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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布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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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珈被扶着坐下后,愣是憋着一声不吭。万氏那边很快得到消息,急匆匆的赶来,一看见自己女儿左脸一片赤红,当即眼泪就滚了下来。
“是珈姐儿做错了什么吗,妾在这里跟二小姐赔罪了,还请二小姐放过珈姐儿,有什么怨妾身替珈姐担着。”
这万氏说也就算了,竟还真的打算当着这么多丫鬟的面给胡棉下跪。
胡棉怎么可能让她如意,自是连忙搀扶着万氏引她就坐。
兹事体大,胡棉不准备再跟万氏打哑谜:“珈姐儿虽是记在母亲名下,但一直在二姨娘你那养着。近日我听到几声闲言碎语,珈姐儿回来后我就把她带到我院里想着说些体己话。可谁知她竟冲撞我,指着我破口大骂。
我知晓父亲疼爱她,将她宠的无法无天了些,可她言行粗鄙,丢的是相府的脸面。姨娘你自己说,外头传起来相府三小姐嚣张跋扈,目无尊长,顶撞嫡姐,这今后说亲,还有哪家的勋贵愿意聘一个这样的主母。”
胡棉字字珠玑,将万氏在乎的摊在明面,随后挥了挥手屏退院中的丫鬟,只留下自己的心腹。
万氏知道此言不假,因此连忙认错:“珈姐儿还小……”
“小?马上就及笄了,到了说亲的年纪,却在西苑养了个男人,坏我相府声誉,她有没有考虑过比她更小的芸姐儿跟月姐儿。”
此话一出,万氏扯开躲在自己后面的胡珈:“珈姐儿,你二姐姐说得可是真的!”
胡珈还没反应过来,就挨了万氏一巴掌,眼里的泪要掉不掉。
“小娘……我……”
“还敢狡辩!你快跟我回去,好好的给我跪祠堂,不到笄礼,不得离开!”
胡棉看着这一场戏,只觉万氏好演技。
墨雨无视众人,悄无声息的站回胡棉身边。
胡棉了然,是父亲回来了。
胡宥刚到家,就发觉院子里的气氛格外凝重,空气中甚至还留存着一丝血腥味。
他今日受邀去太傅家做客,太傅问他一堆莫名其妙的问题,听的他云里雾绕,但每句话都离不开太子。
胡宥揣着一身困惑回到了家。
他拉过一旁的家仆问过缘由后当即移步采霜居。
采霜居——
胡宥来的很及时,刚好撞见万氏甩了胡珈一巴掌。
“这是作甚!”
万氏哀泣一声,趴在胡宥怀里:“老爷,珈姐儿她做错了事,妾身正在罚她。”
胡棉嗤笑,这个时候了还在替胡珈遮掩,她也知道怕,那她偏不要她如愿。
胡棉起身向胡宥屈膝行礼,不动声色的观察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只见他满脸疼惜的看着胡珈,又对着怀里的万氏一脸佯怒,看这架势倒显得自己多余了。
“父亲安好,女儿听说西郊庄子里来了位贵客,不知父亲可曾知晓。”
“贵客?我怎不知?”胡宥低头看着万氏,见她目光躲闪,珈姐儿也默不作声,当下明了:“跟珈姐儿有关?”
许嬷嬷得了胡棉首肯后出来将事情娓娓道来:“今儿早上二小姐思念老夫人,想起来老夫人曾给她一对御赐翡翠发钗,便想着拿出来戴着好睹物思人,但院子里都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细查之后发现门房阿贵早已串通好二小姐院中的丫鬟,将这发钗偷了去,不单如此,老奴还在他的住处搜罗出了不少小姐们的首饰,着实可恨。
二小姐便下令将阿贵处以杖刑,命家中仆侍围观行刑,以此为戒。”
胡宥点头:“棉姐儿做的不错。”
“至于万氏,御下不严,教女无方,闭门思过三日。”
说完之后胡宥就准备转身走了。
只是闭门思过吗,父亲也不接着往下问了,就不问万氏为何会打胡珈,胡珈又做了什么吗?
胡棉并不满意这个结果,她的戏台子才刚建好,人也刚到齐。
“父亲,许嬷嬷还没说完呢。”
胡珈顿感不妙,收到万氏的信号后慌忙跪下磕头认错,声泪俱下:“爹爹,是女儿不好,前些日子去了大相国寺给爹爹祈福,回来的路上偶然遇见昏迷的太子殿下,他周身又空无一人,女儿担心太子殿下的安危,偷偷做主,将他带去了西郊别苑。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都昏迷着,女儿也请了府医去看过,这件事是女儿一人所为,连小娘也未曾告知,还请爹爹不要为难我小娘。”
胡珈曾跟着胡棉去过宫里几次,宫里的几位贵人她都混了个脸熟。
因此遇见有人倒在路中间,换做往常胡珈根本不会停车,可车夫急忙拉停了马车。
大庸律法,凡三品及以上官员着紫袍,佩金玉腰带。
就是这么巧,原本胡珈看到紫袍还以为是哪个大官,谁知下车一看,竟是太子殿下。
胡宥大骇,结合今日太傅的言辞,一切串起来,心底茅塞顿开,他就奇怪太傅怎么会顶着压力找上他,瞬间怒从心来:“逆女!愚不可及!你是要害死胡家不可!”
