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女》季无虞

41、廿州 “千药峰叶

　　师父的顾虑不无道理，若是寻常弟子也就罢了，偏偏她是沈家人，还是从宫里假死逃出的，太容易被有心人认出来了。

　　沈卿垚垂眼，可阿娘留给她的记号里，廿州是最要紧的一处。沈家被毁后什么都没留下，阿娘之前写过的方子说不准就藏在廿州，她得亲自去查查。再者，下山的机会难得，若是错过，下一次便是遥遥无期。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叶苓，正欲开口，被叶苓抬手打断道：“你若想去，我也不拦着。只有一个要求，全须全尾的给我回来，我可不想再和阎王抢一次人。”

　　沈卿垚轻声应道：“好，我会的。”

　　叶苓听着这声预料之中的回答，平日静如深潭的眼里有了几丝波动，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之前，她本想着是让沈卿垚知难而退，再趁着这些弟子下山后商量一下伤好之后的安排，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

　　她朝沈卿垚弯了下嘴角，“五日后，最后一个药程结束，我便差人送你们下山。”

　　正巧这时连翘拿来了药箱，站在门外敲门。叶苓打开门锁，从连翘手里接过药箱，取出了事先备好的药丸，递给沈卿垚，道：“这是我最近新制出来控制血噬的药，能替你缓解些疼痛。算算日子，离发作差不多还有半月，提前服下，到时不会太难熬。”

　　沈卿垚接过，“谢谢师父，这段时日让你费心了。”

　　叶苓道：“多配副药的事而已，你六师姐身体也不大好，常年累月的煎药、喝药，都习惯了。”

　　叶苓又和沈卿垚闲聊几句，想起门外对此尚未知情的楚璟南，声音低了下来，“对了，这回还有以后你服药一事，无需告诉他了。”

　　“为什么？”沈卿垚不解，不是要让楚辞记录她的服药疗程方便后续调整药量吗？她一开始还不习惯，次数多了后，每天喝的所有汤药都经楚辞之手才服下，倒是省去了专门找他来记录的麻烦。

　　乍然听叶苓这么一说，她心头一跳，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心里暗自琢磨着，接下来叶苓的一句话轻飘飘地落在她耳里，却如惊雷般“轰”地一声炸开——

　　“因为你身上的血噬，和他脱不了干系。”

　　她捏着茶盏的指尖突然僵住，继而漫无边际地冷意顺着手腕攀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楚辞，真的是这样吗？

　　*

　　五日后，廿州。县丞私宅。

　　车驾上挂着的车铃在宅府门前响动几下便止住了声，几个身着素青色衣裳的千药峰弟子从车上走下，其中一名女子头上戴着白色面纱，轻盈地遮住了一张瘦削的小脸，看不清容貌。

　　几人由府内侍女引着，来了前厅。

　　“几位医师，幸会、幸会。”

　　范甫成带着身后一众侍从迎了上去，指挥着帮忙拿东西、倒茶招待。

　　叶修珩行礼道：“县丞大人，朝廷有令，我家师父不便下山，还请见谅。”

　　“理解理解”，范甫成连连点头，“都坐下说吧，别站着了。”

　　叶修珩坐下后，问起具体病情，道：“大人可否讲讲夫人的病由？”

　　提起这个，范甫成揉了揉眉心，满面愁容，鬓角依稀可见几簇浅浅的白发。“说起来，我夫人这病生的实在奇怪”，他至今回想起来，背后都犯怵。

　　“那日县衙卫兵抓了两个个拒不认盗的窃贼，和报官的那户人家吵吵嚷嚷好半天，临近夜幕我才从县衙回了宅子。”按往日的习惯，王秋香肯定在听到车铃的时候就带人出来迎接了，可是那一晚他回来时没看见人，以为是秋香有事情在忙，他就没多想。

　　“等我进屋以后，才看见秋香她闭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上，一旁的丫头哭着跟我说夫人去了一趟后院回来后就成了这副样子，还是小丫头多喊了几个人来才把秋香抱进屋子。”

　　叶修珩继续追问道：“之后夫人除了昏迷不醒，还有别的症状吗？”

　　范甫成回道：“后半夜快凌晨的时候，秋香醒过一次，但是一直在说胡话，神志不清，还呕血过三四次。我一看这吐血了不得要命啊，就着急忙慌地去找叶掌门，送来药丸服下后才又睡去。”说着，范甫成又垂下头，话语间满是忧虑和担心，“她一睡就是一整天，饭不吃水不喝，我真是怕她醒不过来啊......”

