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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底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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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棉醒来时身上换了件碧水青烟罗裳,右手跟肩膀上的箭伤也被仔细包扎了一番。
她从榻上坐起来,习惯性用手撑着身子,因此不免牵扯到受伤部位,连带着她的心肝脾肺也跟着疼。
“您醒了。”说话的是个丫鬟:“奴婢春禾,奉主人命令今后负责保护胡二小姐。”
胡棉心里的石头落下去大半,春禾口中的主人约莫就是太子段行雪,至于保护她,胡棉还是更放心把性命交在自己或者墨雨身上。
春禾走近,将床帐收起来后牵引着胡棉下床。
胡棉则是趁机感受了一下她的手心,有粗茧,搀扶着她的手臂也很有力量感,武功怕是不在墨雨之下。
因着对方是段行雪的人,胡棉也对她多了分客气。
“多谢你。”
“胡二小姐不必客气,都是奴婢分内之事。”
“太子殿下呢?他无碍吧。”
那些杀手为了刺杀太子居然在水中憋了那么久,如此训练有素,再加上她昏迷前听到太子的那句话,怕是府中也有不少潜伏着的刺客。
细究之后,胡棉也不后悔选择攀附太子。
太子不仅是皇后嫡出,更是当今圣上第一个儿子,帝后和睦,父慈子孝,母族镇国大将军手握重兵,若不出什么大错,怎么看最后都是妥妥的赢家。
“主人无碍,府内奸细尽已诛杀,胡二小姐尽可放心。”春禾说话一板一眼。
一室寂静,胡棉有些不适,想聊些其他话题缓解紧张的心情。
“我听闻太子行宫有一班奴,不知可否……”胡棉话还没说完就被突然闯入的段行雪打断了。
“不可。”
段行雪褪去官服,换了件雪青绸缎长袍。
他的样貌攻击性极强,气质却戛然相反,宛若人间璞玉,性温养人,是触手可及的温润儒雅,可偶然透漏出久居上位的淡然又让他高不可攀。
胡棉有些遗憾,但也没多少失望,今天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段行雪挥退下属,屋子里只剩胡棉,他又解释道:“斑奴性凶,你今日受伤,血腥味会诱它痴狂。”
胡棉没见过斑奴,也是听闺阁小姐们说太子殿下有一爱宠,想要跟它打好关系,是迂回战术。
她一向知进退,更惜命,今日已经破例为了刷太子好感而伤害自己了,那斑奴如此凶险,不接触也好。
“问殿下安。”胡棉原本是要行跪拜大礼,只不过膝盖还没屈下去就被段行雪扶起来了。
再加上二人穿的衣服,心中只觉怪异。
他现在如此贴心,似乎又变成了人人敬仰的儒雅太子,与他拿那沾了血的帕子糊在她脸上再加上他冷冰冰的视线,让胡棉生出一种强烈的割裂感,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段行雪腰间的佩剑换成了一把玉骨扇,扇头还坠了把翠玉流苏,十分惹眼。
“听闻胡二小姐师从明大家,本宫这玉扇偏素了些,不知二小姐可否赏脸题画一副。”段行雪将扇面展开,雪白绸缎上空无一物。
明酯是大庸有名的书画大家,追捧者众多,皇家寺庙中的壁画大多出自他手。
胡棉十分追捧他,曾多次蹲点看他作画,但也不打扰。
明酯也注意到她,十分欣慰有此后生,偶尔休息时会指导胡棉作画,后察觉此女子颇有天赋,便破例收她为第二个徒弟。
只不过胡棉那时在家里举步维艰,这消息就没透漏出去,外加上她师父常外出游历,她已经三年没见过他了。
她昏睡这两个时辰太子就已经把她调查的如此清楚,震惊的同时却更加坚定自己抱对了大腿。
“那臣女献丑了。”
胡棉接过玉骨扇,她这些年在后宅除了经营自己的关系网,平日无事便在她房间里练字画画,瓶颈期到了便修书一封,让师父帮她参谋一番。
加上她本就天资出众,也不是她普信,师父都说她比跟在他身边十多年的大师兄还要厉害。
二人移步院中,已经有侍女备好一应工具。
胡棉提笔前,还是决定问出困惑已久的问题。
“不知太子殿下可有喜欢的颜色。”胡棉看着盒中不同颜色细粉陷入了沉思,她看得出这些颜料都是顶顶好的,也正因如此若是犯了太子忌讳,平白浪费了这些宝物,胡棉难免会心痛。
段行雪骨节泛着嫩粉的手端起一盒,胡棉看到里面放的是石绿。
“此物不错,本宫去巴郡剿匪,那里群山环抱,地势险峻,有鲜翠欲滴,群鸟齐飞,更有飞河一泻千里,奔涌无尽,实乃奇观。”
胡棉的脑海中闪过一幅幅画卷。
