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母子 ...
-
“西宫夜静百花香”
“欲卷珠帘春恨长”
梁秋声趴在床边，看床榻上的女人苍白如纸，床头台灯为她剪出朦胧的光影，她低低地哼着一曲苏州评弹，他从有记忆起就一直听她唱，总是温柔又惆怅。
“贵妃独坐沉香塌”
妈妈。
梁秋声发出一声梦呓。
他囫囵着爬起身，以为自己是孩童，要到女人的臂弯里去。
“高烧红烛候明皇”①
女人的身影破碎了，他只触到一片虚无，紧接着他发觉自己置身于大楼之下，怀中抱着母亲的尸骨。
从高空坠落的她像个被失手摔坏的搪瓷娃娃，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看着他。
血，止不住的血。
梁秋声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不是孩童的手，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的手。
可是手上都是血，擦不掉的，止不住的血。
人群，他看见四周的人群，看见窗台边阳台边俯瞰的人影，人们接头交耳地说着什么，似乎在议论他，在议论他母亲。
“不是的……”他喉咙里挤出气音，“不是的。”
他的母亲不是拜金的艳女，不是放荡的寡妇，不是豪门的情人，更不是罪有应得的第三者。
她是，她是——
梁秋声哽咽起来，他惶然地仰头。
他知道他的生父会来，男人会用不容置疑的强权让所有人喑默，他会告诉他，没事，爸爸来了。
他会把他带回梁家，以私生子的身份，给予他庇护，随后给予他无尽的冷落和不幸。
梁秋声等待着命运。
他看见有人快步穿过人群，那人披着一件风衣，越过警戒线，来到他身边。
“——！”
他睁大了眼，瞳孔里映出女人的身影，她仿佛年长他许多，可耳边没有珍珠耳环，她的长发垂落下来，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气息。
他曾经在体育馆的污水里闻到的味道。
带着异性荷尔蒙的气息，浓烈到侵略的地步。
但意外地，很好闻。
“和我走，梁秋声。”她说。
梁秋声抱紧了母亲的头颅，他连连摇头想要退后，却被抓住了手腕。
“我说过，你以后就跟着我了。”
她傲慢至极地宣判道。
四周的人声都寂静了，可那评弹还没停下，洋娃娃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她留给他的录音里的唱腔，带着电子音的沙哑，温柔得像诅咒：
“高烧红烛候明皇——”
……
梁秋声惊醒了，入眼是午后的阳光，他发觉自己坐在树荫下，树影斑驳，面前有一个人。
蔺明。
她托着腮，蹲在他面前，梁秋声看见她腿间的肌肉线条，很漂亮。
也不知道她已经在这里看了他多久，就听她问：“你做噩梦了？”
终于来看我了，梁秋声想。
从蔺明打架已经过去了一周，校园论坛上的帖子也沉了下去，学校里开始叙述她如烈阳一般存在，叙述她ap课程的微积分和计算机程序写得如何漂亮，叙述她在学术讲座上和大牛侃侃而谈，在戏剧课上用夸张的美音诵出长长的独白赢得外教的bravo。
他们不再谈论蔺明是否具有暴力倾向，自然而然地环绕在她身边，投以钦佩和追随的目光。
至于梁秋声，所有人都知道他被打上了蔺明的烙印，再没人敢霸凌他，他甚至遭受到别人的讨好和试探——
“梁同学，你要不要和我们一个小组？”
“你和蔺明是怎么认识的呀，她这样在意你？”
“你能替我问问蔺明，要不要加入我们的项目吗？”
梁秋声应接不暇。
可是蔺明再没来看过他，她会在课上和他点头打招呼，但不会专门来找他，就这样把他扔在了一旁。
梁秋声不明白，明明说让他跟着她的人是她，为了他与高年级大打出手的也是她。
为什么不来看他？
梁秋声不敢去找她，也不敢问她，他自觉像一个被买下却没有被使用的物件，只能在惶然中等待。
直到今天。
他竟有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睡傻了？”蔺明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歪头笑起来，面颊上又浮现两个酒窝。
梁秋声挣扎着要起身，有什么从他肩上落了下去，他发现那是一件Burberry的冲锋衣，不属于他，属于他面前的少女。
怪不得她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什么称呼她，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说点什么。
“梦见你了。”他神使鬼差地开口。
怀着讨好的心情，想一个暧昧的语境。
可那女孩夸张地挑起眉：“梦见我？那看来我在你心中的形象很可怕，我看你又是打颤又是说梦话的。”
梁秋声一哽。
“你果然还是醒着的样子更好看一些。”蔺明也没追究，她只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像你的母亲。”
你也是。
梁秋声在心里悄悄地说。
【哟，这就喜欢上了？】梁观宇冷笑，【当然漂亮啊，蔺家几代人都喜欢漂亮的，生下来的孩子能不漂亮吗。】
梁秋声顿时涨红了脸，他辩解道：【我没有……没有喜欢她。】
他怎么可能喜欢蔺明呢。
女孩拎着折叠椅把高年级揍断两根肋骨的场景犹在眼前，梁秋声每每想起都会打个寒颤。
再说了，她可是蔺明啊。
梁秋声想起蔺奕泽递给他的名片。
【你最好没有。】梁观宇哼了一声。
蔺明问：“我听说，你母亲是尹鸢，那个绝代风华的影后？”
梁秋声轻轻“嗯”了一声。
