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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三•一波又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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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曾经听人说过一句话:生未同衾死同穴。
当时榕景只觉得不过就是一场说法而已,只当是他人讲那些花前月下的细语以搏人欢心的招数。
他还问过婆婆信不信有这回事,婆婆笑笑却说是信。
他问为何会信这么离谱的话。
婆婆只说当真有人如此,却只字不提是何人。
榕景也没有追问,却不由得开始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冷血,没将感情当一回事。
婆婆笑道那不是榕景的错,只是他还遇到命中注定愿意让他生死相许的人罢了。
那时,村里的姑娘不止苻雪一个喜欢他。同龄的少年心里也都不由得嫉妒,可又能怎样?谁叫他榕景生得一副连少女看了都会害羞的好面皮,还有那婆婆一手调教出来的好功夫和好脾气。玩伴们气归气,但到见到他那一副憨实单纯的笑容的时候也气不起来了。
榕景也觉得奇怪,为何他与村中的大部分孩子们长得都有些不同。他没有乌黑的眸子,他的瞳仁是淡淡的褐色,眼窝也比别的孩子们深了许多。村中人里只有婆婆与他相同,那一双浅褐色的眼睛就像是剔透的茶晶,可最后见到的婆婆有的却是一头乌黑的卷发,而榕景的头发却是笔直笔直的。
若真要说像,姐姐鸢雏倒是同婆婆更像一些,姐姐的鬓角有那么一点卷曲,但顶心的头发却也还是直的。
泽桦说过婆婆姝荃是楼兰国的公主,莫不成他与姐姐是公主的侍女所生的?所以无月教才要将姐姐抓走么?
想到这里,榕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看着身边对无月教的恐惧已近疯狂的泽桦,他终于还是闭嘴没有问她什么了。
榕景本就是话不多的人,泽桦更是寡言。
一路走着,榕景却一直想起那句曾经让他困惑了很久的话。
他拥着泽桦走,心里却空空的,像是被人用勺子剜过一样没着落地痛着。
挨着官道总有稀稀落落的村落。饿了渴了就进去讨些水和食物。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再不像样也都有一桌填得饱肚子的食粮在。榕景这一对又饿又困的孤男寡女虽没少招人怨却也不至于饿死冻死。
有好心的村子留他们住了些天,临走的时候送了两身挡风的百衲衣。
再褴褛,披在肩头也是挡风的。
泽桦那双惊恐的双眼总是红红的,灰布衣角拼起来的斗篷将她本来就干瘦的身子裹得更小了。
她站在村口看了很久很久,只怕若不是因为知道不离开就早晚有一天会死在无月教手中,她大概舍不得走了。
可不管遇见过多少人,甚至当榕景接过斗篷看到衣角那一块鹅黄的布料的时候却还是忍不住想起朦朦胧胧地水汽里那具柔软的,哀伤的躯体。
她还好么?
那傻到近乎偏执的教书先生对她好么?
她还恨他么?
泽桦每次抬起头看到的榕景双眼都有些飘忽不定。
她稀疏的眉毛拧在一起,向榕景靠了过去,伸手抓住他宽大的手掌。
她心慌的时候总想抓着榕景的手不放,就像一放开就会被这个苍白的世间忘记一样。
那个所谓的俞悦蓉,她连见都没有见过一面,却知道要榕景立刻将她忘掉是不可能的。
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得越来越在意这一切。当她站在榕景面前脱得□□的时候心里想的只是通过面前那具年轻有力的躯体来摆脱无月教给她的阴影,却不知竟会越陷越深。
在无月教中,除了给教主暖床的人被当做女人看待外,普通的教众就像是都没有性别差异一样,无论男女,任务下来了都必须要完成。
泽桦只觉得榕景与她见过的男人都不同。
他与那些争名夺利装腔作势的人完全不同。他是暖的,他会在她冷的时候抱着她,会在她惊慌地时候拉着她的手,会在她累得走不动的时候把它扛起来背在肩上。
只是这样一个人却在一开始就不可能属于她。
快近雨水的时节了,雪却像不肯停下来一样还在肆无忌惮地挥洒着。
大雪封门的这段时间都是在老太太家过的。
霜降伊始至今是该捱过冬季了。
可这儿的冬天总是更长、更长,长得就像是这一条走不完的路。
泽桦一日瘦过一日。榕景心里担忧,走一天的路,半天都背着她一步步地挪。
夜里睡觉的时候泽桦会做恶梦,会哭着醒来,然后便像个孩子一样钻到榕景的怀里瑟瑟发抖。
她害怕所有穿着黑衣服的人,更害怕送丧的一整队人哭着走过的场景。
榕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她,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带着她躲在角落里等所有人都走过才接着上路。
