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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进宫 你一直在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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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
勤政殿内,灯盏辉煌,帝王刚批完折子,皇后亲自端来补汤,伺候帝王服用。
帝王:“近日怎不见那小顽猴进宫请安?”
皇后递给帝王擦嘴的帕子:“今晨,琅华那丫头倒是派人来问安。”
帝王冷哼:“派人问安?一点不诚心。”
皇后笑道:“陛下若是要见她,明日臣妾让人去叫。”
帝王脸上装作不在意:“罢了罢了,终归是儿大不由爹娘,听说她前几日办了个什么宴席,玩得可还尽兴?”
皇后面色迟疑,似有难言之隐。
帝王当即沉了脸:“怎么?朕的小顽猴被人欺负了?”
皇后:“臣妾也不知道,只听琅华身边的宫人说,那日宴会散了,琅华哭了好一会儿。”
帝王:“宴会上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是晏逢的夫人,诬陷琅华偷了别人的簪子。”
门外值守的小太监,忽然听到殿内帝王发了好大一通火,吓得困意全无,跪在门边仔细听。
“明日把人诏来宫中,朕要为琅华出口气。”
*
一大早,宫里的太监来到会馆,奉皇后懿旨召芙楹入宫。
芙楹被甜杏从被窝里捞出来时,睡眼惺忪,尚未恢复清醒,只听得甜杏叨叨念着诸多宫中禁忌。
她揉揉眼,瞧见偏厅一脸神情肃穆站着的晏逢,才意识不对劲,只是去趟皇宫,他有必要这么严肃吗?
甜杏手忙脚乱:“这次不比去公主府赴宴那回,皇后只召见您一人。”
“我一人??”芙楹登时六神无主,也开始手抖心慌,结果纽扣全扣反。
好不容易收拾妥当,芙楹来到晏逢跟前,用略带无措的眼神望着他,语气也变得凄楚:“将军,我这次还能活着出来吗?”
晏逢没直接回她的话,只凝声道:“我送你进宫。”
今日雪下得很大,马车从会馆到皇宫,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透过窗瞧那巍峨、密不透风的宫墙,芙楹心里愈发渺茫起来,觉得自己就像划着一叶小舟,误闯进一片深海,随便一个浪过来,都可能要了她的小命。
马车缓缓停下,晏逢忽而伸来了手,如同第一天到京城那般,芙楹回握住他的手,她知道尽管晏逢嘴上不说,却以这种方式告诉别人,打狗也得看主人,她好歹是晏逢名义上的妻子,欺负她,不就是欺负晏逢?
晏逢僵住,一脸古怪看向芙楹,道:“把伞给我,外头雪大。”
芙楹脸刷地红了,悻悻抽回手,把伞递给了晏逢,什么嘛,她还以为他在安慰自己呢,闹了个大笑话!
晏逢面不改色掀帘而出,撑开伞等着,待芙楹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他挽住她的腰,抱她下马车。
芙楹脸还红着,猝不及防被晏逢这样抱下来,这下连脖颈都红透了,浑身紧绷,尤其胳膊贴着他温柔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里面跳动的心。
是很沉稳的心跳声。
“我等你。”他此刻的声音,比天上飘的雪还要柔软,甚至带着点温情的意味。
芙楹不禁有些佩服晏逢,任何场面下,都能一本正经装模做样,换做旁人,早给他给唬住了,还好她知道他,只是在逢场作戏。
进了数道宫门,另有一顶软轿候在路边,芙楹坐上去,靛青色深帘落下来阻隔了她的视野。
软轿在狭窄甬长的宫墙内穿梭了许久,终于来到了凤仪宫。
芙楹下了轿,这才发现凤仪宫门前,还停着另一顶软轿,瞧着和她乘坐的一样,此人必定也是从宫外来的,会是谁呢?
甜杏不是说,皇后娘娘只召见了自己一人么?
