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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雪夜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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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景曾经离开过村子,顺着最大的官道一直往东走,到头的地方就是长安。他虽未走到过长安,但知道倘若要离开这里必定要从此路前行。一来能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无月教的人若要下手总不能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就行凶,二来,他与泽桦都并非是真正在中原本土长大的人,或许在旁人看来行为举止多有怪异,也只有到了人多密集的地方才能掩人耳目。
冬天真正地开始了。原本村中的冬季在一年中就有五六个月长,看泽桦的穿着打扮,似乎无月教所处的地方早已是严冬了。她一身黑色的衣服,虽看上去贴身柔软,里子却是极暖和的狍子皮。
榕景身上穿的还只是秋季的衣衫,茅屋缝隙中漏进一丝丝苍白的风,吹得他连脸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泽桦也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不能让榕景穿着这一身单薄的衣服带她逃命。
若是不逃走,呆在这茅屋里就算没有无月教的人找上来也会被活生生冻死饿死。
榕景叫她在屋中等着,皱着眉就走了出去。
雪下了还不是很久,至少没有能积起来厚厚一层。只是一旦开始真正的冬季,夜就来的更快了。泽桦坐在空空的床上看着窗外的金黄慢慢变作花白,又看着花白渐渐暗淡下来。腹中的饥饿已经快要消失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她伸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肩头还残留着榕景抚摸过的触感。
直到天色就快要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松松垮垮的门才被一件重物撞开了。
榕景的头发和眉毛上都结了一层晶莹的霜,脸色冻得苍白发紫,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
他的手中提着一条藤蔓,将一头还在挣扎的鹿四肢困在一起一路拖回了屋中。
泽桦恍惚地眼神就像是从梦中醒来了一般欣喜地看着他。
“你过来。”榕景动了动青紫的嘴唇道。
他俯下身去,从靴子中抽出一把银白的匕首在鹿的脖颈上划了一刀,立刻有用手指将伤口摁住。鹿一顿疯狂的挣扎。
他将鹿颈托起来凑到泽桦嘴边:“喝一点。我和婆婆冬天就是这样过的。”
泽桦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迟疑着靠了过去。
榕景将手指放开,热腾腾的血液涌进了泽桦的口中。才两口,她立刻从榕景手中接过鹿头狠狠的吮吸着。或许是太急了,呛到了一口。
榕景伸手在她背上拍着:“没事了。”
泽桦抬起头来,嘴边都是鲜红的血。
榕景摇摇头,用匕首在别处又割了一道口子也低头喝了起来。身子这才从僵冷中缓和了过来。
鹿的挣扎就要停了。
榕景又将鹿拖到门口,匕首在鹿的表皮上划过,熟练地将皮剥了下来,随后便是剔骨取肉,将微微跳动的心脏和肝脏一起也取了下来。
他将切成条状的鹿肉递给泽桦:“就这样了,将就着先别饿死吧。”
“哗——”一张鹿皮被他扔到脚下:“会做衣服么?”
泽桦点点头,取了些许稻草搓在一起,用匕首在兽皮边上穿了孔,将两片对襟缝在一起。
说是会做,但手艺拙劣了些,前后两片衣襟一上一下的,看上去多有古怪。
榕景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将就着披在身上。
“连夜走吧,若是再在这儿过一夜,明日大雪封了门,我们就出不去了。”
泽桦忙将鹿肉用稻草捆起来负在身上步履踉跄地跟上前去。
这一夜的路走的无比艰辛。
泽桦本就对这一带不熟,跟着榕景踩着越来越厚的雪往林子深处去,没走几步,肩头就积满了厚厚的雪。榕景走了一段路才发觉她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僵硬。这才停下脚步直到她走到身侧,伸手将那干瘦的身子抱在了臂弯中。
“这段路我尚是认得的,闭着眼睛也不会走迷路。如果怕,你就闭上眼睛吧。”榕景放缓和了语气。
刚说完,却不由得想起一样是鹅毛大雪的冬季,他用狍子皮拼起来的斗篷给娇小的苻雪遮风挡雪。苻雪一步一滑地向前走,双手抓在他腰间的衣服上。两人都还是孩子的年纪,一路走得说说笑笑的。
如今却是在仓皇地逃命。
榕景边走着,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怀中的泽桦。
她的年纪约莫二十来岁,瘦得有些过分。夜里看去,那脸算不上美,但也绝对不算丑了。
