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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丛生哀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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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婆早就教过他,对人好未必就要全说实话。不该说的不可说,不该问的不可问。人若是问起来不该答的,凑活着能糊弄过去是最好,二者皆大欢喜才是好事。
皆大欢喜。
老太太烧了鹿肉汤,满屋子的香气。
许久没有吃到熟食了,榕景与泽桦两人狼吞虎咽的劲头像是要把舌头都咽了下去。
老太太端着一碗汤靠在破旧的垫子上,双眼半睁着,享受着热汤的快乐。
“老太婆年纪大了,啃不动这肉的,年轻人饿就不要客气吃了好了。反正都是你们自己带来的……”老太太呷一口汤,瘪着软塌塌地嘴含含糊糊地道。
泽桦吃得急了,呛到一口。榕景放下手里的碗帮她拍着后背。
老太太看一眼这对男女,嘴角似笑非笑的,末了又无奈地摇摇头。
老人都这样,爱无端端地揣度人的心思。
榕景虽未告诉泽桦,其实她也还是第一个与他发生了关系的女子。
泽桦叫他不要在意,口中是这么说的,两人心里难免都会有些许芥蒂。表面上想要装作若无其事有些不厚道,想想这她举目无亲又正由性命之虞,想要找个像榕景这样的人依靠也是无可厚非。
且不说榕景这一张深邃俊秀的脸,光是那高大挺拔的身量,却是玩玩看不出这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年,倒更像是威武有力的男子了。且功夫也好得很,毕竟是姝荃亲手调教出来的。招式避开了无月教的名头,拐弯抹角地练就了些,内力却是纯正的无月教心法所至。
姝荃生前所习的武功是无月教中顶尖的心法,至阴至纯。与教主韶青是同练的合欢剑,故招式却又是合欢剑那般刚烈凌厉的。
合欢剑顾名思义是二人联手所习之术,习合欢剑之人的内力、招式必是互补或是相同。姝荃跟了教主韶青有八年,对于合欢剑中另一半至阳的心法自然也是了如指掌。
她交给榕景的内功心法便是合欢剑中至阳的那部分,只是将招式改了些,至少让旁人看不出来端倪。
若不是那夜与他交合时十指相扣,掌心被他掌中一抹灼热烫到,泽桦也不会放心地将自己的性命交与这个少年。
榕景捂着她抱着她的手是火热的,像是个炉子。
老太太咂咂干瘪的嘴将碗放下将双手伸进了掉在脖子上的筒子里捂了起来。
“年轻人哪,火气就是好,不像老太婆我啊,一个月前就已经套上棉衣了。”老太太道。
榕景笑笑,朝着老太太坐着的地方挪了挪:“那您这不是备至地周全么。”
老太太缓缓地叹气:“人哪,这都是由命的。有些时候备至的再多,命里该来的来了也是躲不了的。”
话音还未落,榕景和泽桦便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却听老太太又道:“一样都是年轻人……哎,蓉丫头可就……”
原来说的倒不是村子那事儿。
榕景接话问道:“怎么?”
“眼瞅着该过年了,几家欢喜几家忧啊……村头那家今年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了。”老太太幽幽地道来。
村头老俞家俩老头年岁儿都老大了才生的孩子,先是一个闺女,隔了几年又是一个男娃。本来倒也好,就这几年忽然一下子老婆子害病,大前年去的,剩下老头儿一人养俩孩子。
他家的闺女悦蓉是个懂事的姑娘,平日里帮着爹下地干活,逢年过节的还得去东家当短工。都是她娘害病是卖药该下的钱,总得有个人还。弟弟还小,可也到了要去学堂的年纪了。悦蓉凑不出钱来,只好再向东家去借。按东家的意思,那是要悦蓉进他家门,给二少爷先当两年通房丫头,等给生出个孩子之后就叫她做个妾。
悦蓉心里也清楚,这事儿要是让爹和弟弟知道了,他们断然是不肯的。
可若真的答应了,自家欠着的和需用的就都有了着落了,倒也不是个坏主意。
她思量这算盘的时候也就没把自己当做是活人看,只当是进了东家门后那就是具死尸了。不就是把自己一辈子卖了么,也没什么好舍不得的,反正她活着那也是两手空空,甚至背着一身债。
哪知,东家的大少爷的孩子将这事在村里说大了,只说悦蓉这短工干着干着要开始爬他小叔床头了。
俞家穷归穷,养出来的孩子气节还是有的。
