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霄缘》山青诺

34、第三十四回 父母

　　倏忽之间，乐弈琛就已回到了玉京之上。

　　他的母亲是应龙之后，按理说，应龙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

　　但他的母亲并非等闲之辈，在绝地天通中立了功后，又嫁给了他的父亲。

　　“父亲，母亲！”

　　乐弈琛飞于云霄，所过之处，皆是自然化生。

　　他们所住的仙府，由于曾常年征战于下界，故而景色保留着当年的审美。

　　玉京的亭台楼阁，并非金玉所筑，而是由自然化生。

　　不过仙府内的芝兰玉树倒是真为金玉所制，不朽不灭。

　　云蒸霞蔚之处，他的父母正晏坐于后苑，似乎正在对弈。

　　在他们的身后，似乎伫立着几位金童玉女。

　　“爸妈，你们什么时候点化的？”乐弈琛看着这几位没有具体面容的仙侍，指点道，“这啥审美？老爹，你年纪大了，该治治眼睛了，知道吗？”

　　“弈。”

　　“爸妈，你们都不知道！那个巫稣简直不是人！她在下界用不死民的躯干做实验，还滥杀无辜。”

　　乐弈琛期望中的回应并没有出现。

　　他们还是不动如山，半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展露。

　　不对啊！

　　他爸妈听到了这些，应该表现出很震惊或者很恶心才对啊！

　　乐弈琛又添油加醋道：“爸妈，你们都不知道，那些不死民老可怜了。他们甚至都被改得面目全非了，而且还被当作复活那些神仙的容器！孩儿的心都要碎成一瓣一瓣了——”

　　他的爸妈似乎还是那么平静，和早已看破世俗的正统仙人别无二致。

　　可是他们明明是先天神啊！

　　“爸妈！”

　　眼看着他们鸟都不鸟自己，乐弈琛索性也不想再耗下去了。

　　“你们不理我，那我就走了。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这一会儿，估计她都睡一觉醒来了。”

　　话毕，之间那仙人指尖一动，周围便似静止了一般。

　　所有的仙侍都定格在了那一瞬，就连仙府内的诸天也一时停轮。

　　“我去，老爹，你还会这招！”

　　乐弈琛脸上不免溢出了些许惊喜神色。

　　他也盘腿坐在了棋盘边，探头看向他们的棋局。

　　可他们手中并未执棋，棋盘内诸事诸局，皆由炁所化。

　　乐弈琛撇了撇嘴，不想去看那玄妙的棋局。

　　“昱。”那以炁化生的女子开了口，“弈的此番历练，可否称意？”

　　女子名叫千愫，正是他的母亲，应龙之后。

　　乐昱长得和乐弈琛极为相似，又因长生不老之躯，若非经年累月的气质洗礼，单从背影来看，常人难分一二。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到底还是稚童心性。”

　　“哪里稚童了！我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乐弈琛双手环抱，扬眉吐气道，“我已经能分辨出人族那些谎言了！”

　　“呵。”

　　女子没绷住，笑了出来。

　　“妈，你笑什么？”

　　“笑你呗——几百岁的稚童。”千愫倒是不留半分情面，“下去一趟，半分心思也不长。倒是托庇于一位姑娘的门下，出去别说有我的血脉！简直是个小孬种！”

　　“几百岁按照我们的年纪，难道不算吗？而且，那，那是，我被伤的极深，不得以才……”

　　“平日修炼不用功，被当今巫族手下的散兵游勇教训的体无完肤，你倒是有能耐。”

　　“那，谁知道！谁知道她手底下有那么多乌合之众？若不是还担心下界的那些规矩，我早就一个法天相地砸过去了！”

　　话毕，棋桌上果真一片缄默。

　　当今的秩序，早已不同于过去。

　　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先天神逐渐退出历史，没人愿意再去提过去的荣耀，以及之后的伤心事。

　　“爸妈，我能把阿瑾带回来给你们看看吗？”

　　“随你。”

　　“爸妈，那我能不继承青丘了吗？”

　　“问你姑。”

　　“爸妈，我能不能……”

　　“说正事。”

　　“这不是太久不见到您二老，有些激动吗！”乐弈琛笑着从怀里取出了两个馒头，“这可是下界的食物，我专门带回来孝敬您二老的！”

　　乐昱和千愫接过馒头，满心想的却是，自己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

　　这孩子真的能代表先天神在下界闯荡吗？

　　那位选了这个小家伙下去，是存心看我们两位的老脸丢尽的吗？

　　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但不能太让人笑幻啊！

　　“嗯，你们平时，就吃这个？”乐昱啃了口馒头，感觉又回到了曾经那段在下界奋战的日子。

　　那个时候，炁还不是那么稀薄。

　　人和神之间的大战，血色蔓延，云际和海角似乎都染上了几分杀戮。

　　“不啊，我纳炁，特意给你们带回来的。”

