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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无奈好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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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俞家。
比之远远看到的那一幕苍白的景象更为萧条。
满院厚厚的积雪,白得刺目。
屋里窄窄的一个炕,两床硬邦邦的被子,一切都是青灰色的。
榕景放悦蓉在床上躺下,走到角落里取过一个黑灰的壶到门外剩了些积雪拿到屋内的灶台上架起来。罢了又转身道门外取了一捆柴进来添在灶台下,生火,烧水。
回头,悦蓉裹着被子坐在冰冷的炕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单凤眼从未从他身上离开过。
榕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搓着双手问道:“我是不是做过了?”
悦蓉摇摇头:“没。”
“恩,那就好。”说罢,弯下腰往灶台下吹了吹火,“你擦擦吧,给你烧了水。”
“何必……”悦蓉说话的声音就像是从冰冷的墓里飘出来的,同方才在山洞外听到的娇羞的声音截然不容。
榕景一愣:“这么冷的天,容易冻伤。”
“你一个过路人,何必救我。给你自己找麻烦。唐二少不是这么好对付的。唐家……哎,同你说了你也不懂。”悦蓉像是自言自语。
榕景又往灶台下塞了一把柴火,抬起头来道:“我听那家的老人家说的。这两天借住在她家,等泽……等同行的身子恢复过来了就会走,怕是过完年就不在了。他害不着我,也不会知道我住哪儿的。只怕今儿莽撞坏了你的事,以后你在这村里日子不好过。”
“有什么好过不好过的?我的日子,哪一日好过过了?”悦蓉低低地叹道。
“别这么自暴自弃,为了报仇嫁给这种男人不值得。”榕景坐在灶台边上,查看着壶中的水,一边同悦蓉道。
“哧——”一声,那一脸狼狈的女子突然笑了:“你这人倒是有趣,完全同你无关的事你教训起我来倒是振振有词的。”
悦蓉一笑,那支离破碎地眼神就像是一泓温暖的泉水将榕景的心泡了进去。
她的笑脸着实可爱,即便是嘴唇开裂流着血,头发蓬乱地东一缕西一缕挂在脸颊边上,看去却是那么娇美。竟有几分同苻雪相像。
榕景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捏紧了。
悦蓉的眼睛尖得可怕,一瞬间就发现了榕景的变化。扬起的眉毛又垂了下来,担忧地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
“你怎么了?”她的眼神像是一只乖巧地猫。
这是多么地像苻雪!
榕景怔怔地看着她道:“没什么……”
悦蓉裹着被子光着脚就从炕上下来了。一双小巧的脚足弓背上白生生的,被冻得起了青紫色的筋。足边上一圈有些豁口,一眼看去就是到是个常下地的农家女。
榕景干净赶紧将眼睛从她赤裸的双足上移开看向别处。
悦蓉像是不在意,拉了拉胸口裹着的棉被向灶台边浑身不自在的榕景靠了过来。
“嗳……”她小声唤着他。
“嗯,听着。”
悦蓉也不知道自己要问什么,只觉得眼前这俊秀得有些不真实的少年给她一种莫名的亲近感。本是身心枯竭,这会儿竟将这一切都抛在了脑后。
“你叫什么?”
“榕景。”
“你过了年就起程?”
“嗯,是。”这会儿榕景倒像是变得不会说话了。
“去哪儿?”悦蓉好奇地问道。
“东去,长安。”榕景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儿,被这样可爱的女子问,也不愿说谎,只能简简单单地答道。
“那你是从长安来的还是从哪里来的?”悦蓉还是接着问。
“别处。”榕景试着转移话题,“你回去,不要赤脚走。”
悦蓉笑着搓了搓冻到的脚跑回了炕上又道:“你有见过穿着鞋袜下地干活儿的么?我打赤脚连我爹都管不着我。”
榕景无奈地皱皱眉头:“所以唐家人就瞅准你欺负。是个男人看见你这样肯定都会欺负你。”
悦蓉笑得更欢了:“你不是帮我教训唐二少了么?他要欺负我也没欺负成啊。可你说,是个男的看到我这样都会欺负我,那你怎么不欺负?”
说罢吐了吐舌头手脚往被子里一缩抱成一团。
榕景看着她欢愉的笑脸,眼前不由得闪过苻雪在炎火中挣扎的场面,心头一紧,默默地转过身去将已烧开的水注入炕下藏着的一个木盆中。
他将水壶放回了熄了火的灶台下,将木盆端到炕边放下。
隔着木桶中热水蒸腾起来的氤氲,榕景深邃精致的五官在白雾中若隐若现。
悦蓉缩在炕头,只听到他清朗却又沉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要这么厌世。若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要珍惜自己了,你还要旁人如何来珍惜你?”
