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女》季无虞

40、犹豫 “果然瞒不

　　叶苓的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扪心自问，若不考虑其他，这两人才是她心里最合适的人选。一个行医诊治，一个料理杂事，加上这么天相处下来的默契，几乎是完美的搭档。

　　但以老天的性子，如何能让万事圆满，连月亮都得时圆时缺，人和事自然也得有点缺憾才对。

　　“唉——”

　　叶苓叹口气，怪不得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两个烫手山芋呢，隐藏起身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毕竟一个罪臣遗孤，一个贬谪亲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风平浪静的样子。

　　叶苓在二人的名字上，缓缓画了一个红圈，笔尖轻触，略一迟疑，还是划去了二人的名字。

　　“师父。”

　　连翘送走了县丞的心腹，推门进来，问叶苓道：“还有什么事需要我来帮忙吗？”

　　她今日刚出山口，就遇到了匆忙来求助的范县丞，事出紧急，她也找不到与范县丞相熟的同门弟子，便亲自跑了这一趟。现在天色已晚，下山的路不好走，她索性就待了下来，反正家里有她没她都一个样，正好省去邻里间鬼打墙一样的口舌之争。

　　叶苓收起名册，道：“跟我去一趟白芷的院子吧。”之前听叶修珩说，今晚似乎还挺热闹。千药峰以往每逢佳节都是冷冷清清的，她还没见过热闹是个什么样的场景。

　　连翘应道：“好，我去提灯。”

　　......

　　小院里。

　　柴火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锅里的羊肉汤咕噜咕噜地冒泡，白气一团团地涌上来，飘出肉香和葱姜蒜的辛辣味儿。篝火烧着正旺，火舌时不时地窜起，惊起周围一片呼声。

　　“石头你看着点儿，别烧太过了，师妹的院子可经不起你瞎折腾。”

　　叶沧澜坐在篝火架的正后面，溅出的火星子大半都落到了他脚边，差一点点就能烧到他的衣上。叶沧澜往后缩了几下，躲开火星，顺手捡起地上散落的细柴精准无误地丢进篝火架里，一边喊叫着：“石头，这火是不是有点太旺了——”

　　肖石头蹲在出风口被柴灰荡了满脸，鼻子眼睛耳朵没一处是干净的。肖石头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探头探脑地瞅了半天，寻思着今天晚上也没刮风火势怎么比刚才还要大。

　　肖石头灰头土脸地站起来，猝不及防地和手里拿着细柴准备“添把火”的叶沧澜撞了个巧。

　　“石头，这火......火挺旺......挺旺的哈......”

　　肖石头看着面前这个“罪魁祸首”，气急反笑，火挺旺？是啊，别说火旺了，他现在火也有点旺了。

　　叶沧澜迅速地把细柴条往身边的叶修珩怀里一塞，看着肖石头乌漆嘛黑的脸，他心虚地笑笑后，抱头就在院子里往能躲的地方藏。

　　“啊啊石头你别打我了啊啊啊......要不你先去洗个脸再打......黑咕隆咚的我害怕......”

　　“还不都是因为你！”

　　肖石头追着叶沧澜满院子地跑，手边见着啥就一把捞过朝叶沧澜身上砸，“你成天就知道欺负我这个弱小，有本事你也过来烧火啊——”

　　叶沧澜四处逃窜，回头大叫道：“那不是你在吗——”他正喊着，没注意前面的人，回过头的瞬间脚下就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身体的惯性带着整个人脸朝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狼狈地抬起头，“谁走路不......”

　　见着面前的女人后，噤了声，擦了擦脸上沾到的泥巴，转而换上一副笑颜，道：“连翘姑娘，你怎么来了。”

　　连翘不语，悄悄收回脚，提着灯往叶苓身后一站当无事发生。

　　叶苓弯起嘴角，“你也跟着他们调皮。”

　　连翘笑眯眯回道：“今日宜玩闹，就玩两下啦。”一下伸脚，一下收脚，效果还不错。

　　院子里的众人见叶苓来了，纷纷起身问好。

　　“师父，除夕好。”

　　“师父好。”

　　“师父，晚上好。”

　　叶苓轻颔，扫视一圈后发现少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叶修珩走过来，道：“楚辞和白芷他们今天去泠幽居待了一天，这会儿正休息着，我已经让清月姑娘和左一去叫了。”

　　“好，知道了。”

　　叶苓往沈卿垚的厢房边走去，刚踏上一级台阶，房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

　　楚璟南低垂着眉眼，眼底隐隐有一圈黑青。他摇晃了几步，撑住门前的栏杆，抬眼看去，意外道：“师父，你来了。”

　　叶苓望了望后面关上的房门，眉毛一挑，问道：“什么情况？”

　　楚璟南回头看了眼，才反应过来似的，解释道：“没什么，就是白芷吃的不合适有点胃疼，我见她难受地实在走不动路，就好人做到底抱她回去休息了。”

　　“？”清月端着点心盘子走过来，不出意外地听见了后面几句话。言辞之恳切让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胃疼？走不动路？她怎么不知道？难受呕吐的不应该是楚公子吗？