　　看着自家儿子那一脸真诚的笑容，千愫恨不得直接掐死他，换成那个懂事的阿瑾。

　　自己当年到底怎么孵出的这个东西呢？

　　除了一张脸，实在是没有哪里随了他那个爹！

　　这么想着，千愫的眼神悄悄飘到了乐昱的身上，随即耳畔爬上一丝绯红。

　　乐昱看着她那副模样，笑若芝兰，伸手拿过了她手中的馒头。

　　“孩子的一番心意，好好收着吧，毕竟日后可没什么机会去下界了。”

　　“啊？哦。好……”

　　两人之间的气氛相当和睦，衬得乐弈琛好像是某个多余的。

　　在这种家庭氛围下长大的乐弈琛，情种简直是藏在血脉里的。

　　乐弈琛歪歪头，有些不忿：“爸妈，你们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啊？有的啊，有的。”

　　“有个蛋！”乐弈琛拍案而起，“你们两个的心思哪里放在我身上了！说好的儿行千里母担忧呢？我这哪只是千里！直接两界相隔了！”

　　“哦哦。”

　　乐弈琛简直是要被自己爸妈气得不打一处来了。

　　在下界这么久，他都是那么处变不惊。

　　回了家之后，寥寥几句话，就能把他的平心静气搞成这样。

　　冷静，冷静。

　　乐弈琛深吸一口气：“爸，我听烛羡和鸾鸟说过，下面发生的事，你们都知道？”

　　“嗯。”

　　“对于巫族那边，你们到底怎么看？”乐弈琛还是有些心悸，因为他并不知道，乐昱的具体想法。

　　因为他的想法若是落地，那就不只是想法了。

　　“这件事吧，虽说已经有了苗头，但是苗头呢，总要压制下去的。”

　　“你们想好怎么办了没有？而且你知道的，阿瑾和巫族那边有关系的……”

　　“无关人士呢，能够自由安顿，那也是极好的，不过最好呢，能够听从上方的安排。”

　　“可是，那我怎么办？我听烛羡说，你们的意思应该是让我放手去做，但是我哪里来的兵马啊？总不能让我肉身去抗吧？还不能让我用仙法，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

　　“日久见真章啊，小弈。”

　　乐昱面前，落下一枚以玉化炁的棋子，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谁知道他心里憋着什么坏招呢。

　　果真是越老越心机深沉！

　　乐弈琛在心里不满地嘟囔着。

　　他们这些从小就生活在玉京的新一代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的？

　　不是谁都能在绝地天通中完好无损地退下来的！

　　“哼，那你就看着吧！我一定会成为我们这一辈中最出众的！”乐弈琛发下了誓言，“我总要让你们看到我的成长的！哪怕我不用炁，我也能靠脑袋耍得他们团团转！”

　　“噗。”千愫又没绷住。

　　幸好神仙没有面瘫。

　　“我很好笑吗？”

　　“不要挑战你妈的底线。”

　　“哦哦。”

　　“对了，爸……”乐弈琛嘴上飘起了一抹坏笑。

　　“奇怪，我好像没有过儿子。”

　　话毕，一个棋子就猛然砸向了乐弈琛。

　　“爸！”

　　“为了求饶，连爸都喊出来了吗？”

　　乐弈琛本来是想做个摸金校尉的，看看能不能从家里顺点东西，借花献佛给林玉瑾的。

　　哪想到，老子这么懂儿子。

　　毕竟这当年可是他玩剩下的。

　　“老东西，你给我等着！”乐弈琛将棋子扔回到棋盘上，这炁正好凝结在了棋盘的眼位中。

　　须臾之间，他就已经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感受到自己儿子气息的消散，千愫似乎松了一口气，化作炁飘至乐昱身边。

　　乐昱一把将她拥入怀中，而千愫也化为实体，感受着仙人的怀抱。

　　“昱……你说，我们真的要做这把刀吗？我总感觉，这并不是个好事。”

　　“总要有人去做，与其把事情推给别人，倒不如还是由我们解决。”

　　怀里的女人抬起头，眉目含情，眼里似有水波流转：“你会后悔吗？把我带上玉京，难道不算是阻断了你在青丘的前途吗？”

　　“怎么，还在内疚？放心好了，还有青攸镇守着青丘，我们迟早会被送到玉京的。”乐昱的声音低沉，但充满安抚，“人界总归属于人的，从他们的祭祀就能看出来，迟早要和我们切割，那倒不如遂了他们的意。”

　　乐本为官职，后作为他们的赐姓。

　　而青，才是所在青丘，以邑为氏，当今青丘九尾的姓氏。

　　“可是……”

　　“嗯？他们既然更喜欢能够为他们服务的后天神仙，那就让他们去供奉好了。正好从此分为玉京和天庭，各不相干。我们这也算是为他们善后了。”

　　“我怕是为他人做嫁衣。”

　　“不会的，人族善用其智，敏于思而慎于行。早已不是靠着人祭和人殉来求得恩典了。更何况，别忘了他们绝地天通的目的。”

　　“神人分治，将原本归于巫祝的沟通天地之力收归己有？”

　　千愫出生的时候，绝地天通已经接近尾声。

　　在这之后，先天神的子嗣愈加稀薄。

　　“是啊，所以，就遂了他们的愿，岂不美哉，夫人？”

　　话毕，乐昱俯下身，吻上了千愫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