　　坐在角落的沈卿垚站了起来，出声道：“县丞大人，方便让我进屋看看王夫人吗？”

　　叶修珩介绍道：“这位是我们千药峰医术最高的小师妹，最擅疑难杂症，大人可以放心。”

　　范甫成点头同意了，起身带着几人来到王秋香的厢房门前。

　　楚璟南往前一步，拦在范甫成面前，道：“大人，师妹问诊不喜生人在旁。”

　　叶沧澜没有说话，不作声地站了过来，挡在沈卿垚身后。两个身量高大的男人杵在一起，把沈卿垚遮得严严实实，除了随风飘动的衣角，什么都看不见。

　　范甫成救妻心切，没多计较，命人搬来长凳坐在门边候着，“小医师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提，我一定尽力满足。”

　　沈卿垚道：“大人只管备好几碗归脾汤便好。”

　　“好好好，我这就命人去准备。”

　　沈卿垚进屋后，院子里又一阵细细簌簌的踢踏声，其余的侍从各自散去忙碌，不多时便只剩下三人。

　　冬日的天黑得早，不到酉时便已伸手不见五指。屋里点着灯，透过窗纸映在几人身上，照亮了门前的一小块地方。

　　范甫成身边跟着的小厮给三人递来几个手炉，手里拎着明晃晃的提灯站在后面陪着。

　　屋内，沈卿垚举起桌上摆着的一盏铜烛台，走近床榻边放下，光亮刚刚好照到榻上女人安睡的面庞。

　　面色枯黄、嘴唇发白干裂，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住她身上温婉娴静的气质。

　　沈卿垚取下面纱放到一旁，小心地握住女人露在棉被外面的手腕，伸出手指搭上脉间寸关尺，半晌不动，而后换了一只手又诊了一回。

　　病情比她想的还要糟糕一些。叶苓说服用七日养血丸为的是暂时稳住心神，有固气养身的效用。可她诊出来的脉象却是沉细而弱、十气亏半，再深一分，脉管绷直、虚中夹实，不像是服用过药物的样子。

　　沈卿垚略一皱眉，药丸是连翘亲手交给县丞心腹的，中途回来是否转手他人，她们并不知晓。王夫人这病生得蹊跷，药也没有按剂量服用，这廿州县府......恐怕不止她眼前看到的这么平静。

　　思及此，她不禁有个大胆的猜想，县丞这座私宅里面应该也藏着一个懂医的人，只不过碍于大楚禁医令，此人并未露出痕迹。否则，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掉这七日养血丸，还能让受惊惹病上身的王秋香安然睡去。

　　沈卿垚低头看向昏睡的女人，王夫人和阿娘、师父交情甚深，应该让她多提防着些身边伺候的人才是。

　　她从头上的木簪边缘摸出两根银针，分别扎在人中与合谷处慢捻几下。女人动了动手指，缓缓醒转。对上沈卿垚温和的目光，愣神了一瞬，有些分不清是她的幻觉还是真实的现实，不自觉地唤了一声，“叶茯......”

　　沈卿垚手一顿，垂眸移开视线，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关心道：“夫人，你身上可还有不舒服的地方？”

　　王秋香失神地摇摇头，眼睛直直地看着沈卿垚的脸久久不放。

　　像，实在太像了。

　　几乎和叶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咳咳——”

　　王秋香捂着胸口咳嗽几声，接过沈卿垚递来的杯盏，抿了一小口，盯着她的脸问道：“你是......”

　　“千药峰叶苓掌门的弟子，白芷。”

　　“白芷......”王秋香默默念叨着这个和叶茯毫无半点关系的陌生名字，再抬头看看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依旧难以相信这是两个无关的人。

　　这时，沈卿垚手里取下的两枚银针落入王秋香眼中，于是她试探着又问了句：“白医师，你和叶茯......是什么关系？”

　　沈卿垚反问道：“王夫人为何这么问。”

　　王秋香指了指银针，声音虽小但肯定道：“世界上会使银针救治病人的，唯有叶茯一人。”

　　“不是还有沈家吗。”

　　“那也是叶茯的功劳，和沈氏......没多大关系......”说到一半，王秋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一个生人面前提到了沈氏，可这位医师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当即便怀疑道：“你是沈家人？”

　　沈卿垚没有否定，淡淡道：“过去见过几面，也算是我学医的引路人吧。”

　　“至于银针......”沈卿垚顿了顿，继续道，“循着前辈的路学了点皮毛，治病的时候偶尔能用得上，仅此而已。”

　　王秋香喃喃道：“原来是这样......”

　　沈卿垚站起身，挽起垂下的幔帐，问道：“夫人，你昏倒那日发生了什么？我刚刚给你把过脉，按理来说，你的身子应该很康健才是，怎么会一夜之间变成这样。”

　　王秋香闭眼别过头，不愿回忆。一闭眼脑海里满是猩红的画面，数不清的刀子架在磨刀石上，“霍霍”的声音就像催命咒一样在耳旁挥之不去。

　　沈卿垚见王秋香状态不对便坐下来，握住王秋香冰冷的双手，柔声道：“别怕，我在这儿，你不会有事。”

　　王秋香深呼一口气，缓缓开口道：“那天傍晚，我见着后院晾的衣服没有收，就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趁着天没完全黑透把衣服都抱回来。”

　　可是意外就这么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