泽桦知道他辛苦,终于不再让他背着自己走。
她说,不如走半天,她走得动就走,走不动就停下来。
于是前行的速度更是一日比一日慢。
泽桦脸上藤蔓图腾实在太过明显。
这一路走来,榕景好几次看到了沿路的林子里有着黑衣配兵器的人在搜寻着什么。每每经过都不由得心生一股冲顶的愤恨怒火,几乎就要冲过去拼个鱼死网破,却又怕泽桦发现后会更为不安,只得用一块向乡人讨来的头巾将她的脸面遮住,只露出只露出一双眼睛来继续前行。
当初住在老太太家的时候,老人家问起泽桦脸上的图腾,泽桦不会说谎,榕景只能帮她回答说是烫伤后才文上去的。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天下的女子都是命苦的。泽桦低着头伸手摸脸上的图案。
那一夜待老太太睡熟后,泽桦小声问榕景,自己脸上的图腾是不是斑斑驳驳地就像个糜烂的伤口。
榕景接着月光仔细看了会儿才告诉她她的面皮还是完整的,没有伤口,只是那青绿色的藤蔓就像是已经融进皮肤里去了一样深。
再后来,借住在一户人家过夜,泽桦见到案头一枚小小的铜镜,忍不住拿起来偷偷照自己的脸。才刚拉开脸上的布,手中的铜镜就砸落在地上。她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蹲在地下许久都没有起来。
主人家是个年轻的寡妇。
她轻拍着泽桦的肩头问她怎么了。
泽桦抬头看到她光洁的面庞时却一把将那女子推开捂着脸夺路而逃。
榕景追上去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也知道,这个可怕的印记就像是枷锁一样将会陪着她过完一生,会像一个魔鬼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想起无月教中的一切。
泽桦开始用手指抠这些图案,指甲划破皮肤,抓出一道道的血痕来。
榕景连忙将她的手抓住,泽桦却像疯了似的冲着他尖叫:“你知道什么!你以为你知道什么!我不要这样……不要!我不要它们!你让我把它弄掉!你放开我!”
突然间,榕景想起了那个已为人妇的女子。
当时她也是那样哀怨地看着他,口中一遍遍地道:“我不服……我不服!”
当真这世上的女子都是这么苦的么?
小时候想长大了之后保护姐姐,还没来得及长大,姐姐已经先离开了。长大了,想要保护婆婆,还没来得及保护她,一切都被毁掉了。
榕景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珍惜泽桦的性命,莫不成是想在她身上还了欠姐姐和婆婆的么?可他保全得了她的命却保护不了她的心,没有哪一刻泽桦不是活在惊恐中的。
泽桦累了,榕景带着她溜进附近村子的粮仓里躲起来。
富人家的粮仓满满的,一股麦子的香味。
粮仓被厚厚的茅草屋顶盖住,比之屋外的严寒简直就是个小暖炉。
泽桦困倦地把头靠在草垛上,手抓着榕景坚实的胳膊沉沉地睡了过去。
先前在榕景抓了一只野兔二人烤着分了吃,这会儿刚填饱了肚子又加上空气暖暖的,榕景眼皮也不由自主地合上又睁开。
隐隐约约地,外头的街上一阵乱哄哄的骚动。
“快走!”
“哥,别管货了,咱先进去避避。”
“放屁!我得去追回来!”
“哥,保命要紧了,那去不去一样都是会死的!”
“闭嘴!你先进去,没等我来找你别出来!”
“二哥!”
“你们都给我看好他,剩下的弟兄们,跟我来!”
“二……唔……”
粮仓的门被踢开,两个汉子拉着一个少年闯进了粮仓。
泽桦一下被惊醒,躲到了榕景身后,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胳膊。
拉着少年的汉子其中一个肩头一道伤口,血汩汩地向外涌,另一个捂着少年的嘴,腰上的血将少年的一身白裘染红了一大片。
白衣,生意人家的少爷。
少年拼命在两个伤员的胳膊中挣扎,一眼看去只有十三四岁。
“什么人?!”
其中一个汉子见到榕景和泽桦二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小少爷身前。
“什么人在追?”泽桦神经质地看着那人问道。
汉子皱皱眉。
榕景答道:“一样是躲进来的。”
“有抢匪。”汉子口气松了。
“多少人?”
“你问这么多做什么?”挟这小少爷的那人问道。
“二十多。”
身后的泽桦松了一口气。
无月教抢劫不会找这么多人一起动手的。
“你们有几人?”榕景又问道。
“十六个。”大汉似乎看出了榕景的意图这才恭敬地道。
榕景站起身来,身后泽桦又一把拉住了他:“我也去吧。”
榕景看了她一眼,明白过来她宁可跟去救人也不愿同这几个陌生人呆在一起等着。于是从靴子边上抽出一柄匕首递过去:“给你用。”
泽桦摇头:“我不会……”
但很快又道:“我是说我不会用兵器。”
“那就空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