弟弟听了这话扑上去就同小公子打了起来,被闻讯赶来的东家的家丁活捉住带回东家院里。照大少爷的意思,这是小孩子之间的事,大人不管。可这不管的意思却是大少爷先是训了儿子一顿,无非是什么“这么没用,连个下人家的小杂种都打不过,还要老子出面来教训”,训完就给了儿子一条鞭子,让他自个儿教训去。
小公子上下受气,叫人将那孩子吊起来,自己手下也没分寸,活生生给打死了。
这行径,一应都是偷看爹娘房里学来的。
老俞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悦蓉的爹爹一阵悲痛,熬不过一个时辰就去了。
只留下悦蓉一人,守着两具尸体,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哭。
东家知道这回闹出人命来了,不给点交代还是说不过去的。
悦蓉都带着村里的人堵到东家大门口了,大老爷这才缓缓地发话了。
说是这大孙子平日里缺乏管教,这回决不可轻易饶过。
隔着一道门,院子里搬来凳子、板子,将这小公子抓了来摁实了,叫来大少爷这当爹的,子不教父之过,要这大公子亲手好好教训教训这不争气的儿子。
呵,一条人命没了,他小公子挨一顿板子就算这事儿过去了。
农户们是看不到院子里头的。只听得到里头传出来的抽打声、叫骂声和小公子、大夫人、大太太求饶的哭声。
其余的农户心中气愤,却不得不讪讪地退开些。
悦蓉一张无表情的脸还是堵在门口。
东家这些个把戏她见得多了。面子上做的大张旗鼓的,实际上这门背后挨打的到底是谁、有没有真的打了都还是没个准儿呢。
她压根儿就没想要这小公子挨这顿打,她要的可是这小畜生和他爹这老畜生一块儿给爹爹和弟弟陪葬!
农户们也是知道东家这做法的。
门一关,找来个下人一捆,嘴一堵照死里打,该挨打的在边上假哭,还陪上求饶的一起做戏文。
只是这回这小公子没这么好运了。
这当爹的大少爷也是刚被训了一顿,火气往惹事的儿子身上撒,拎了把鸡毛掸子一顿狂抽。竹棍子还没落下,小少爷就哭得和杀猪似的,娘亲和奶奶在一旁心疼地哭昏过去。
这大太太的日子也是这么过来的,天天被大少爷关上房门往死里打,这会儿抹着眼泪,抬起的手臂上也全是斑斑驳驳的竹鞭痕。
悦蓉从边上人手里夺过斧头就开始砸门。刚开始砸,里头的家丁就开始叫起来了。
可她早已是毫无顾忌了,提着斧头一顿乱砍,就将大门的门阀劈成两段。
院子门大敞着,里头乱哄哄的家丁人人手里提着一根木棍对着悦蓉。院子正中间,小少爷屁股肿得连裤子都扒不上,手脚捆着,撕心裂肺地大哭。边上大太太死活拉着丈夫的手不让再打了。二少爷抱着臂站在一边看热闹。
鸡毛满天飞。
悦蓉一张脸黑的就像是阎王爷。
她弟弟可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她手里的斧头指着在角落里摸着下巴看她的二少爷道:“你娶我当正室,把我爹爹和弟弟都葬了,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除了“正室”这个条件,其他的,东家乐得好事。
不过人家二少爷说了,正是不正室的,她要就给了,就当给大哥消个灾了——顺带卖他个人情。
说穿了,真要进了东家的门,就算是正室,该遭罪的也一样不落,那小少爷的娘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而悦蓉要的只是将这东家搅得鸡犬不宁,叫这些人下半辈子没一个好安生过日子。
各自都是心理打着小算盘的,点头都给答应了。
老太太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个说书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榕景也知道,年纪大了,动不得心绪。老太太讲来给他们听也是遣散心里的苦闷。都已经是风烛残年的年纪了,再是同情再是不满也帮不了人家。不公平的事儿,这世上多了去了,哪能样样都管样样都往心里去呢。
这些话平日里在村子里也没处说去,都是一穷二白的农人家,还不是仰赖着这东家的地过活的。到处说了,将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这会儿闹出这档子事,到头来还是得悦蓉自己受苦。
眼见着来家里的两个年轻人都只是路人,说说就当是给那苦命的丫头使一份力。
年关就要到了,俞家的两处墓已经安置好了,悦蓉也该嫁进东家大门了。
过年么,红火的窗花贴纸、爆竹花炮什么的都该贴起来点起来了。
只村头那家清寡的拉着白色的布,屋顶上被厚厚的雪压着,已经快瘫了。风吹过,那白布就像是招魂的幡。一缕淡淡的烟在院子里燃起,漫天飞舞的是霜白的纸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