太子失踪几日,太傅隐瞒不报,还找上他的头上。
若是在别家还好,可偏偏被胡珈捡了回来,当今陛下生性多疑,眼线遍布京城,这件事怕是瞒不过去了。
胡宥恨铁不成钢的甩开万氏,语气忿忿:“你养的好女儿!这么大的事都敢瞒着!”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打的什么算盘,你们最好祈祷明天早朝回来还能看见我竖着出来。”
胡宥甩袖,气的胡子都要竖到鼻子上了:“来人,拿家法!”
黑色的皮鞭拿在手里,胡宥半分没有心疼,直直抽了胡珈三鞭,鞭鞭带血。
胡珈不敢反抗,鞭子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可她知道父亲还是收了半成力,若不然三鞭结束她就该昏过去了。
胡宥命下人将胡珈压去跪祠堂,将万氏软禁在秋梧院,没有他的命令不得外出。
许嬷嬷拉住想要求情的万氏:“老爷,这万氏御下不严,三小姐如此行径与她脱不了干系。
正好主母病也好得差多了,这几个月来时常醒着。不如重新将三小姐带到静安堂,由主母好好教导一番,即便日后出嫁,也不会辱了相府门楣。”
胡棉原本以为出了这么大的岔子,父亲当会收了万氏的管家权,没想到这次又是轻拿轻放,鞭子是抽给外人看的,祠堂罚跪不过是换个地方养伤,万氏只被软禁没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胡棉千算万算,还是高估了胡宥处理事情的能力,低估了万氏与胡珈在他心中的分量。
这本该是必胜的一把棋,对手却蛮冲直撞,注定无解。
说不失望是假的。
胡宥在听到静安堂这三个字后,表现出来的样子比胡珈私藏太子更为气愤:“此事休要再提!还有你胡棉,一直以你母亲为借口推脱到现在都不肯相看,如今将近双十,还未出嫁,你让你底下的妹妹怎么办!也一辈子待在家里吗?”
胡棉只觉荒谬,努力压抑着即将暴起的气息:“大庸律法没有规定女子必须出嫁,也没有规定长不嫁而幼不能嫁娶。
父亲,胡珈此行如此荒谬,您不严惩也就罢了,区区三鞭,是做给女儿看的吗?还扯到女儿嫁不嫁人,您不觉得荒谬吗!”她竟不知父亲如此昏聩,如此行径,是怎么官居正一品丞相的!
“胡珈救太子有功,虽行为有些欠缺,但出发点是好的。”
“至于你胡棉,就是那这幅态度跟你爹说话的吗!身为嫡女,上不能尊老,下不能做好表率,胸襟狭隘,自持身份散播谣言,毁珈姐儿名声,将后宅闹得乌烟瘴气。为父已为你寻了一门亲事,你就老实呆在采霜居,安心备嫁罢。”
此时太阳低垂,光打在胡棉脸上,自鼻梁处隔开,她低垂着头,眼中风暴肆虐,双手紧握,十个指甲狠狠地嵌入到肉里。
本来就是这样,不是吗,她就不该对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抱有任何期望。
胡棉只觉着自己被来自灵魂深处的无力感深深淹没,她不想在这个家呆着了。
可就在这时,采霜居外面传来一道怒意十足的喊声。
“我看谁敢!”
胡棉的生母郑氏带着十几个仆妇从门口鱼贯而入。她面色因着气愤而显得红润,但双颊凹陷,眼底青黑,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
“十年了,你是越发昏聩无能,手段都用在后宅、欺压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了!”
胡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妇人,她瘦到遮不住自己的身形,可就是因为这个妇人,胡棉一颗枯死的心瞬间充盈起来。
“阿娘,您怎么出来了。”
郑氏捏了捏女儿的手心,直直对上胡宥的眼睛,她便是再落魄,也容不得任何人欺辱她的女儿。
昔日的尊贵殊荣都是被面前这个男人一手摧毁,她焉能不恨!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是我的女儿,我是胡家家主,而你,一个没了母族,没有权利的后宅妇人,拿什么说出来这句话。”
“就凭我是太上皇亲封的正一品国夫人,而你,不过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寡信鼠辈,我儿的婚事,何时轮得到你插足!”