她是深闺小姐,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只是幼时母亲带她回外祖家省亲,可那里一片平原,鲜有山脉。
师父也曾因她不能外出而倍感遗憾。
师父曾说这世间奇观异景数不胜数,有大漠孤烟,黄沙滚滚;有万丈雪山,终年不化;有密林奇境,烟雾缭绕……
可是这些她都不能亲眼所见,但好在她师兄施含璋喜欢跟她炫耀,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跟她写信,再附上一张当地风景画。
他说他可以做她的眼,替她看万千美景。
可胡棉更想自己亲自去看。
现如今迫于父亲强权,她不得不为自己做打算,纵使终生困于内宅,这也是她选的路。
笔锋起顿,勾勒出一片连绵大山,又取朱红蘸水,初阳乍起。
段行雪垂眸看着扇面上又添出飞河直泄,原以为还有后续,可胡棉停笔了。
“臣女不曾见过群鸟畅飞山间,恐形神不具,辱没了这把玉骨扇,还请殿下恕罪。”
段行雪取过玉骨扇,所画之物是闺阁女子少有的蓬勃大气,起伏间如身临其境,实属难得。
意料之外的惊喜。
“起来吧,本宫不吃人,不用动不动就屈膝行礼。”
见他面色不似作假,胡棉温顺的起身。
“今日多有叨扰,还望太子殿下见谅。”
段行雪不喜欢她对他如此卑躬屈膝。
“本宫已经允你所求,你便是本宫认定的唯一的妻,堂堂相府嫡女,哪怕是本宫的正妃也当得。”
胡棉猛然抬头,却撞进一汪春水,险些将她溺毙在里面。
“可臣女外祖……”
胡棉外祖家就是因为勾结逆王谋反被判刑,险些推翻现在的皇帝政权,可他竟说要娶她做正妻。
这不是儿子打父亲的脸吗。
“信我。”
这如何能信!
心中再多疑窦也不能问出来。
段行雪却罢了罢手,派人遣胡棉回府,临走前给了她太子手牌,让她有困难就来行宫寻他。
胡棉就这样揣着这烫手山芋般的令牌回了相府。
胡宥已经下朝了。
院中静悄悄一片。
胡棉没有让春禾跟着她,而是让她隐在暗处,非生死关头不要出手。
穿过一进院,胡棉走在游廊上准备去西厢房,却不料胡宥就候在她院门口,她一出现,两个婆子就按着她将她锁进了院中。
一门之隔,胡宥阴沉着一张脸。
“你如今是越发放肆了,闹到祠堂抢了珈姐儿的玉佩,连太子行宫都敢闯。”
胡棉已经懒得不想应付他,直接示意院中等候着的墨雨把这两个婆子敲晕。
这婆子力气大,胡棉包扎好的伤口被硬生生扯开,如果不是她们不知道,胡棉都以为是万氏派过来折磨她的。
“小姐,您受伤了!”阿青刚去小厨房备好饭菜,出来就看见胡棉肩膀上渗出的血迹,嘴巴一撇就要哭出来了。
又看见胡棉身上换了件衣服,心里更难受了。
“早知道奴婢就该强硬些,您不让奴婢去,奴婢就悄悄的跟着,也好过您一个人去,墨雨呢,怎得也不让她跟着。”
阿青知晓外间有人,也压低着声音,听到胡宥说要软禁自家小姐后抓了块石头就往院子外面丢。
“蠢丫头你不要命了。”
胡棉知她性子直,现在居然虎到这种地步,纵使家主再混账,也不是她一个小丫鬟能出手的。
墨雨也晓得这个理,因此石头在半空飞着的时候就被她截下。
“先回屋,我有些饿了。”
阿青又殷勤的去布菜,墨雨服侍着胡棉换了件新衣,又重新包扎了肩伤。
说来可笑,她手被包那么厚,她血缘上的父亲愣是不问一句,开口就是指责。
也罢,如此也好,她就不用再顾忌些什么,失望越攒越多,最后就会变得麻木。
只是现下她举步维艰,太子虽口头应承她,她却不能堵上自己的全部。
父亲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她不可能在男女情事上踩第二次坑,她必须要留个后手。
胡棉在屋子里面坐了一个时辰,半点声音都没发出来,久到墨雨都觉得不对劲了,推门一看,自家小姐居然瘫倒在书案旁。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胡棉无意识的被灌入苦涩的汤药,后半夜更是尖叫连连,惊起一身冷汗。
她声音破碎,带着无尽的惊恐:“不要!求您不要!”
一旁守着的墨雨和阿青被惊醒,慌忙安慰被噩梦魇着的胡棉。
胡棉短暂的清醒一瞬,又再度昏了过去。
梦中光怪陆离,似她又不似她。
次日正午,胡棉悠悠转醒,对着一脸紧张的二人满脸疑惑。
“这是发生何事了?”
阿青嘴快:“小姐您快吓死奴婢们了,昨夜您突然起了高热,说了半宿胡话,还一直哭,后半夜才安稳下来。”
胡棉确实是受惊了,她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总觉得鼻腔里每次呼吸都带着些铁锈味。
尤其是现在整个人被冷汗浸透,饶是阿青给她擦拭过身体,胡棉依旧叫了水,她要把自己彻底清洗干净。
将那日的黏腻鲜血冲刷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