方，也不是不可以……”

　　“哦？看来你是不想和我在同一方？”林玉瑾挪近了两步，脸上挂着笑意。

　　“不，不是的。我自然是，想和你在同一方的，我是想和你并肩作战的，不过我怕会连累你，我们那边比较复杂……”

　　“再复杂能复杂到哪里去？能有宫廷里面复杂吗？”

　　似乎没有听到合心意的答案，林玉瑾有些不满地撇了撇嘴。

　　“不，不，我们那边定然是没有人族宫廷那般复杂的，我只是，只是担心，你若是打算跟随我——如果我不在了，你要独自应对他们的暗算，这对于你来说，太危险了！”

　　“难道你认为我没有应对这些危险的能力吗？”

　　乐弈琛赶紧摇头，否认道：“你整日刻苦修炼，你的进步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你的血脉还没有完全苏醒，我只怕会给你带来负担。”

　　听了这番话，林玉瑾倒是有些不耐烦了。

　　她索性上前一步，紧紧贴住了乐弈琛，双手捧起了他的脸，郑重其事地问道：“所以你到底愿不愿意，和我面对这一切？”

　　“愿，愿意！”

　　“那不就完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玉瑾一拍胸脯，大义凛然道，“我今日在此，就是为了担起本该属于我的责任！我既然已经使用了属于不死民的能力，那么从此，我与不死民一族荣辱与共！”

　　“不论过去的罪孽还是当下的羞辱，成功与否，都由我不死民阿瑾一力承担！不为别的，只为了作为不死民的荣耀！”

　　乐弈琛深吸一口气，将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轻声询问：“你知不知道，天人感应，同声相应？当你动了这番念头，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就已经被天道所知？你现在并非凡人，这番话放出来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知道！不论是岳崇山的林玉瑾，还是不死民的阿瑾，都看不过巫族的为祸天下！哪怕出了事，我也会一力承担，无愧于本心！”

　　乐弈琛看着眼前的女人，似乎对她有了更清楚的认识。

　　作为人族的天骄，她从小被灌输正道思想，却拥有着无可抗衡的出身。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做到反求诸己，无愧于天。

　　这才是传承的本质，源于岳崇山的精神！

　　“身处尘世，而能超然，好！”乐弈琛点点头，眼中满是赞赏，“不愧是岳崇山的天之骄子，倘若人族的所有修士都能有此心，那何愁巫族为祸于天下？”

　　林玉瑾笑了笑，并没有答话。

　　她的脑中，依旧是那处蜀地的地宫，以及那些心性极为纯真的族人。

　　巫族真是坏透了，竟然骗傻子。

　　明知道他们的血统已经整合，还是把他们扔在那种环境中，如同对待物品一般，对他们的躯壳随取随用。

　　哪怕是有良知的人族，也不会做出如此行径！

　　林玉瑾在这段时间想了许多。

　　从自小被岳崇山上的诸人抚养长大，到身世揭晓。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或许也会为祸天下，就像是当年的阿林一样。

　　所以她愿意在必要的时候做出切割，保留住岳崇山的火种。

　　就像是当年的阿林一样。

　　“别想了，阿乐。”林玉瑾深吸了一口气，佯装轻松道，“去陪我修炼吧，许久不活动筋骨，怕是几日后的丹阳会，我都没什么力气了。”

　　“怎么？你还担心打不过那些凡夫俗子？”

　　“笨啊！”林玉瑾弹了一下他的脑门，“肯定会有人趁乱跑上岳崇山的！不可不预为之防！”

　　“异人吗？想必巫族应该不会在这种场面露头吧？”

　　“你是说，被巫羲改造过的人族？”林玉瑾沉思片刻，道，“这几日我的确感受到了不同的炁，是单凭存思或者历藏法做不到的，你说，阿隐他们说的异人，是不是指的这些？”

　　“以人族的修行方式，辅以巫族赐予的能力，这不是短短几年能摸索出来的……”

　　“所以，或许说，在我们岳崇山通过前人留下的指引，刚刚摸到了炼炁导引的门道时，就早已经有了别的宗门或者家族，通过巫族走了另一番捷径？”

　　“那就不止是巫族跳反那么简单了。”

　　“不错，在丹阳会上，你我暂时不要出手，暗中观察。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逐渐迎接其余宗门了，你也跟我一起见见人。”林玉瑾冷静地安排道。

　　“好的，大师姐！”

　　乐弈琛一张俊脸凑过来，轻轻搭在了林玉瑾的肩头。

　　攻防转换，林玉瑾登时红了脸，将他推开：“我要去修炼了！你，你也修！”

　　“可是我作为神使，已经修到头了。”乐弈琛的话里有些委屈，“除非，能将我的肉身彻底度化，让我彻底与天道合一，不然我真的没有别的修法了！”