郑氏掷地有声,她有她的骄傲,哪怕面前这个人官居正一品丞相,在她眼中始终是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寒门书生。
对比着郑氏的淡定自若,胡宥明显被她的话激到,但他好歹在官海浮沉数十年,丝毫不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上位者为何要考虑蝼蚁的感受。
“我不仅要将她下嫁,还要将她嫁到千里之外,我要让你们母女此生不复相见。”
啪的一声,郑氏铆足了劲甩了胡宥一巴掌,而她也被气的呕出一口血。
“她可是你的女儿!”郑氏气的全身颤抖,胡棉连忙上前支撑着她,这才没有倒下。
这一巴掌实打实的,胡宥被扇的偏过头,那张保养的依旧细嫩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胡宥猩红着眼不顾形象哈哈大笑着,状若癫狂:“郑如夏,你说谎!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女儿,她是郑氏余孽,跟你一样的郑氏余孽!若不是我,你以为你们能活到今天!”
从郑氏进院,除了她带过来的仆妇,其他丫鬟们都很有眼力见的主动出去了。
胡宥的丑态、无能,让胡棉觉得恶心,可他说的话在她心里生了根,只是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让她来不及思考。
胡棉将郑氏搀扶着坐下,第一次直面自己的父亲问出压在心里十年的困惑:“女儿一直不明白,是女儿哪里做的不够好,惹得父亲不快,这才将我一人留在采霜居不闻不问。
院中红梅花开花落又十年,父亲今日第一次踏入这里,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万氏母女。”
“十年来你的纵容险些给胡家带来灭顶之灾,你不去惩处罪魁祸首,反而攻向我与母亲,这又是为何?”
“难道真就如你所说,我不是你亲生的。可是父亲,你看看我,你看着我这张脸就会知道那些都是空口无凭!”
胡棉长相随胡宥的多,尤其是一双上挑的桃花眼,与年轻时的他一模一样。
胡棉上前一步 ,继续逼问:“还是说,你是因为自己的懦弱,不敢去承认你犯下的错!”
外祖家的事实在蹊跷,但此去经年,所有此案有关人员不是失踪就是流放极远之地,真相无从考究。
可今晚胡宥说的话,她不得不加以联想。
胡宥大怒,直呼逆女,胡棉将他一直想要忽视的事实揭露出来,素日维持的善人假面被无情拆穿,他怒火中烧,但更想逃离。
只听“啪”的一声,脑中自郑氏出现后一直绷着的弦断了。
一切偏离他预定的轨迹,手掌落下,胡棉那张六分像他的脸,偏了。
他打了她。
胡宥甩袖逃一般地离去。
可郑氏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他再如何逃,也挥之不去。
“胡宥,尔敢!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人,若你再敢伤害我儿,我定拉着你与那万氏挫骨扬灰,与我郑家儿郎作伴!”
愤怒燃烧的余烬依旧烧的胡棉难捱,可她却觉得早就该如此了,幼时父亲的疼爱一直让她心怀侥幸,只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好。但是现在,在胡棉心里,那个下朝会给她带糖葫芦回来的父亲彻底碎掉了。
胡宥面目全非的脸出现在胡棉面前,恨也好,怨也罢,他休想再凭借父亲的名义掌控她。
嫁人也好,要嫁,就要嫁最尊贵之人。
往事扑朔迷离,谜团一个接一个出现。
母亲从未告诉她外祖家的事,但今日看来,多半与胡宥脱不了干系。
还有万氏,提前一年开始给胡珈准备的笄礼,不送份大礼,怎么行。
至于胡珈,蠢不自知,自以为占尽先机,救了太子,可她不知道自己惹了多大的麻烦。
胡棉擦了擦嘴角溢出的血,回头时弯着唇角,轻声哄着气愤的郑氏入了内间。
胡棉许久没有跟母亲一起吃饭,今日小厨房里厨娘勺子都抡冒烟了,炒出一桌子菜。
郑氏吃的不多,胡棉却胃口大开,郑氏就一直看着胡棉,偶尔帮她夹几块肉。
“你还是跟之前一样,不爱吃肉,瞧你瘦的,我没醒的日子受了不少苦吧。”郑氏越想越自责:“都怪我,当初一心只想着家宅平安,不欲与那万氏过多计较,却滋长了她的野心,害我儿受苦。”
“这不怪你的阿娘。”胡棉吃得差不多了,还剩许多饭菜,就赏给下人吃了。
“我都让阿青拦着院子了,怎得还是把您吵醒了。”
郑氏笑着弹了下胡棉的额头:“我这心一直跳,跳着跳着就醒了,就怕是你出了什么事,这才连忙赶来。”
“可是太医说您不能在外面呆太久,您今天还吐血了。”
郑氏摸着胡棉的头发,并没有回答这句话:“转眼间棉棉都长这么大了,你父亲说的话也不要放在心上,我们棉棉不想嫁就不嫁,还有阿娘撑着呢……”
头上的力道越来越轻,郑氏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胡棉的泪终究还是包不住,爬在郑氏的腿上泣不成声。
今日情绪大起大落,郑氏又昏睡过去了。
“阿娘,你放心,祖父跟舅舅一生清廉,绝不会做出他们口中的祸国之事,女儿会查清郑家真相还他们清白,也会让所有欺辱过你的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