长长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纤秀挺拔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冻得青紫青紫的。下颌骨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尖尖的划出一道弧度,脸颊窄窄地,一双吊梢眼有着与苻雪完全不同的成熟。
也不知这样的女子为何会呆在无月教中。
算了,不问也罢。
榕景天生就不喜欢刨根问底,一来觉得不该,二来也是嫌麻烦。于情于理的,只是多少让有心人觉得有些冷淡了。
泽桦口中说不必介意昨夜的事,这会儿却终是有些介怀。
榕景伸来胳膊将她揽进怀里的时候她竟然也还羞涩了一下,可一抬头,看到他俊俏的脸上全然不在神的表情,心里不由得也冷了下来。
那双狭长的眼总是直直地看着远处的路,再不然偶尔有些许微痛的表情。
泽桦毕竟是女子,看在眼里是明白的,榕景必是在怀恋一个人。
也不好说什。她与这村落中的人一个也不熟识,看着一场大火后的废墟,心里有的只是对自己性命的担忧。她也知道榕景失去至亲心痛,只是她毕竟还是不了解这般心境的。
给姝荃下葬的时候,榕景像是疯了一样想要她活过来。
泽桦却觉得,她用双手刨的,那是给她自己的坟墓。
各有心思,只是这一场劫难后,唯一活下来的人之间像是有了一种强烈的联系,只怕离了对方都会活不下去。
泽桦靠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榕景怀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姝荃是怎么训练榕景的。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后若不是因为泽桦因为疲乏困顿而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恐怕榕景还不会想到要停下来。
她将脸色苍白得几近透明的泽桦从雪地里抱起来伸手将她身上的雪渣子拍掉,搂在怀中暖了一会儿这才又扛起来架在肩头加快了步子往前走去。
背后,泽桦微弱的呼吸垂在他的肩头,别有一番微微地暖意。
邻村的人家极少有猎户。过了秋季就不再出门,大多都是紧闭着门户在屋中生火取暖。
好不容易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又是一个干瘦的老太太,眯着眼瞧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少年肩头扛着一个昏睡的女子,狐疑的眼神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老人家,您行行好,这位姑娘晕过去了……”榕景好言好语地道。
老太太的脸色稍缓和了些。
榕景生得俊秀,说话又客气礼貌,本就容易招老人家喜欢。
见老太太也不那么难说话,榕景又从肩头取下鹿肉地上前:“老人家,这些鹿肉是雪前刚宰的,都还新鲜着。您收了吧。”
老太太这才缓缓笑了,取过其中的一串肉让开身子让榕景进得门来。
“老太婆我不贪你这些肉,年纪大了,也没什么好吃的。就怕招来麻烦啊……前些日子,北边的村只也不知是怎么了,被人一把火烧了,有人去看过,说是什么都不剩了。”老太太慢悠悠地将门带上,拎着一小串肉向灶台走去,“烧些给你们暖暖身子,老太婆也混口热汤喝。诶,对,就让这姑娘躺炕上就成。”
说罢将鹿肉丢进锅中,添了水又添了些许柴火“咕噜咕噜”地炖了起来。
泽桦好不容易沾了一块热地儿,冻僵的脸色才缓缓地回了过来。
榕景在一边坐着,将她的手捂在手心里搓了又搓,然后捧到面前呵一口气,接着又捂起来。
泽桦僵硬的面上挤出一丝笑意来。
老太太的话,两人都听在耳里,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榕景低着头,心里的难受泽桦知道。她的手在榕景的掌中摊开将他宽大的手握住。
“人命由天哪……人命由天!越是年纪大了,越是不得不相信这句话了。”老太太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站在灶台前拿着一个汤勺在锅中搅来搅去。
泽桦挪了挪身子向榕景身上靠过去,瘦瘦的肩头硌在榕景宽厚的胸口。
榕景身上是暖的,有着一股少年特有的味道。
泽桦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嗅着。
“这姑娘怎么冻成这样?”老太太问道。
榕景愧疚地道:“都怪我,一直赶路,没让她休息一下。”
老太太缓缓地点头:“姑娘是你什么人?”
榕景被问住了。怀里的泽桦没有睁眼,也不曾接话,却在等着听他回答老太太的话。
榕景声音低低地答道:“她同我一道儿赶路。”
泽桦的眼角松了下去,脸上难免一丝失望。
许久,榕景又补了一句:“她是我的亲人。”
老太太似懂非懂的笑让榕景不由得低下头去。怀中的泽桦脸上微微泛起一股红来。
“怎么这时候赶路?从哪儿来又要去哪儿?”老太太问道。
榕景剑泽桦毫无搭话的意思,便随口答道:“同商队走脱了道儿了。正赶着回去过年,怕是晚了就赶不上趟儿了。”
于何去何从只字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