　　“你难道没有劫要渡吗？”

　　看他这副模样，回了一趟玉京后，他的伤似乎彻底好了。

　　“好像，应该还有一个风劫？”乐弈琛仔细回想道，“不过我的劫难，都是在玉京躲掉的，你这么一算，我除了修炼，好像真的没有按规矩历劫过诶。”

　　该死的仙二代！

　　林玉瑾咬牙切齿地想。

　　怕不是他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下界时吃完了。

　　“那你就赶紧准备一下！”

　　“我不打算准备啊，到时候回玉京就好了，天劫到不了玉京的！”

　　听了这番话，林玉瑾似乎都要被气笑了。

　　师父常言道要学习仙人心性，但他这副模样，着实看不出来是仙人。

　　“好好好，那你就等着荣归故里吧！”

　　话毕，她脚尖一点，就往空中跃去。

　　“诶，阿瑾，等等我！”

　　“我要去修炼，你去后山，能炼成？”

　　林玉瑾歪歪脑袋，落在树梢上，看着悬停在半空中的少年。

　　“主打一个陪伴。”

　　“哼。”

　　林玉瑾轻哼一声，扭身而去，轻跃在林间。

　　而另一边，余祝还在安排山内丹阳会的诸多事宜。

　　他有点后悔，自己怎么没有让阿瑾来搭把手。

　　平日里这些方面，都是由阿瑾一手操持的，他从来都没有和这么多弟子打交道的经验。

　　如今他让阿瑾放心修炼，这重担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诸多门派的繁文缛节，以及丹阳会的坐席方位安排，都需要他来定夺。

　　不过他已经多年不问世事，还怎么知道别的门派内部的高低？

　　“本次丹阳会在我们山门举办，大师姐怎么不负责？”许如棠好奇地问。

　　“哦，她啊，在丹阳会前修炼一阵，不然被别的山门夺魁就不好了。”

　　“啊？”许如棠张大了嘴，“不是，师兄？你是说阿瑾师姐吗？现在还有谁能打得过她？她都快成为陆地神仙了吧！”

　　“哪里的事，人外有人啊，许如棠。就像是你的体术已经很精湛了，但是还会有一个阿瑾师姐治得住你！”余祝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往她的脑袋上戳了戳。

　　“我们两个可是岳崇双骄！可如今一看，怕不是实力越来越悬殊了，欸……”

　　许如棠抬头，看向那无边的天穹，只感觉自己成仙无望。

　　本来还以为自己能够炼炁，已经是绝佳的天赋了。

　　没想到师姐竟然连炁都不用，就能徒手打败学宫里的佼佼者。

　　“别唉声叹气的，把你们这一脉的弟子都叫过来，帮我。”

　　“啊？帮你什么，平日里这些活可都是阿瑾师姐一个人做完的，”许如棠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大师兄，你作为我们这一代辈分最大的弟子，不会是想偷懒吧——”

　　话还没说完，她的脑袋就又被戳了一下。

　　“想什么呢，咳咳。”

　　余祝特意咳嗽两声，控制自己的面色，变得有些发白。

　　“你看我这副样子，像是能支撑很久吗？还不赶紧让你的那几个师兄过来帮忙，是想看着我累死吗？”

　　“哦哦哦！好的大师兄！”

　　许如棠被他糊弄了过去，心里还有些负罪感地去找了自己的亲师兄。

　　在她的胡搅蛮缠下，以何明庭为首的几人最终败下阵来，还是选择帮助自己门内那可怜的大师兄。

　　“诶呦，真可怜啊，大师兄。”

　　“哈哈，现在还不得是我们师父一脉做事干脆利落，依我看，到了你们这代，掌门之位迟早徒手让给他人！”

　　听着这些嘲讽，余祝心里倒是没什么波澜。

　　这群家伙，还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们莫不是忘了，门内还有一个学宫之内的五师叔？

　　听说，他前几日突然收了一个关门弟子。

　　那个弟子据说心性根骨极佳，不过炼炁上没什么天赋，倒是个会讨人欢心的。

　　“好好好，哪怕让给你们这些人，我也认了，好吧？”余祝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欸，不过啊，这丹阳会三年一度，可真要让别人好好看看，到底谁真的有能力管理岳崇山。”

　　“哼！”听了这话，何明庭的干劲一下子迸发了出来，“供清这种事我来！什么黄精松针，那些用来除秽的，都由我出了！”

　　“好！老二大手笔！”

　　“这有什么！清谈会的安排布置，我负责了！”

　　“欸呦喂！你还抢上了！这活我负责了！”

　　“你想得美！就凭你那浮躁的心性，清谈你妹呢！”

　　“欸我去，你还有本事说我？”

　　看着这副景象，余祝只感觉三师叔门下，简直是毫无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