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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月 ...

  •   “天哪,肋骨打断了两根……”

      “她不是大小姐吗?这是有暴力倾向吧?”

      同学们窃窃私语着。

      “你们蔺家就是这样教女儿的?!把我儿子打进医院!”

      “霸凌?我儿子怎么可能霸凌同学,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

      这是黄毛的父母。

      “这是令郎入学以来的光辉事迹,骚扰女同学,勒索低年级生,屡次破坏公物,还有论文造假和SAT买分?”

      “还是接一下电话吧,黄总,我听说您的公司最近在走收购的尽调程序?”

      这是蔺明的母亲。

      梁秋声蹲在医务室门口,他刚被校医检查完了身上的新伤旧伤,作为黄毛长期带人霸凌他的证据,也提供了自己的证词。

      “你就是梁家那孩子?”

      年长的、沉稳的、亲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梁秋声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直起了身子。

      他抬起头,见到了一位年长的女性,她穿着立领衬衫,外披一件大衣,耳朵上珍珠耳环闪闪发亮。

      五官和蔺明很相似,尤其是眼睛。

      “我是蔺明的母亲。”她验证了他的猜想,女人打量着他,“我女儿为你打架?”

      “蔺……蔺总。”梁秋声说。

      他下意识要藏起自己手上的淤青,好像这样就能藏起他的狼狈。

      “也难怪,长得和你那影后母亲很像。”长者笑得温和,但笑不达眼底,“小明连这点也随我,喜欢漂亮的。”

      他被调查了。

      梁秋声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放轻松,我从来不干涉小明的决定。”女人笑了声,她递给了他一张名片,“如果梁文舟问起,就说,我们聊得很愉快。”

      梁文舟是他父亲,他父亲当然没有来。

      男人想要见到的是一份优异的成绩单、奖状或者表彰,而不是儿子身上的伤痕与淤青,他不喜欢梁秋声懦弱无争的性格,不愿意承认他。

      他只会让自己的秘书处理这些事,而秘书心知肚明梁秋声遭遇的霸凌是谁在操作。

      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平平无奇的私生子,得罪集团未来的掌权人呢?

      “妈——快来,我班主任找你呢——”

      不远处传来少女的呼唤,梁秋声听见身旁的长者笑骂了声“只有这时候知道装乖”,就应着声快步走了过去。

      梁秋声远远地看着,见蔺明跑向母亲,扑进她怀里,亲密地挽住了长者的手,不知道仰着头和她说了什么,两个人大笑起来。

      看不出来做女儿的是刚刚那个拎着折叠椅把高年级揍得鼻青脸肿的凶徒。

      也看不出来做母亲的是因为女儿打架斗殴才被叫到学校里来的。

      梁秋声站在医务室的门口,心里突然很空。

      他看向手里的那张名片,他看见上面印着富有设计感的LOGO——

      光禾科创CEO,蔺奕泽。

      背面写着一串号码,墨迹尚未干涸,还在闪闪发光地流淌。

      ……

      保时捷panamera在夜色中飞驰,女孩倚在后座,膝盖上贴着一个卡通图案的OK绷,手里玩弄着一块金属校牌,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那是她从黄毛衣领上扯下来的战利品。

      蔺奕泽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她听着女儿从从门小协开始哼,中间换了巴赫的恰空,现在已经开始哼帕格尼尼的钟了。

      看得出来心情很不错。

      小提琴拉得很烂,曲子倒是记得很清楚。

      “你对你这次的做法很满意?”长者问,“让我刚从港岛飞回来,就得去学校给你擦屁股?”

      她刚出差回来,一下飞机就接到女儿的电话,这孩子让她帮忙查个人,蔺奕泽吩咐了下去,一收到资料就头疼。

      看见梁秋声的照片,她当即明白了蔺明在憋什么坏,给她念了几句男孩子的生平,她就听见女孩用最乖巧的声音喊了一声妈。

      就是要惹事了。

      她是很喜欢女儿和自己极像的个性,但怎么就连颜控这点也一模一样。

      “不是你让我自己想办法,用最快的速度镇压下学校里对梁秋声的霸凌,让所有人知道他是谁的狗的吗?”

      女孩很不服气。

      “注意用词,我没教过你把人当狗,那孩子身世再可怜也不是你的狗。”蔺奕泽把校园BBS论坛打开给她看,“你现在可是全校闻名的霸王了,蔺小明。”

      女孩盯着校园论坛里飘红的那几个热帖,大概是“大小姐为私生子大打出手”“转学生疑似有暴力倾向”之类的。

      眼见着女儿皱紧眉头,显然是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所在,蔺奕泽叹了口气,问:“伤口疼吗?”

      女孩撇撇嘴:“小伤,还不如和贺姨上课的时候受得多。”她抬眼看向她,“我还是太莽撞了,对吗?”

      “你太急躁了。”蔺奕泽颔首,“我问的是,怎么在一天之内,让全校知道你不好惹且梁秋声是你的人。”

      “而你,挂了电话就去揍人了。”

      “没错,你选了最快的方法,你很明白杀鸡儆猴要对谁动手,你也达到了目的。”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你看,人们在背后谈论你,他们怕你,但不敬你,这就是你要的‘不好惹’吗?”

      “你是我的女儿,小明。”

      长者解下女孩因为打架而松垮掉的发辫,重新帮她把头发收拢好、梳理平整、重新扎起来。

      女孩儿坐在那儿,少见地安静下来。

      “如果不是你硬要学,我甚至不会让你贺姨教你怎么打架斗狠,因为你不该用到。”

      “我一开始没想揍他的。”女儿仰起头看她,“我是想警告他,让他带着那帮人离我的小漂亮远一点。”

      “然后呢?”蔺奕泽温和地拨弄她额前的碎发,“怎么动手了?”

