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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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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氏的身子越发不好,胡棉命人将她抬回静安堂,浓厚的药味灌入鼻腔,她心情亦如这汤药般苦涩。
“许嬷嬷,你是府中老人,又曾是家主奶娘,万氏不敢招惹你,从今天起你就守在母亲身边,一应吃食、药物、汤浴,都要记录在册。”
“若是有人前来闹事,不管是谁,直接轰出去!”
胡棉坐在榻前,握着郑氏的手。
她阿娘不过三十多岁,竟苍老至此,与那胡宥站在一起,全然不像比他还小的样子。
许嬷嬷叹息一声:“那您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惹不起,咱躲得起。阿青那丫头她虽然小事上有些不靠谱,但胜在力气大,一腔赤胆忠心,您也不用事事亲力亲为。”
“姑娘身边有墨雨守着,老婆子也安心,夫人这里就交给我吧,那万氏胆敢撒泼,老婆子有的是法子伺候她!”
“我知道,但您跟阿娘都是我重视之人,我想你们一直陪着我。”
许嬷嬷自是笑着应好。
没呆太久,胡棉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此时月上柳梢头,整个胡府寂静下来,可胡棉有些失眠。
墨雨在外间守着,想来已入梦乡。
胡棉辗转反侧,还是决定兵行险招。
许久后,庄周入梦来。
次日清晨,窗外传来雀鸟的啁啾声,小厨房也忙碌起来。
阿青端来浸了玫瑰花瓣的温水,打湿了帕子伺候胡棉起身。
胡宥虽不待见胡棉,但衣着吃食方面却不曾怠慢她,因此胡棉看着这满柜清一色的碧色犯了难。
她喜欢碧色,每次裁衣她都选了不同的绿,可她听别家小姐说太子最讨厌绿色。
胡棉叹了口气,阿青眼尖的捕捉到一片嫩粉:“小姐不妨试试这身,还是今年春时夫人命华裳阁做的夏装。”
郑氏仍拿她当小孩子,每每醒来都会命下人去华裳阁拿些花样,选些粉嫩的颜色给胡棉做衣服。
胡棉心中甜的发胀,连忙换上这珊瑚粉银丝花影罗裙,梳了个双垂髻,从妆匣拿出一支玉簪插在发间就完事了。
她没打扮的这么娇嫩过,乍一看倒还真的是那种太子喜欢的温柔小意世家女。
往日闺阁小姐聚在一起,最热衷讨论的就是太子殿下喜欢什么样的女娘,喜欢什么样的打扮。每次宫宴上都有人留意到,太子殿下看的最多的是衣着粉嫩、多配玉饰,面貌如清水芙蓉般的女子。
胡棉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
食过早饭,胡棉把墨雨叫到身前:“这个点我估摸着快要下早朝了,你且去寻个隐秘的地方,看有没有太子的坐撵。”
昨晚胡宥离开采霜居后,立即派人去西郊别苑将太子带回他在宫外行宫,也好在大庸没有宵禁,一路上畅通无阻。
太傅听到胡宥传来的消息后饭也来不及吃,丢下一屋子人带着府医就赶去行宫,然后痛骂胡宥一顿。
等府医把过脉施了针之后,表示今晚太子就能醒来,众人纷纷松了一口气。
“胡宥老儿,你怎敢私藏太子,还欺瞒本官。”太傅吹胡子瞪眼,满脸的褶子都气的平整许多。
胡宥有苦说不出,太傅是两朝元老,虽然没有什么实权,但名下弟子众多,朝臣中起码半数都受过他的教诲,就连当今圣上都对他礼让三分。
胡宥的官威还耍不到太傅身上。
不过胡宥十分奇怪,他问太傅:“太子不是去巴郡剿匪了吗,怎么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京城。”
太傅虽气他隐瞒不报,但也觉得此事蹊跷,七日前他与太子通信,信中说战大捷,不日即可回京。
可他一直等,巴郡到京畿不过五日路程,快马加鞭三日。
他派出去的暗探一个信都没有,只觉太子怕是出了什么事,今日寻到胡宥,也是想探探他的口风。
却不料白日他装糊涂,晚上就跟他说太子在他别苑昏迷不醒,这如何能不气!