【呵，绝代风华的影后，被一个夸她眼睛漂亮的富二代做成了蝴蝶标本。】
【梁秋声，你也想成为标本和摆件吗？】梁观宇越发激烈，【真以为这蔺家大小姐和你那好父亲有什么区——？】
“我看了她那部柏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的电影。”女孩继续说，“那时她才多大？十九岁？”
梁观宇的话音突然寂了。
十九岁，梁秋声想，我离她已经那么近了吗？
他知道那部电影。
那是一部没有龙标的独立电影，尹鸢在里面演一个悲苦的农村女性，演一个被捆上花轿的女孩，如何成为被打的妻子、下地的母亲、老不死的祖母，送走了丈夫、儿子甚至年幼的孙子。
尹鸢就来自于农村。
她天生戏感好，又最知道这类女性。
尘烟未尽的步履里，那个女孩和叛逆的剧组一起下到山河婆娑，而后开花结果，胶卷远渡重洋，少女提剑出鞘，十九岁开刃之作，送她上青云，登临影后宝座。
可是母亲从来没有和他讲过这些。
他后来才知道。
“那么，你会演戏吗？”
蔺明问了他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梁秋声从小就被说自己和母亲像，但人们提起这件事，都是在说容貌，惊叹他继承了母亲的美貌。
可是演戏？梁秋声没有试过。
没有人期待他继承母亲的天赋，母亲在有了他以后就息影了，她不愿意让他接触这些。
梁文舟更不会允许，梁家人都说他是卖笑的妓子乞来的孩子，身上流着一半肮脏低劣的血。
“一个月后的文化节，戏剧课的几个班要分别出演一部话剧。”
蔺明把一沓纸拍到他怀里，梁秋声手忙脚乱地接住，发觉那是剧本。
“苏韫写了个剧本。”女孩说的时候，唇间显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正好你来演男主角，怎么样？”
“我、我没试过演戏。”梁秋声慌乱道。
演戏？文艺节？
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万一他搞砸了怎么办，他根本不会演戏。
忽然间，他听见蔺明笑了一声：
“梁秋声，我第一天见你就为你打架，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梁秋声摇头，他被蔺明一把掐住了脸颊，女孩忽然凑得好近，梁秋声看见她目不转睛，眼瞳扩张得很大，显出捕猎的幼狮特有的神情。
“你的外形条件太优越了，优越到就算在聚光灯下当花瓶，也有人会为你惊叹的地步。”
他听见蔺明低笑，吐息喷洒在他的唇边，她说：
“来演男主角吧，梁秋声，向我证明你值得我付出更多。”
她松开他，站起身来要走，却忽然停下脚步，又是从高处俯视他。
【哈，证明你的价值？】
【你说她真觉得你能继承妈的天赋，还是觉得你现在太拿不出手了？】
梁秋声垂下头：“我还是……”
算了吧。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没有他这个意外，母亲是不是依然会活跃在银幕上。
她会成为影史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一颗飒沓的流星，一朵开败的昙花。
他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生下他，不明白为什么要养育他，不明白为什么赴死的时候又不带走他？
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上。
可是尹鸢把他留了下来，一次又一次地。
她留他是为什么，她对他有期望吗？
蔺明面露失望：“我以为，比起梁文舟见不得人的私生子，你会更希望成为影后尹鸢的后继者。”
梁秋声心里猛地一颤。
“难道你愿意让她就这样盖棺定论在豪门绯闻、讲不完的情史和恶意揣度里？”
“所有人都该记得她，不是吗？她是中国电影的拓荒者，和第五代第六代的导演一起走完了一条艰难的路。”
蔺明看着他的眼睛，步步紧逼。
梁秋声在这时发现她是上挑眼，这时候显得尤其凶，他被她一眼钉在那里。
“她看过的风景，你不好奇吗？她没有看过的风景，你也不打算替她去看吗？”
“胶片时代落下帷幕、DV导演走上舞台；电影全面改革、市场化；接下来会是什么？能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吗？市场如何健全、审查制度又如何？”
“当《阿凡达》横空出世，将3D摄影的可能性尽数呈现的时候，全国范围内仅有11块商用imax屏，彻夜的长队，打飞的，200元500元一票难求，电影工业的大片时代就此开启，随后短短两年之间，imax屏暴涨至112块。”②
“现在是一个很好的时代。”
梁秋声抬起头看蔺明。
“你觉得我们需要多少年，才能拍出一部我们的《阿凡达》，我们的《泰坦尼克号》？”
“你赶得上。”她一锤定音。
梁秋声不明白为什么秋天的午后还有这样炽烈的太阳，灼目之余，他竟有些移不开眼，在光热之中，发颤发昏起来。
梦后残留在记忆里的洋娃娃突然停止了歌唱，他呼吸急促起来，慌忙去抓剧本，好像不赶紧抓住，那些纸张就会飞走一样。
蔺明看到他这样，又笑了起来：“怎么样，想好了吗？”
梁秋声抱着剧本晕乎乎地看着她，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有在用力点头，只见那人笑着俯下身，在他耳边咬字：
“试试看呗。”
“真弄砸了，我帮你垫着。”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