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55、第五十五章 不及你好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才渐渐停了。

　　桂州城被洗得透亮，青石板路上汪着薄薄一层水，映着天光，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高升客栈后院的桂花落了一地，湿漉漉地铺了满阶。

　　师莺莺推开门时，几瓣细小的白花随着风卷进来，落在她鞋尖上。她没心思去拂，只望着天井对面那棵老槐树出神。

　　赵砚初从东边房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他走到师莺莺身边，把信递给她。

　　“顾先生昨夜派人送来的。”赵砚初道。

　　师莺莺接过来，拆开看了。信上只有几行字，大意是：桂州乡试的卷子，已由学政衙门封存。你如今是解元，卷子不会轻易重查。然钱文清以府学训导之名，已向府衙递了请查文书。刘通判昨晚把文书转给了周学政。周学政只回了一字——“驳”。

　　“只回了一个‘驳’字？”师莺莺惊讶地抬头。

　　“周学政的脾性，向来如此。”赵砚初淡淡道，“他既让顾先生亲自送我入考场，便不会让这些人在考后翻我的卷子。再说，钱文清算什么东西？不过是府学一个挂名的训导，连品级都不高。刘通判被他当枪使，可周学政不是傻子。这请查文书一递上去，反而露了他们的底。”

　　“怎么说？”师莺莺问道。

　　“赵四的供词里，把钱文清供了出来，府衙有备案。这时候钱文清若安安静静，谁也不能拿他怎样。可他偏偏跳出来递请查文书，这就等于告诉周学政，赵四说得没错，他钱文清就是孙鹤派来桂州的人。周学政那个‘驳’字，表面驳的是重查乡试，实际上，是驳了钱文清的面子。也是给府衙递了个信：这人，有问题。”

　　师莺莺把信折好，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总算松了松。她抬头看赵砚初，他站在晨光与雨气之间，青衫微湿。

　　“那钱文清若再使别的绊子呢？”师莺莺问道。

　　“他不敢了。”赵砚初道，“至少这两日不敢。周学政驳了他的请查文书，说明上头已经盯上了他。他若再动，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我猜他此刻，正在想怎么从桂州脱身。”

　　师莺莺“哼”了一声：“想脱身？他要是能从桂州跑了，我师莺莺三个字倒着写。赵四那帮人还在牢里，他钱文清要是跑了，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府衙里再浑，也不会放他走。”

　　赵砚初点头：“所以，他多半会留在桂州。但不会再来找我们，他得先把自己从赵四的供词里摘出来。不过，我要先去见一个人。”

　　师莺莺：“谁？”

　　“周学政。”赵砚初道，“我要当面谢他，也要把赵四的供词，原原本本说给他听。钱文清这条线，不能断在桂州。等我们回云阳，孙鹤在京城必定还有动作。我若能赶在去京城之前，把桂州这边的证据钉死了，孙鹤便再无翻身之机。”

　　师莺莺看着赵砚初，忽然道：“你这是要把战场从桂州搬到京城了。”

　　赵砚初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我答应过你，要给你更好的日子。”他道，“可只要孙鹤还活着，我们在哪里都不得安生。这最后一程路，总得有人走。”

　　赵砚初已经不是那个在破屋里苦读的少年了。他有了功名，有了自己的判断和布局。

　　“我跟你去。”师莺莺道。

　　赵砚初摇头：“你留在客栈，若钱文清的人来探动静，你不在，他们更生疑。莺莺，我从前总让你去涉险。这一回，你让我去。你在这里，我才能安心。”

　　师莺莺没再坚持，她知道，有些事，赵砚初必须自己去。他是解元。他要去见学政。这是功名赋予他的立场和筹码。

　　“好。”她道，“我等你回来。”

　　***

　　赵砚初去了整整半日，回到客栈时，已过了正午。

　　师莺莺给他留了饭，两人在房中边吃边谈。

　　赵砚初说，周学政见了他，还留了午饭。

　　周学政的意思很明白：乡试的卷子不会重查。钱文清这个人，府衙会“看着”。但孙鹤在京城手伸得远，赵砚初到了京城，才是真正的大考。

　　“周学政给我写了封荐书。”赵砚初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是给京城一位大儒的。那人姓裴，单名一个‘衍’字。周学政说，裴公是国子监祭酒，清流之首。若我得他青眼，便是孙鹤在京中也动不得我。”

　　师莺莺眼睛一亮：“国子监祭酒？那可比什么提学副使厉害多了。赵砚初，你这是又多了座靠山啊。”

　　“靠山不靠山的，倒也无妨。”赵砚初把信收好，又给师莺莺夹了块菜，“只是到了京城，我们便不似在云阳、桂州这般处处被动了。进京之后，这信便有分量。”

　　师莺莺点头，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桂州离京城，路途遥远。若是动身，得准备盘缠、车马、行李，还要给京城铺路。

