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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二•不曾相送 ...

  •   李申说话的声音也像他人一样干干净净的。他比榕景矮了半个头,却还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当真如同悦蓉说的那样年纪不大,看去顶多也就只有二十五六了。
      “我替悦……俞姑娘来的。她说……她想好了。”榕景缓缓地将字一个一个吐出。
      李申的脸上先是一阵疑惑,随后便是诧异。过不了多久,白生生的脸上裂开一抹笑意。
      “爹,悦蓉要嫁给我了。”他转过头对李大爷道。
      老头闷声不响地点点头。
      “悦蓉要嫁给我了!悦蓉要嫁给我了!”李申忽然跑出了院子站在大街上喊道。
      “先生!”邻家的孩子从自家院子里也跑了出来。
      “先生要成亲了,悦蓉要嫁给我了!”李申的脸上回起一抹红来。
      榕景恍惚地看着这个青衫的年轻人,一时间甚至有些希望这个兴奋的人是他。

      他看得出李申是喜欢悦蓉的,恐怕这份喜欢在悦蓉幼年时已经有了。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将这个女子得到了,刻上他的记号。
      谁说读书人刻板泥古,这李申简直就是走火入魔了。
      但若真嫁了这样一个男子,悦蓉将来的日子也会好过些,只可惜她心里恨他。

      世间很多事似乎并非真的都是有因有果的,就像榕景总在想到底是出何原因他总在与一个个让他想要留住的人错过。他也不明白为何想悦蓉这样的女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李申匆匆地跑去喜铺借轿子。
      大红的布帘子垂在较门前。一想到坐在里面的人会是悦蓉,榕景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片水汽里悦蓉玲珑的身姿。
      她的脸颊是绯红的,眼神迷离,却是透着种种的不甘与哀怨。
      年三十,举家团圆的日子,她把自己交给了一个不仅不爱且还有带恨的人。

      榕景还站在李家的院子里。
      老人看着他问道:“你是悦蓉什么人?”
      榕景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局促不安地低下了头去。
      “这傻丫头早该想通了,何必为了报仇嫁进唐家呢……可她不听啊,谁说都不听,就跟她娘当初非要嫁到俞家去一样固执,这回竟然想通了……”老人意味深长地看了榕景一眼,拄着拐棍走到院子角落的草垛上坐下。
      “蓉丫头有没有告诉过你申儿和她的事?”老人问道。
      “说了……”榕景低声答道。
      “造孽……”老人低声叹气,“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了这才不得已要嫁给申儿?”
      “是,怕唐家不好对付……”
      “也是,说什么门当户对没意义,咱穷人家的孩子也还是老老实实的好。”老人从怀中掏出一杆土烟枪,将烟袋锅子伸进烟袋中摁实,擦了火点上。
      院子里的积雪都被扫到了一边。呵气成霜的温度里,老人坐在缕缕的青烟里吞云吐雾,一脸褶子盖住了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悲。

      李家村的先生大喜,正逢着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围拢了过去道喜。
      榕景站在人群中尴尬地向外退。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谢礼,替李家老大爷这不知习俗的老鳏夫谢过说媒的。
      榕景不知该如何推辞,鸡蛋握在手心里像铅球一样沉。

      小村落穷得连身新郎官的礼服都没有。李申还是那一身青衫子,手里拿着一朵绒布扎的大红花。

      有人推榕景说他该回去俞家陪着新娘子。
      他退了两步又掉头向村子跑去,这一回更像是落荒而逃。

      榕景走在大地边缘,隔着厚厚的积雪,对面是已化作一片焦土的故土。
      雪将那黑色盖住,仿佛一切生命都已经被冰冻住了。
      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哭泣声。
      三两个黑衣衫的人在林间穿梭。

      榕景呼吸骤然一停。
      只听那几个人道:“真的没有。”
      “滚!都给我滚!”那是一个女子歇斯底里地尖叫声。
      黑衣人中有一人吹了一声尖利的口哨,几匹马儿从远处向他们跑去。
      方才尖声嘶喊的女子从林中走了出来,披着一件雪白的斗篷。若不是因为有风将她的斗篷鼓起吹开露出了底下一袭紫色的衣衫,榕景定无法从这白皑皑的雪中看出她来。
      女子捂着自己的胸口缓缓地在雪地里蹲下,那几个黑衣人远远地站在她身后不敢靠近。许久,只听到一声悲凉的长啸。女子伸手抱住自己的双臂开始尖叫。马儿就停在远远的地方不敢靠近。
      榕景缩在积雪后。那尖叫声仿佛要将他心底里最大的恐惧都翻出来。
      隔了好久,那女子似乎疲乏了,拍了拍身上的雪站起身来。她向前走了两步,然后飞身蹿上了马背。
      “驾!”她骑着马头也不回地向西跑去,几个跟随其后的黑衣人也连忙翻上马背跟了上去。
      远处的大地边缘扬起一阵雪白的迷障。