　　刚刚她和左一本来是打算和叶师兄他们一起吃饭的，但想着这么一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她家小姐若是缺席错过了该有多遗憾。于是走了两步，又拽着左一退回去喊两人过来吃饭。

　　这个过程当然少不了楚公子那能冻死人的眼神，不过她有小姐在权当没看见。许是她拉小姐的力气有些大不小心碰倒了楚公子，楚公子就顺势躺在地上嘟嘟囔囔地说什么头疼、胃疼，身子不舒服，左一要去扶还被推开。最后还是她家小姐扶着，才回了厢房醒酒。

　　清月想了想，有时候人得学会避谶，她家小姐身子好不容易养好了些，可不能再被某些人的无心之言给影响了。她端着盘子走到叶苓身边，道：“师父，我家小姐身子好着呢，别听他瞎说。”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楚璟南听到。

　　叶苓自然也看出来不舒服的是谁了，她点点头，走上台阶，拍着楚璟南的肩膀道：“演得不错，就是有点太浮夸了”，说着，抬手抹去楚璟南特意用柴灰画的黑眼圈，“还有，下次找个质量好点的黑眼圈用。”

　　“......”被猜透的楚璟南无言以对，只好承认，“师父你这样显得我很蠢了......”

　　“你本来就是。”

　　楚璟南想要再挣扎一下，“其实我......”

　　话没说完便被屋里的一阵咳嗽声打断。

　　叶苓面色一凝，进屋前不着痕迹地把一个青瓷瓶递到楚璟南手里，低声道：“之前修珩给你配的药已经压不住你身上的毒了，以后还需再加一种解药。”

　　楚璟南低头看着瓷瓶，神色未变，暗自攥紧了手心里的瓶子。

　　台阶上站着的清月，一听到咳嗽声，顾不得别的事了，拔腿跨上几级台阶就冲了进去，“小姐，怎么突然咳起来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卿垚坐在床边捂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咳嗽着。清月就在旁边帮忙顺着气，一下一下地轻拍，将随身的帕子解下来递给沈卿垚。

　　过了好一会儿，沈卿垚才止住咳嗽，习惯性地用帕子擦了擦嘴又顿住，骤然意识到了什么，展开帕子后，上面的殷红斑斑点点，尤为鲜艳。

　　下一瞬，帕子就被进屋的叶苓从手里抽走，“别自己吓自己，之前的瘀血而已，用不着大惊小怪。”

　　清月担忧地站在一旁看叶苓给沈卿垚诊脉，问道：“叶师父，小姐她没什么事吧。”

　　“无大碍。”

　　叶苓让沈卿垚换了只手继续把脉，她对自己的药理造诣十分有自信，无论病患的身体底子差成什么样她都能用药调理过来，甚至还会比正常人要强上几分。以她的经验看，沈卿垚这点气血，只要按疗程服药用不了多久就能补起来。

　　但叶苓拧紧的眉心却让沈卿垚刚刚放下的心再一次悬了起来。“师父，是我的身体出什么问题了吗？”她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搭在脉搏上，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于是抬头看向叶苓。

　　“清月，你出去找连翘，让她把药拿过来。”

　　“好。”

　　清月出去后，叶苓走去反锁了房门。

　　沈卿垚看着叶苓的背影思索片刻，捋下袖口，用手边的帕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待叶苓转身过来时，开口问道：“师父，千药峰遇上麻烦了，对不对？”

　　叶苓一向喜静，对除夕这种热闹的场面不会特别来过问，今晚却一反常态地带着连翘一起来了。别人觉得可能没什么，但她自知有些事情除非万不得已，叶苓不会亲自来找她。

　　叶苓无奈地笑笑，道：“果然瞒不住你。”

　　沈卿垚凝眉道：“是和我有关的吗？”

　　叶苓摇头，道：“不是。此事并非千药峰，而是廿州。”叶苓捡着给沈卿垚说了一些关于千药峰和廿州的关系，“你母亲生前最常待的地方就是这里。廿州地狭人密，关口众多，来来往往大半都是商人小贩，有过不少病疫传染的事情。为此，你们沈氏还专为这一类的地域钻研出了特殊的诊治药程，你应该是知道的。”

　　沈卿垚点头，叶苓说的没错，阿娘确实跟她提过几句关于新药方的事，原来是给廿州用的。

　　“县丞夫人的病情我已经嘱咐他们用七日养血丸暂时将就着，之后需要派几位弟子下山去看看。”

　　说到这里，沈卿垚立即就明白了叶苓来找她的原因。

　　叶苓坦言道，“实话说我是想你去的，毕竟你是沈家人，对廿州也比较了解。但你的身子只恢复了不到七成，血噬暂时还没有完全压制，很多准备都没来得及安排......”

　　何况除了她说的这些，暗藏的风险太多了。虽然明面上沈氏遗孤药女已故，但谁也无法保证会不会有潜入进山的探子走漏消息。且一旦踏出千药峰的地界，纵使她叶苓本事通天，也难免会有疏漏之时，万一又像卿垚囚入深宫那日......所以，她不敢赌。

　　沈卿垚闻言，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