　　文莺斋在桂州没有根基，这一走，便只能把生意先放一放。好在云阳和府城的铺子有徐三娘和翠儿照看，倒也不至于断了进项。

　　“我们后日动身。”赵砚初道，“先回云阳，我写了信给何知县，说我们要回去办亲事。等成亲之后，再启程去京城。”

　　师莺莺耳尖一红，低头扒了口饭：“谁跟你办亲事。”

　　“你。”赵砚初道，眼也不眨。

　　两人在房中笑闹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满院子的水洼都映成了淡金色。

　　师莺莺趴在桌上，看着赵砚初，忽然就觉得很满足。那些刀光剑影、阴谋诡计，好像都在这一顿饭的烟火气里，暂时远去了。

　　可她知道，这一切远没有结束。

　　钱文清果然没再来找他们。

　　接下来的两日，桂州城里异常安静。赵砚初去了一趟桂州府学，办了回乡的手续。又去贡院取了乡试的“朱卷”。

　　那是中举后由官府发还给考生的誊录卷。

　　沈明远和方世安也各自去办了，三人约好，先各自回乡。待明年开春，再在京城会合。

　　“赵兄，嫂夫人。”沈明远来告别时，竟有些红了眼眶，“桂州这一程，多亏你们。等到了京城，我请你们喝京城最好的酒。”

　　“就你那点俸禄，还是省着点吧。”方世安在旁笑道，“赵兄，我们京城见。”

　　“京城见。”赵砚初与他们击了掌。

　　送走了二人，赵砚初和师莺莺便开始收拾行装。

　　钱老差和翠儿也一同回去。

　　翠儿这几日心情很好，逢人便说“咱们赵相公中了举，要回云阳娶我们老板了”。闹得整个高升客栈的伙计都知道了。

　　师莺莺又羞又恼，追着翠儿打。钱老差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

　　动身前夜，赵砚初和师莺莺又去了一趟贡院西墙外那条窄巷。

　　巷子里比那日更静，墙根下的青苔又厚了几分。

　　师莺莺站在墙下，仰头望了望天。一轮薄月从云后透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赵砚初。”师莺莺道，“你说，钱文清今晚在做什么？”

　　“大概在写折子。”赵砚初道，“向孙鹤请罪。”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今晚来……”

　　“不会。”赵砚初摇头，“他若想动手，我们离城那天才是最好的机会。今晚，有周学政的人盯着他，他不敢。”

　　“那离城那天呢？”师莺莺问道。

　　“离城那天，有何知县的人在半路接应。”赵砚初道，“你还记得吗？何知县之前说过，云阳他回不去了，但他的人会一直跟着我们。钱老伯去码头，也早安排好了。我们这趟回云阳，明面上只有一辆马车，暗地里会有三拨人前后护着。”

　　师莺莺听得咋舌：“你什么时候安排的这些？”

　　“你忙着炖汤的时候。”赵砚初侧头看她，眼底浮起一点笑，“莺莺，你不是说，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你替我守着考场，我替你铺着回家的路，这很公平。”

　　师莺莺看着他，月光下，她忽然踮起脚，在他下巴上轻快地啄了一下。

　　“赵砚初。”她红着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真好。”

　　赵砚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他慢慢伸手，揽住她的肩。

　　“傻瓜。”他低低道，“不及你好。”

　　***

　　翌日，天朗气清。

　　赵砚初和师莺莺出了高升客栈，上了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青篷马车。

　　翠儿和钱老差分坐前后。

　　马车穿过长街，出了桂州城西门。官道两旁青山如黛，白雾绕腰。

　　师莺莺掀开一角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桂州城墙，轻轻舒了口气。

　　“舍不得？”赵砚初问道。

　　“不是。”师莺莺道，“只是觉得，这地方真美。等以后有空了，我们再来。”

　　“好。”赵砚初说，“等成了亲，我带你游遍这天下。”

　　马车辘辘向前，官道上，风把车帘吹得轻轻扬起。

　　师莺莺靠在赵砚初肩上，慢慢合上眼睛。

　　她太累了，从府城到桂州，从桂州到此刻，她像一只一直扑着翅膀的鸟。如今，终于可以靠一靠了。

　　赵砚初低头看她，她睡着了，呼吸轻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着两片小小的影。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滑到她脸侧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莺莺。”他低声说，“我们回家了。”

　　马车继续向前，而就在他们出城的那一刻，桂州城里，钱文清站在府学后院的一间旧屋里，把一封信烧成了灰烬。

　　灰烬落在铜盆里，腾起最后一缕青烟。钱文清看着那烟散尽，才慢慢开口：“都安排好了？”

　　他身后，一个低哑的声音道：“安排好了，云阳到桂州的官道上，有个地方叫断魂坡。马车到了那儿，便是神仙也难救。”

　　钱文清沉默了很久，才“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