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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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年前。
深秋，体育馆后巷的厕所。
梁秋声蜷缩在污水里，被拖把头捅过的胃正翻江倒海，他整个人都湿透，靠着墙根哆嗦，喘息都带起疼意。
他听见身体里传来嗤笑，那个疯子又在嘲笑他的软弱和无能了：
【装可怜给谁看？】
被人揪着头发往墙上撞，额角砸开一个豁口，血汪汪地顺着脸颊流出来。
“长得真像个娘们。”
领头的黄毛手里夹着根烟，烟雾被他喷在梁秋声脸上，那人讥笑道：“野种像妈，惯会勾引人。”
【杀了他！把身体给我！】
梁观宇的暴戾情绪顺着神经炸了上来，脑海里回荡着他的怒吼：【让我把刀捅进他喉咙——】
梁秋声不肯，他攥紧藏在袖口的美工刀，向后退了一步。
他看出来了，黄毛在报私仇。
他对这样的恶意并不陌生。
少男们总是对长得过分阴柔的同性抱有极大的敌意，一边鄙视着梁秋声毫无阳刚之气，一边焦虑着对方更受女生欢迎。
上次黄毛追的女孩看不惯他的霸凌行径，当着很多人的面喝止他别犯错，恼羞成怒的少男却以为对方是在维护梁秋声，把自己大失脸面的事都怪在梁秋声身上。
“她不讨厌你。”梁秋声歪在墙角哑笑，“她那是对你失望。”
“靠——用得着你教训老子？！”
黄毛揪起他的领子，手里燃烧的烟头逼迫到他眼前，很快就要烫下来。
恐惧让梁秋声紧紧闭上眼睛，却听见空气中传来嗡的一声，紧接着一声清脆的响——
一颗荧光绿的小球从天而降，狠砸在黄毛的腰上，直接把人撞得蜷缩起来。
“谁他妈——”
黄毛怒而转头，循着脚步声望向门口。
逆光之下，梁秋声看不清人脸，只见那人从裙底又顺出一颗球，俯身、抛高、击球、收拍一气呵成，下一秒，高速的网球就砸在了黄毛脸上。
【漂亮！】梁观宇在他脑海里吹口哨。
梁秋声想起这里离网球场不远。
下午有校网球队的训练。
“吵死了。”
那女孩拎着网球拍走近，梁秋声抬头看她，想怎么会有人还敢管他的事。
黄毛正要暴起，却被同伙拦住了，谨慎一点的那个小心地喊了句“蔺姐”，又说：“蔺姐，我们是在替梁太子爷管教他弟弟。”
女孩不为所动，目光落在他身上，梁秋声见她挑了挑眉，手里的球拍又在身侧甩了一下。
“关我屁事。”她说。
“嘿！”黄毛精神小伙立马就被激怒了，可又被同伙扯住了腿脚。
“你疯啦，知不知道她是谁！”同伙低声警告道，“这位姓蔺啊，那个蔺——！”
梁秋声立刻知道她是谁。
毕竟和蔺家比起来，梁家都得算新贵。
前段时间已经有传闻，清宇集团的一把手要换人，掌权在即的那位蔺总，往下就一个独生女，也是唯一的继承人，要从本部转到国际部来。
“喂。”
视线从在场的人面上一个个扫过，她慢条斯理地问：“你们为什么打我的狗？”
梁秋声难掩愕然，梁观宇更是要跳起来：【她说谁是狗？！】
黄毛终于再忍不能：“你个女人不要敬酒不吃吃——！”
球拍在她手里像把唐刀，横削而出，怼在了少男激烈起伏的胸前，她眯起眼，手中拍子又往前一送：“说吧，为什么打我的狗？”
女孩穿着一件松垮的防晒外套，此刻垂落下来，露出半截小麦色的手臂，正绷着漂亮的线条，可想而知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
空气凝滞，黄毛的吞咽声清晰可闻。
“蔺姐，我们不知道他是您罩着的啊。”同伙把黄毛往后扯，讨好道。
“现在你知道了。”女孩傲慢至极地回答道，“滚吧。”
那两个同伙拽领头的黄毛就跑，黄毛嗷呜乱叫着什么有种来打一架，却被同伙说着别犯傻，直接架出去了。
只剩下梁秋声，他脏污地坐在墙角，远远望着这位突如其来的恶客。
“把球捡起来。”她说。
梁秋声这才注意到有一颗荧光绿的小球滚在了他脚边，他服从了对方的指令，可指尖刚触到网球绒毛，就有金属球拍迎面削来，挑起了他的下巴。
他被迫抬头，逆光里，看见对方小腿绷紧的肌肉线条，灰绿色的网球裙被浸透成深色，裙摆就在他跟前。
“名字。”