      “因为他说——”女儿拖长了声音,“‘你应该庆幸,蔺小姐,如果你是个男的,我的拳头已经落到你脸上了。’”

      “暴力是说服他的唯一方式。”小混蛋又开始把手指活动得咔嚓咔嚓响,“他头脑比较简单,信奉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那一套。”

      “既然他听不进去警告,而我又略通一些拳脚,那么——”女孩又显出那套格外灿烂和乖巧的笑容,露出八颗齐整的牙齿,“还是揍了他比较爽快,对吧,妈妈~”

      “少来。”蔺奕泽没好气地弹了她额头一下,“自己惹出的麻烦事,自己解决。”

      女孩不说话了,就抱着她手臂傻笑,在她怀里靠了一会儿,问:“这次去港岛,老头子那边怎么说?”

      这个脾气!

      蔺奕泽捏了她脸颊一下,无奈道:“什么老头子,那是你爷爷。”

      祖孙不亲近这件事让蔺奕泽有些头疼,只能说幸好老爷子在港岛,不知道孙女在内地一口一个老头子。

      算来都是因为早年和家里关系闹得很僵,蔺奕泽甚至没有让蔺明从港岛的户口。

      “好嘛,蔺老先生和您说什么了?”替她记仇的小孩绷起脸,“尊贵的国王陛下终于把王位传给您了?”

      ……

      夜色如银,新兴开发区的写字楼群立,密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恢宏的人造光,远处尚在施工的工地立着吊塔,实用到直白的钢铁结构在极具现代设计的高楼之间显得原始而纤细。

      蔺明跳下车,见母亲抬手指向一座双子塔:“就是那幢。”

      蔺明仰头,眼中映出大厦暗蓝的楼体,城市的路灯照在钢化玻璃上,炽亮如昼,她看到自己的影子追着楼层一路往上,看见楼顶那片还没挂上LOGO的空白。

      这就是清宇未来在大陆的总部。

      祖父的打下的基业,终究还是传给了母亲。

      “28亿,政府给了三成补贴。”长者掸了掸西装前襟的灰,金属打火机擦亮的瞬间,火光映出她冷峻的眉眼,“条件是未来五年,清宇在大陆的税收不低于50亿,还要投一个研发中心,我会把光禾的新能源电池实验室迁过来。”

      这是对赌协议。

      空气里钢筋水泥混凝土的腥气仍在,晚风带着江水的潮意掠过校服的外套,蔺明跟着母亲走进了电梯。

      轿厢四面是未撕膜的镜面不锈钢,倒映出母女俩相似的面容,数字跳到42层,门开了,这一层还是毛坯,落地窗开阔,蔺明看见了月光。

      在城市里,总是被灯火照黯的月亮。

      她走到窗边,脚下是车流银带,贯串起殖民历史遗留的建筑群、开发区的高楼和尚未拆迁的老破小。

      “自贸区政策很快落地,明年这里会有三千人上班。”母亲在她身后说,蔺明嗅到了她惯常抽的薄荷烟,“光禾的实验室在B座,清宇的投行部在A座,至于你想要的海外市场——”

      母亲走到她身旁,指着对岸的霓虹灯海:“从这儿打过去。”

      蔺明呼吸一滞,蔺家人骨子里的野心让她忍不住战栗起来,她忍不住看向母亲,发觉长者的面容被烟雾模糊。

      “你是我的女儿,蔺明。”

      母亲捻灭了烟,为她理了一下因为打架翻折的衣领:“光禾也好,清宇也罢,我的产业,你祖父的产业,将来都会到你手里。”

      “多少人的生计、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都挂在你将来的一个签名上——”

      蔺明喉咙发紧,她知道为什么母亲要带她来这里了。

      “蔺家三代,从东南亚到港岛再到大陆,你是我们锚进新大陆的桩,是要把火烧过太平洋的火种。”

      蔺明眼睫颤了颤。

      她想起去年的假期,母亲带她去巴拿马运河的入海口,看一座纪念华人抵达巴拿马运河150周年的纪念碑。

      站在世界的黄金水道旁,母亲告诉她,曾祖父做过华工,告诉她曾经的同胞是如何被当成贱命的老鼠,开凿铁路、运河与矿山,用廉价的命填出工业时代的高歌猛进。

      母亲讲起近来发生在深城的事,讲起中原大地的人们千里南下,在铁做的月亮里,骨头嗵一声落下。又讲起北方,辽城的钢厂里喷涌的地火。

      母亲问她,你想那些用自己的后背扛起建造世界的重担的人们,还要忍受多久的苦痛?

      百年神州,沧海横流。

      她说,小明,我对你有更多的期待,我不仅仅想要看到你征服世界,更想要看到你改写这个世界已有的规则。

      当打尽了所有应打的仗,跑尽所有该跑的路,我终将归于尘土,该到你跑马向前。

      你要去到我们到不了的地方,剐去我们这一辈留下的沉疴烂肉,竖起从前从未有人竖起的军旗。

      日月为明,你该让太阳从你手里升起。

      “你这双手,将来是建造新世界、开创新世界的手。”

      “今天你却为了个刚认识的小漂亮发疯,用这双手亲自揍人,还差点背上一个处分?”

      校服口袋里黄毛的校牌变得相当烫手,蔺明垂下眼,她知道自己今天做事很冲动,但没想过这样做有多幼稚。

      “小明,我不反对你喜欢漂亮的小男生。”母亲说,“你要护着他,我也不拦你,但你得先想清楚,你能给他什么?你该给他什么?”

      “有保护欲是好事,把他当成你的试金石,通过他分辨爱与欲、怜悯与责任感,认识自己的能力、权力。”

      “答应我,你往后会做得比这次更好,好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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