字字都像是一颗冰珠,敲击在悦蓉的心里。
她笑不出来了。抓着棉被的手渐渐松开,紧紧地抱住了自己的肩头。
一双开裂的唇又被她咬得雪白。
许久,一个颤抖的声音从那氤氲后飘了出来:“珍惜二字我如何配得上……小弟和爹爹都这么去了,我也堕落了,是该下地狱了……所以我就当哭是么?我就当抱怨世间不公是么?我就当用眼泪来博这冷漠的人世间的同情么?!……呵呵……你终究是个过路人,你救了我又怎样,你终是要走的……罢了罢了……你为何会是个好人呢……”
说到最后,终于有一滴眼泪砸在了榕景的手背上。炽热滚烫。
她怨他为何会是个好人。
榕景却知道自己如何也算不上什么好人。
他与泽桦之间已有了这说不清的关系已是一挑担子了,更何况悦蓉算是个未出阁的清白女子,过了这年关他就要走,当好人还是坏人与己关系倒是不大,与她却远了去了。
只怕对悦蓉来说,她更希望榕景能救得了她一世而不是一时吧。
旁人要的,他给不了,能给的顶多只是一时的幻觉罢了。就像是那夜之于心力衰竭的泽桦那样,她要的是在自己崩溃时有一双坚实的臂膀抱紧她。
悦蓉抱着自己坐在炕头,眼神是空空洞洞的,眼泪像是黄豆一样一颗一颗地往下砸。
“一定要我哭给你看你才觉得这是真的么?我哭够了,小弟去的时候我没哭,爹爹去的时候我没哭,我就在给他们烧上些钱的时候哭了一会儿,可我觉得好累……何必做戏给人看?我心里有的是悲么?明明就是恨啊……”
悦蓉看着炕头上另两个破旧的枕头叹了一口气,那气像是将胸腔里的魂魄都吐了出来。
榕景投一把毛巾递给她。
滚烫的。
悦蓉没有搭理。
他便拿着那毛巾掖她红红的眼眶。
“同你同行的人是个女子吧?”悦蓉的眼神又回到了榕景身上。
“是,是个女子。”榕景尴尬地将手收回去。
“漂亮么?”悦蓉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像是个口无遮拦的孩子。
榕景想了许久才道:“挺漂亮的,没你漂亮。”
“难怪你这么懂女人心思。”悦蓉也不知道是同谁说的这句话。
榕景不置可否:“我就是被一个很漂亮的女子养大的。她对我很好,可惜,已经不在了。”
悦蓉一愣。
“生离死别人人都会经历的,不如意的、过不去的,命中都是有定数的。长活一世不可能一直都有至亲至爱守在身边,如果哪天他们走了,你就更应该好好活下去。否则,你如何对得起至你于心中之人的在天之灵?”榕景的口气平淡地就像是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悦蓉看着他的眼神,六分哀伤,三分不解,一分灼灼。
“任人都是这么说的。节哀顺变还是什么的……你又怎能将生死看的如此冷漠淡薄?”悦蓉道。
榕景擦拭她脸颊的手一停,口气还是没有变的温柔,只是那双细长深邃的眸子里却少了一分笑意:“你若是从鬼门关走过一趟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生何其艰难,若要论死,那自然比生容易得多。
可榕景觉得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叫他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悦蓉像是读懂了他的心思,从他手中将毛巾接了过来自己擦脸,低着头叹道:“你这人真好……”
后面这句话即便是不说,两人心里也清楚:榕景再好也是要走的,他们两人只能是就这样罢了。
“我打伤了唐家人,他们回来找你麻烦么?”榕景问道。
悦蓉摇摇头:“不会。至少这个爱面子的唐二少不会让他那大哥和老头子知道他是偷欢的时候被一个连哪里来的都不知道的人打伤的。他要找我麻烦还有什么好找的?我现下除了这个身子还有什么是他能糟蹋的?他要报复怎么也得等将我娶进门之后再教训了。”
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因为本就已经没什么好再害怕失去的了。
悦蓉现在就是如此。
除了感情和名节外,她没有一样东西是属于自己的。而这两样也立刻就要变成她报复的工具。
出门的时候雪已经停了,这会儿,窗外又纷纷扬扬地飘了起来。
再不回去,只怕那老太太和泽桦都会担心。
“你留下等雪停了再走可好?”悦蓉这回没有靠近他,只是看着窗外问道。
榕景点点头,又给她投一把毛巾,递过去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