芙楹压下心头的好奇,在宫人的引领下,进了凤仪宫侧殿。
殿内没有芙楹想象中那般宽阔高大,见识过奢华公主府,皇后的寝宫倒显得朴素了许多,不过这份朴素并非指简陋,而是一种用心装饰过的雅素,禅意十足,可见这位皇后娘娘是信佛之人。
终于来到侧殿的暖阁,一股暖意扑面涌来,芙楹穿着厚厚的大氅,顿觉浑身燥热难耐,此时另有两个宫女上前,替她更衣,换了身薄衫。
芙楹觉得惊奇,外边天寒地冻,宫殿里却处处生热,堪比春夏时节,甚至稀奇。
芙楹随着宫人的步伐前行,入了侧殿,殿堂之上,端坐着一位凤仪万千、却有些上了年纪的女人,一袭明黄绣凤宫装,头戴繁杂精致明珠凤冠,面若朝霞映雪,气度华贵,非常人能及。
芙楹屏住呼吸,按照先前甜杏教的,跪下请安。
“赐坐。”
芙楹起身,注意到座位旁还坐着几个女子,皆国色天香,各有各的娇俏,也都一身宫装,想来是宫中的嫔妃、公主。
还有一个人,她既非嫔妃,也非公主,而是芙楹的老熟人,乔玉。
此刻乔玉正跪在皇后御座下方,像是被受了罚,低垂着脑袋,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芙楹不敢再多看,老老实实坐下,便听到皇后又发话了,但不是对她说的。
“退下吧。”
乔玉抬头谢恩,躬身告退,纵然她极力低着头,在经过芙楹面前时,芙楹还是瞧见了乔玉脸上清晰的掌印,红肿得吓人。
芙楹不由得瑟缩了下,心里明白皇后娘娘这是替公主出气来了,下一个挨罚的就是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皇后问芙楹。
芙楹规规矩矩如实回答。
本以为下一刻,皇后就会出言责罚,令芙楹没想到的是,皇后只问了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便把芙楹晾在一旁,跟其他妃子说起话来,无非是问过皇子公主的学问、礼仪是否长进。
芙楹倍感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个妃子问芙楹:“晏娘子,你在平阳城待过,那里的天气是不是比京城暖和?”
芙楹点点头。
有人接话道:“听闻平阳郡盛产蝉翼纱,捉上千只夏蝉,只能织得半匹纱,不知晏娘子可曾见过那样的纱?”
芙楹想了想,坦诚道:“没见过,但吃过。”
众人有些不明就里。
芙楹赶忙解释:“就是夏蝉,捉来炸了吃,很香的。”
妃嫔、公主们纷纷捂嘴笑。
这些后宫的嫔妃们,大多从出生,困居在后宅,待到及笄,被家人送进宫选秀,此生再无出去见世面的可能,好不容易有个来自民间的晏娘子给她们解闷,个个感兴趣得很,问了不少外边的事。
“晏娘子,平阳城被叛军围攻时,城里当真只剩妇人和孩童?”
芙楹一脸认真,讲起来守城期间的事,讲了小虎子的爹,在与亲人相认前一天战死,讲了郭阳重伤昏迷,静兰如何彻夜守护,也讲了王监军如何扔下妻儿,在叛军围城前逃走,讲她爬上城楼,瞧见敌军像密密麻麻爬来的蚂蚁。
而她脚下,是成千上万士兵们尸首堆起来的小山。
大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这些深陷在深宫里的人,从不缺乏的就是想象力,仿佛她们的眼前也出现了将士们拼搏杀敌的壮烈场面。
那些鲜活的性命,从来不是一纸捷报文书所能概括的。
在侧殿的后室内,年过半百的帝王静静站了好一会儿。
芙楹说完身边人的故事,发现众人都缄默不语,似乎被这场惨烈的战役深深触动,她想,京城里的人并非个个都铁石心肠、视百姓的性命为蝼蚁,只是她们没见过罢了。
皇后此时忽然起身,让众妃嫔、公主们都散了。
芙楹也正想跟着众人退下,忽又听见皇后开口,让她留下。
芙楹只好继续坐着,心里惶惶不安。
接着,皇后往后室走去,见着皇帝,福身请安:“陛下过来,怎的不让人告诉臣妾?”
皇帝负手而立,望着挂在墙上的江山社稷图,沉声开口:“你是否也觉得朕无德,为了皇家体面,如此冷待社稷功臣?天下人可会寒心?”