      无月教。
      量榕景对于无月教中的事知道得再少,看几个黑衣人对那女子毕恭毕敬的态度和那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高贵傲慢的气质就知道那紫衣女子应该就是泽桦口中的鵷栖,无月教中的巫女,教主韶青的女儿。
      隔得很远,榕景看不清鵷栖的脸,却有一种莫名的忧伤在胸口回荡。
      或是因为那一身凄凉的尖叫,也不知为何,榕景遇到女子的时候大多都在这些人最无助的那一刻。

      直到白色的雪砂在大地那头平静下来之后,榕景这才意识到无月教的人又出现了,而泽桦还留在老太太家中。

      他飞快地向村子跑去,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将脸颊和咽喉都冻麻木了。
      可他却半分都不敢停下来,只怕一停,等到他到了那儿时,那个像鹿一样时时刻刻都惊惶地女子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

      赶回村落里的时候,榕景没有躲躲藏藏,只忧心忡忡地就向老太太家跑去。
      “什么人?站住!”一个粗噶的声音从拐角处冒出来将榕景在半道上拦了下来。
      脑袋大脖子粗,一脸的油光。
      唐家的家丁。
      “外乡人。”家丁眯着一双绿豆眼打量榕景。
      “马上就走,马上就走,不打扰您。”榕景笑笑,自然勉强。
      “站住,谁让你走了?前些日子有个不长眼睛的小子抢了咱二少爷的东西,该不会就是你小子吧?给我站直了!”家丁训道。
      榕景又谦逊地笑了笑道:“您好眼力。”
      “好大的胆子!”家丁一怒,一拳直冲榕景而来。
      榕景还是一副温驯的笑容,抬手一挡,一脚正中面前那大汉的膈部。只听“嘎吱”一声响,眼前这个壮汉的脸色瞬间变得紫灰一口气没喘上来瘫软在地上。
      榕景踢断了他的肋骨。那家丁费力地躺在地上喘着气却说不出话来。
      “拿去。”榕景将别在腰间那条从唐二少那儿抢来的鞭子扔在地上,“不是说我抢了他东西么?我是抢了,还不止这么一件。除了这小玩意儿我能还你,别的我可就还不了了,你说怎么办?”
      他狭长的眼睛一眯,像极了雪猫。
      “就连你家二少都挡不住我一拳,他就没教你别和我动手么?呵呵,抢他东西,我便是连你们唐家也抢了,又能怎样?嗯?”榕景蹲在家丁边上絮絮叨叨地说话。
      末了站起身子来:“说声谢谢总可以吧?我又还了你东西,又立马会从这儿离开,我对你们唐家多好,这不成全你么,脸色这么难看干什么?”
      那家丁又气又痛,躺在脏兮兮地积雪堆上发着抖。
      榕景一挑眉转身走开了。

      匆匆叩开老太太家门,泽桦还是垂着双眼缩在角落里,一副半梦半醒之间的样子。
      “快走!”榕景摇了摇她的肩道。
      泽桦瑟缩了一下:“来了么?”
      “走吧!”榕景将她拉了起来。
      “这就走了?不熬年了?”老太太抬着眼皮问道。
      “恰好有商队经过了,我们还是赶着趟儿上路好,也不知道下一趟是什么时候才会来了。”榕景编个谎话,心里愧疚,却也不得不这样说。
      “本来还以为能一起吃个饭……哎,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说走就走……”老太太叹了口气不再搭理他们。
      泽桦歉疚地看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这才收拾了起身跟着榕景就往门外走去。
      刚到门口,榕景却又折了回来走到老太太面前蹲了下来。
      “对不起。”
      老人伸出手在他的肩头轻轻地拍了一下,闭上眼睛挥了挥手:“你们走罢……”

      风从半敞的门吹进屋内,呜呜作响。
      榕景将泽桦揽在怀里伸手护住她的头顶着风走出门外。
      泽桦咬着嘴唇不说话。
      榕景拉着她沿着林子边缘走,直到看不到老太太家的院子时,他才看到泽桦的睫毛上挂了一串沉沉的冰珠。
      他伸手帮她掸去。手指微微发着抖。

      何来的商队,何来的行人。
      积雪三尺的官道上只有榕景和泽桦两个孤寂的身影踏着厚雪一步步向前走去。
      有人家的声声爆竹传入耳际,远处的炊烟在空气中凝成了霜。

      隐隐约约的,有锣鼓唢呐的声音越来越近。
      榕景的身子一震,呆呆地立在了原地。
      火红的轿子,那里头坐着一个狐狸般的女子。
      她一定在恨吧。就这样将她送上了旁人的花轿,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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