女孩俯下身，手中拍子一送，拍框压在他的喉结上，梁秋声闷哼一声。
他闻到女孩身上的汗意，异性的荷尔蒙蒸腾而出，密匝匝地罩住他。
“梁……梁秋声。”
他一向知道如何博取异性的同情，立刻假装自己是一只待收养的幼犬，熟练地露出湿漉漉的可怜神情。
身体里的疯子发出一声响亮的笑：【你又打算故技重施，用这副贱皮囊去勾引个爱心泛滥的女人给你当妈？】
那双深黑的眼睛盯着他。
颈间依然受着来自金属的压迫和凉意，梁秋声被这傲慢的打量看得发怵，却知道自己不能移开视线。
他作为梁家的私生子，本不应入她的眼。
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机会。
球拍被收了回去，梁秋声还来不及呼吸，一瓶矿泉水就当头浇下。
他低低地哀叫起来，却没有躲开，反而仰起头，让水流冲掉脸上的污水与血痕——
湿发贴在额头上，苍白的脸颊因为水痕而闪光，他抬起一双乌黑的桃花眼，眼角已经洇染开薄粉。
称得上一句形貌昳丽。
“你长得很好看。”
女孩把手里空了的矿泉水瓶随手一抛，瓶子划过抛物线，精准落在一旁的垃圾口里。
她眯眼看他，说：
“我叫蔺明，你以后跟着我吧。”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梁秋声坐在污水里，仰着颈望她的背影，看她一边走，一边利落地把球拍塞进拍包里，端的是一副张扬模样。
【我看这位主儿无情得很。】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又在笑他，【就这样把你扔在这里走了？】
梁秋声不理他。
他支起身，伸长了手，去捡脚边的那颗小球。
【人都走远了，你还听她话，在这捡球呢？】那人都被他气笑了。
梁秋声把球捞在手里，又靠回墙上，疼得冷汗直流。
他用衣袖擦去小球上的脏污，看见小球正面印着他不认识的品牌名，转到背面去，看见有人用记号笔签了“蔺明”两个字，笔迹落拓狂放。
她说她叫蔺明。
梁秋声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倒是一个能护住你的。】梁观宇在他脑海里说，【也不知道要用什么来换？】
这时，梁秋声才惊觉蔺明根本没有和他谈条件，她甚至没有问他是否愿意跟着她，扔下一句话就走了。
梁秋声抬手触摸自己额角的疤痕，那儿又开始渗血了，他知道他只有这张脸还值得上秤掂一掂。
他想起当时蔺明挑起眉，眼里是掩不住的惊艳。
【我看你这次能把这张脸卖个好价钱。】梁观宇嗤笑道，【只卖笑够吗？她说你是她的狗诶，你准备给大小姐当狗吗？】
梁秋声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他慢慢把屏住的呼吸放出来，再扶着墙站起身，痛得龇牙咧嘴。
厕所的洗手台前有宽阔的镜子，他用冷水洗手，洗脸，洗去脏污和血迹，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瘦小，孱弱，苍白。
梁秋声扶着洗手台的边缘，慢慢把自己蜷缩起来。
那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能够制服暴徒的，往往不是救世主，而是更大的暴徒。
……
梁秋声去了一趟医务室，回教室的时候，已经快上晚自习。
在走廊上垂着头走，他忽然注意到人们的指指点点与窃窃私语，耳朵捕捉到了蔺明和黄毛的名字。
他来不及想更多，就看见高年级教室的走廊围了一圈的人，有人看见他，远远地喊道：“梁秋声来了，别、别打了——”
是个女孩子的声音，声音带着哭腔。
人群自动给他让开一条路，梁秋声于是看见了蔺明：
傍晚的天空已经黑了，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惨白，蔺明一手拎着张折叠凳，另一只手揪着黄毛的衣领，不知道是第几次要砸下去。
“梁秋声，算我求你。”
那个要哭的人奔过来，梁秋声认出了她是黄毛一直在追的那个女孩子。