皇后垂下眼眸:“陛下,琅华那孩子,根本不喜欢晏逢,何况陛下的江山社稷还需要晏逢去守,臣妾不舍琅华去受那样的苦,也不想她与丈夫分离。”
皇帝沉思良久,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没多久,皇后再次回到侧殿,芙楹立刻起身行礼。
皇后淡淡开口:“不用拘礼,坐吧,你是个本分的孩子,往后有空,常去公主府玩,多与我儿琅华走动走动。”
芙楹眼中满是困惑,却不敢提出来。
“你想知道为什么?”皇后提起自己的女儿,神情变得温情许多:“琅华那孩子,从小其实寂寞得很,唯一有个乔三姑娘还说得上话,可乔三姑娘心机藏得深,本宫向来不喜欢,这些年也由着琅华去,现在她俩不合了,本宫担心琅华深陷其中,想让你多和她说说话。”
芙楹惶恐:“臣妇言行粗鄙,恐怠慢了公主。”
皇后:“你和她相处,慢慢就会知道她并不娇气。”
听皇后如此说,芙楹便不再推辞。
从皇宫出来,芙楹深吸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皇后不仅没罚自己,还让她去开解公主,等和公主做了朋友,岂不是天天都能得到赏赐?
芙楹背着宫人们嘿嘿一笑,扭头就瞧见站在皇宫门外的晏逢。
他仍撑着早上那把伞,站在雪里,雪已淹没过他的靴面,他眉眼深邃,面容平静,那双墨玉般眼瞳里,倒映着这世间最纯净的雪色。
芙楹颇为欣喜,小声问:“将军,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啊?”
晏逢举过伞来:“怕你不认识回去的路。”
芙楹笑了笑,特意等宫人们走远,她才贴近他,迫不及待道:“我今天在皇后娘娘面前,说了你许多好话呢。”
瞧着她一脸邀功请赏的俏皮样,晏逢唇角微勾:“没说漏嘴别的事吧?”
“怎么会呢!”芙楹把宫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临了,又补了一句:“只是我没想明白,皇后娘娘竟要我跟公主交朋友。”
晏逢正欲说什么,余光瞥见另一辆马车缓缓驶来,神情变得凝肃,快步迎过去,隔着车帘,恭恭敬敬朝里面的人行礼:“学生久疏问安,先生安康。”
芙楹好奇望过去,只见车帘掀开,里面坐着个白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老头,神态自若,目光明亮如炬,却不正眼看人,颇有点读书人的傲慢和清高。
孟老开口便是一顿教训:“你曾是老夫最得意的门生,却自视甚高,不听劝阻荒废了学业,时至今日,可曾为当初的选择后悔?”
晏逢:“学生有愧于先生栽培,但从未有过后悔。”
孟老气得拿拐杖直点地:“老夫以为你有多大能耐,至今也没混出点样子,还因着同一件事情栽跟头,殊不知过刚易折的道理,你如此顾头不顾尾行事,迟早招惹祸端。”
晏逢拱手道:“先生教训得是。”
孟老有些惋惜道:“你啊你,选错路了,以你的才情和心性,本可以走更好的仕途,历练历练,将来即使是一朝宰辅你也做得,同是为朝廷做事,为天下人谋利,孰轻孰重?你竟辨不清楚,可惜啊!”
晏逢低头不语,背影看起来格外消沉。
芙楹在一旁听了半天,总算听出点头绪,她从没见过晏逢挨训的模样,心中有点暗爽见识到晏逢不为人知的一面,但面对老先生的奚落,她真心替晏逢抱不平。
“敢问先生,读书是为了什么?”芙楹走到晏逢身旁,悄悄捏了下他的掌心,让他接下来不要阻止她。
晏逢投来疑虑的目光。
孟老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问住,看在晏逢的面子上,孟老耐着性子解答:“自然是为了明理,君子则修身养性,圣人当造福天下百姓。”
芙楹又问:“倘若没有圣人,谁来造福天下百姓?”
孟老一时陷入沉思。
芙楹语气真挚:“我没念过书,不知道什么样的人能称为圣人,可我认识大英雄晏逢,他救过很多百姓,守住许多座城池,在我眼里,他就是最厉害的人,比当什么丞相还要厉害,至于他的路,一直在他脚下,想往哪走往哪走。”
落雪堆积在伞脊上,份量有些沉,晏逢不自觉握紧伞柄,侧头望着身旁真心实意维护他的姑娘,把伞朝她那边偏了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