这还怎么跟圣上交代!
“你这丞相怎得当的,倒不如直接罢官回你的荥阳老家。”
荥阳不是胡宥老家,是郑如夏的家乡。
荥阳郑氏,顶级勋贵,自大庸建国以来出了三位皇后,官居高位者更是不计其数。
可就是这么个庞然大物,十年前极速覆灭,此事涉及皇家辛秘,而今也就这位太傅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提出来。
胡宥家族没落,年轻时也是名盛一方的才子,胡棉的祖父赏其才华,再加上女儿痴缠许久,也就同意胡宥入赘郑家。
却不料他看走了眼,引狼入室,大厦将倾,只余旁系在荥阳苟延残喘,不成气候。
胡宥态度放得极低,圣上虽信任他,但这世上比天气更让人捉摸不透的,就是位居高位者。
他和太傅现在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得罪不了,就得受着,这点道理还是懂得。
胡棉得到太子醒来上朝的消息后,当即带了两个粗使婆子去了祠堂,压着胡珈将她宝贝的玉佩抢了过去。
又命婆子守在屋里,撤了胡珈膝下的软垫。
“给我盯仔细了,让她一直跪着,对着列祖列宗好好忏悔。”
胡棉并不想过于为难胡珈,只是她生母万氏惹她厌烦,她现在扳不倒她,但母债女偿,她就当提前收些利息。
太子,太傅还有胡宥被圣上留下问话,因此胡棉拿着玉佩去太子行宫时,太子并未归来。
也不怪胡棉心急,十日后就是胡珈的笄礼,而胡宥给她定的亲事,她早有耳闻,就在在九月下旬,还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操作的时间有限,她不确定今日胡宥下朝后的态度,只能早做打算,一旦胡宥将她软禁,那才是真正的叫天天不应。
不过因着胡宥的缘故,胡棉没少去宫中赴宴,一应皇子公主的脾性她都摸得八九不离十,唯独东宫那位,她有些摸不准。
世人皆传太子仁善,可胡棉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他有时看她的眼神,滑腻冰凉,如蛇一般,但她自认为没有得罪过他,他看她时她也落落大方的垂首回礼。
但那又怎样,若要查明真相,单靠她一个人是不够的。
这个世道对女子苛刻,许多事男子可为而女子不可为,她需要一个身份尊贵的男人,借他的势成事。
胡棉心里边也有些忐忑,她手中的只有这一枚夺过来的玉佩能叩响太子宫殿的大门。
不论如何,她只能成功。
太子行宫位置偏僻,却依山傍水,远离闹市,十分清净。
胡棉很喜欢这儿的环境,只见绿槐高柳响蝉鸣,熏风入荷惊鱼梦。
穿过重重游廊,引路的侍卫将胡棉带到景色别致的湖心亭,又有婢女为胡棉添茶倒水,还上了几道精致的点心:“胡二小姐先在此等候片刻,殿下马上就到。”
一眼望不到边的荷花粉粉嫩嫩,时不时来阵微风送来清香。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胡棉坐的屁股有些发麻,正想着起身走走,却听见有人传声,太子到了。
太子段行雪着紫袍,戴金冠,佩玉带,腰间挂着一把三尺长剑,手中把玩两颗白玉刻的核桃。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说胡二小姐救了本宫。”
胡棉下跪行礼,段行雪坐在主位,饶有兴致的看着下方的女人,听她辩解。
“是……”
冷剑破空声穿过耳膜,十几个杀手破开水面,娇嫩的荷花颤巍巍的垂下头。
杀手目标一致,齐齐向亭中砍来。
段行雪挥手将两枚玉核桃砸向其中二人,力道之大直接穿透对方的躯体,喷射出大片血浆。
刀光剑影下,那几盘精致的糕点碎了一地。
胡棉没料到这个走向,连忙拿了块碎瓷片攥在手里防身,好在刺客都是冲着太子去的,也没人注意到她。
她悄无声息的向外移动,这边太子近卫一连斩杀几个杀手,人头咕噜噜的往胡棉脚下滚,血撒了一地。
胡棉抖着身子,双腿却不听使唤的瘫软下去。
太子明显早有预料,这场叛乱结束的很快,不大的亭子里到处残肢断臂,血汇到一起,沿着木板缝隙染红了一片清水。
“胡二小姐还没回答本宫的话。”
连杀几个人,太子却不见半分狼狈,声音不疾不徐。
胡棉长在深闺,虽会责罚下人,但其场面远比不了现在血腥,她今日刻意选的衣服,此刻下摆被寸寸染红,黏黏的贴在小腿处,难闻又难堪。
“是臣女妹妹胡珈救了殿下。”
此情此景,原先打的腹稿全然用不上,太子一副煞神模样激得胡棉不得不说真话。
她甚至有一种错觉,只要她照着原来的想法,冒领功劳,那柄划破无数喉管的长剑,也会刺破她的血肉。
她不敢赌。
段行雪拿过侍从递过来的帕子擦着剑身,动作温柔。
“是吗?”