女孩颤着声，哆嗦着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他：
“劝劝蔺明别打了，我会让阿旭给你道歉的，他会给你道歉，他一定会给你道歉，你让蔺明别打——”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梁秋声望过去，蔺明把折叠凳扔在了地上，她坐在黄毛的腰上，伸长了腿很是泰然：
“你来啦。”
身边的女孩颤抖哽咽着，依然不肯松开他手臂，她不再说更多话，只是重复着求求你。
梁秋声说不出话。
【嘿。】梁观宇轻轻地在他脑海里呢喃，【看她，真漂亮。】
女孩悠哉游哉地把手叠放在膝盖上，问他：“要我放过他吗？”
好像上位者在逗弄自己养的小狗。
耳边还有另外的哀求的声音，畏惧的谈论，他的名字突然被很多人在重复，重复又重复。
一下子成为了焦点中心，生杀予夺的权力就这样被蔺明轻飘飘地递给他，梁秋声不知所措，他只想要逃。
“蔺明——你在干什么？！”
有老师拨开人群气喘吁吁地挤进来，梁秋声认出了一个是他行政班的班主任，另外一个应该就是蔺明的班主任。
少女嘁了一声，她站起身，又把折叠凳单手拎起来，抬脚踹了踹倒地的黄毛：
“记得我教过你的吧？好好道歉。”
说着她就起身，大步向他和老师们的方向走来，梁秋声看见她的马尾辫在甩动，看见在她身后，本应奄奄一息的黄毛从地上爬起来，猛地扑向了她——
“你这个——狗娘养的——表子——”
蔺明骤然回身，反手将折叠椅生锈的金属腿一把掼在黄毛的腹部，椅子和黄毛就这样一起飞了出去，撞在墙上。
梁秋声听见身边那个女孩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两个老师则冲上前去，一个去查看黄毛的情况，一个按住蔺明，严厉地和她说：
“蔺同学，我们需要叫你家长来一趟，你的所作所为很可能会受到警告处分。”
“好啊，我妈留好时间了。”
女孩根本不意外，她笑起来，梁秋声这时发现她竟然有两个小酒窝。
既不甜美，也不醉人。
在那张浓烈的、已经初见凌厉的眉眼，连酒窝也显得过分英气。
他不知道应该做什么，该往哪里去，就见蔺明拉住了他的手臂，女孩眯着眼冲他笑得灿烂，她说：
“乖哦，有我在，以后没人会欺负你的。”
说完她就摆摆手，跟在老师后面大摇大摆地走了。
梁秋声怔怔地盯着地面发呆，他没忍住抱紧自己，颤抖起来。
他招惹了一个不该招惹的家伙。
黄毛被抬走了，之前一直乞求他的女孩走到他面前，用力推了他一下，梁秋声没站稳，向后趔趄了一步。
“为什么不喊停？”女孩恨恨地望着他，“你明明可以让她停下来，为什么不喊停？！是不是你唆使蔺明的？”
梁秋声茫然地看着她：“我没有……”
“没道理吧，梁秋声有什么义务喊停吗？”
有人越过他，与那女孩对峙：“是谁一直霸凌同学，是谁坚决不道歉还口出狂言，是谁先动的手？在场的各位应该都很清楚吧？”
又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孩子。
“你们在梁秋声受到霸凌的时候没有伸出援手，却指望他在霸凌者被以暴制暴的时候立地成佛？”
对面的女孩没了声，她自知理亏，喃喃道：“我说了我会让他道歉的……”
梁秋声并不相信黄毛会道歉。
“他会吗？”那女孩替梁秋声指了出来，她几乎刻薄地回嘴，“就因为他追了你，你就觉得自己能够让他低头了？还是先担心他的拳头会不会落到你身上吧。”
对面的女孩被她气跑了。
梁秋声还在疑惑为什么这人要替他讲话，就见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
“你好。我是苏韫，阿明托我照看你。”
梁秋声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握住那只手，他真的要接受这一切，被打上蔺明的记号吗？
他并不喜欢被卷入这场风波，可蔺明完全没有给他留下选择的余地。
反抗蔺明的下场似乎已经很明确了。
梁秋声握住了那只手，说：
“麻烦您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