胡棉只觉着像被一头恶狼盯着,不敢抬头跟太子对视,下巴却被挑起,被迫撞进那一双宛若淬了毒的眸子。
他拿刚刚擦过剑的血帕盖住胡珈的眼睛,缓慢的擦拭着她的脸,浓郁的血腥味传来,胡棉止不住的全身震颤。
他太危险了。
血帕被移开,段行雪蹲下身子,打量物件似的看着胡棉。
“本宫最厌恶有人说谎。”
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太子殿下,胡棉也不知道,杀戮似乎将他内心深处的罪恶分子都勾了出来,那原本慈悲纯净的面容被映衬得显出几分邪佞。
这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生杀予夺,喜怒无常。
“臣女不敢欺瞒殿下,救殿下的确实是胡珈,臣女也并非要抢她的功劳,臣女……”
变故陡生,从胡棉的视角看来,一只冷箭直直朝段行雪后心射来。
她猛的往前一扑,将太子压倒在地上,箭尖擦着她的肩膀没入木板,这射箭之人力道着实大了些。
胡棉这下真疼的哭了,但箭不能白挨,她顺势作出一副深情的样子:“臣女心悦殿下许久,可一个月后就要远嫁,臣女不甘心!于是偷了殿下送给庶妹的玉佩,来见殿下一面,臣女此生足矣。”
不甘心是真的,不敢欺瞒也是真的,她说的都是真话,也不怕太子日后调查。
谎话的最高境界就是说得自己都以为是真的。
而倒在地上的太子殿下明显有些惊愕,怀中的人柔若无骨,一副对他痴迷不悟的样子,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他的胸口,莫名觉得这个女人好笑。
段行雪知道她在演戏,不过还不够。
他挥退即将出手的侍卫,就着这个姿势,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润。
他想知道她还能拿出什么价码。
“若太子殿下不嫌弃,臣女甘为侍妾,只求殿下垂怜!”
胡棉大着胆子揪着段行雪的衣服,原先握着的青瓷片的手因为太过用力,在她手心划了一道深深地口子,触目惊心。
段行雪的看着爬在自己身上求他垂怜的泪人,阖上双眼。
“为何执着于本宫。”
骗子,明明不喜欢他。
胡棉刚刚经历生死,脑子还处在宕机状态,现在才觉得二人姿势十分尴尬,她挣扎着起来,可后腰落上了一只手,单手禁锢着她动弹不得。
于是不再抵抗,软着声音:“您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尊敬的人,不仅是我,多少贵女都期盼着能得到您的注视,那是无上的荣耀。”
还是假话。
胡棉见他还不松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别的情话,心中犯了难。
她这到底算不算成功了。
段行雪却不准备再为难她,撤去手臂,十分轻柔的拉起胡棉,伸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痕。
他说:“莫哭了,孤允你。”
不管她是出于什么目的,即是她自己撞进来求他垂怜,他应下了,就不会再放手。
段行雪后背都是血,他爱洁,半分也受不了,连带着语气都格外肃杀。
“给本宫查,一个不留。”
近卫接到命令后迅速施展行动。
胡棉由于精神过度紧张,刚站起来眼一花就昏了过去,以至于没来得及看到太子殿下眼中病态的执着。
“棉棉,我本就是你的,只是你不要了。”
“现在又回来,我可就不会再放你走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