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54、第五十四章 逐客令

　　赵砚初中了解元的第二日，桂州的天却阴了下来。

　　乌云从西边层层压过来，把前几日那明晃晃的日头遮了个严实。空气又湿又闷，像憋着一场大雨。

　　师莺莺一早起来，左眼皮就跳个不停。她揉了揉，又往灶房去给赵砚初熬粥。锅里的米刚滚开，钱老差便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太好。

　　“师老板，外头有人找赵相公。”钱老差压低声音，“是个生面孔，穿着体面，还带着两个随从，说是府城来的。人就在前堂，掌柜的正陪着说话。”

　　师莺莺搅粥的手一顿。

　　府城来的？她心里那根弦倏地绷了起来。赵四刚被下狱，供词里交代了那么多。府城那边，孙家的同党余孽都还盘着。此时来一个不明底细的“府城来客”，绝不会是为了道喜。

　　“你在这儿守着，我出去看看。”师莺莺放下勺子，解了围裙。她没直接去前堂，而是先绕到天井，从花窗后头往外看了一眼。

　　前堂里果然坐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模样，穿一件簇新的宝蓝色长袍，料子十分考究，领口和袖口都用银线勾着暗纹。

　　他生得白净，眉目清朗，手里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举止间透着一股子官家子弟的矜贵气。他身后站着两个灰衣随从，腰间鼓囊囊的，显然都带着家伙。

　　“这人什么来头？”师莺莺低声问身后的翠儿。

　　翠儿摇头道：“不认得，来了就说找赵解元，说有要事相商。掌柜的不敢怠慢，就请进来了。”

　　师莺莺没再问，她转身回了后院，把正在房中整理书箱的赵砚初叫了出来。两人在灶房后头的小夹道里站定。

　　师莺莺把情况说了，又补道：“来者不善，你心里有数。”

　　赵砚初点点头，他整了整衣襟，道：“我去会会他，你在后头。若我摔了杯子，你便让钱老伯去府衙报信。”

　　师莺莺应了，两人相视一眼，便一前一后朝前堂走去。

　　赵砚初一踏进前堂，那年轻人便站了起来，拱手笑道：“这位想必便是赵解元了，在下钱文清，桂州府学训导。听闻赵解元高中，特来道贺。冒昧登门，还望赵解元莫怪。”

　　师莺莺在花窗后听见这个名字，心口猛地震了一下。

　　赵四在公堂上交代得清清楚楚。孙鹤的族侄，京里派来的“上差”。

　　她原以为这“上差”总得再藏上几日。没想到，他们还没动身回云阳，他便自己找上门来了。

　　赵砚初倒平静，他朝钱文清拱了拱手：“钱大人客气，未知大人光临，有失远迎。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
　　钱文清先客客气气地道了贺，又问了赵砚初几句备考的事。

　　他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笑，语气温文，滴水不漏。若不是早知道他的底细，师莺莺几乎要以为这真是个来叙旧的读书人。

　　“赵解元。”钱文清话锋一转，忽然道，“我此番前来，其实还有一件公务。前几日贡院外拿住的那几个纵火贼，想必你也听说了。此案牵连甚大，府学与府衙正协同查办。我听闻，那几人中为首的一个，与你有些旧怨。不知赵解元可愿随我走一趟，到府衙说几句话？只是循例问问，你不必多心。”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内里却藏着刀，他这是要把赵砚初往纵火案上扯。

　　一个刚中了解元的士子，若被传去府衙与一桩纵火重案的嫌犯说话，外头的人会怎么想？

　　若再被有心人一搅和，什么“赵砚初与贼人勾结”“自导自演”的流言，一夜之间便能传遍全城。

　　到那时，解元的名头也未必护得住他。

　　“钱大人。”赵砚初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赵某与那几人，的确有些旧事。不过那是他们攀诬构陷，府衙已有定论。大人若想问话，赵某自然配合。只是不知，大人是以何身份来问我？府学训导？还是别的？”

　　钱文清的笑容滞了一瞬，他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孙鹤的族侄。他这次来，打的是桂州府学训导的旗号。

　　可府学训导，管的是学政，不是刑名。若赵砚初拿住这一点做文章，他的名头便不那么好使了。

　　“赵解元多心了。”钱文清很快恢复如常，笑道，“实不相瞒，我是受府衙刘通判所托，来请赵解元过府一叙。毕竟是贡院重案，每个环节都不能疏漏。赵解元是云州名士，又在此案中受了牵连，于情于理，都该第一个还你清白。”

　　“那便请刘通判下帖子吧。”赵砚初道，“赵某是桂州的考生，不是桂州的犯人。该去府衙的时候，赵某自会去。钱大人今日的心意，赵某领了。若无别事，便不送了。”

　　他说着，竟真站了起来，这是下逐客令了。

　　钱文清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慢慢放下茶盏，也站了起来。

　　两个灰衣随从往前逼了半步。

　　师莺莺在花窗后看得清清楚楚，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她回头朝钱老差使了个眼色。

　　钱老差会意，悄悄退了出去。

　　“赵解元。”钱文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几分阴冷，“你的确很会说话，可这桂州城的水，比你想的要深。你今日不随我去，来日若出了什么别的事，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钱大人。”一个清凌凌的女声忽然从后堂传来。

　　师莺莺掀帘走了出来，她走到赵砚初身旁，与他并肩而立，朝钱文清微微福了一礼。

　　“大人大驾光临，是我们夫妻礼数不周。”师莺莺道，“我家相公刚出考场，身子还虚。这几日大夫嘱咐了，说不能劳心，不能见风，更不能去衙门那种阴气重的地方。您看，方才若是有什么不周之处，还请您担待。等相公身子好了，我亲自送他去府衙，给刘通判请安，您看如何？”

　　钱文清的目光落在师莺莺身上，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便是那位文莺斋的师老板？”
　　“正是民女。”师莺莺笑道。

　　“早闻大名。”钱文清笑了笑，“赵解元好福气，有这样一个能干的未婚妻。只是，女人家抛头露面，替男人做主，传出去总归不好听。你说是吧，赵解元？”

　　这话是明晃晃的挑拨，赵砚初没有应声。他侧过身，自然地握住了师莺莺的手。

　　“钱大人。”赵砚初道，“我未婚妻如何行事，不劳外人评判。她替我做主，我赵砚初心甘情愿。大人若没有别的事，便请回吧。”

　　钱文清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

　　“好，那钱某，便不打扰了。赵解元，师老板，咱们——后会有期。”

　　他说完，带着两个随从扬长而去。

　　师莺莺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松开赵砚初的手，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椅子。

　　师莺莺道：“这个钱文清，软刀子杀人。你方才那一句‘心甘情愿’，他回去不定要怎么编排。”

　　“他编排不了什么。”赵砚初道，“赵四已经招了，钱文清这个上差的名头，是赵四嘴里吐出来的，府衙有备案。他今日来，不过是想吓唬我们。若他真有实证，早直接拿人了，不会等到现在。”

　　“可府衙里还有个刘通判。”师莺莺道，“那刘通判不知是不是孙鹤的人。”

　　“不管是谁的人。”赵砚初道，“这里是桂州，是贡院重地。我一个刚中了解元的士子，若在桂州出了事，你猜朝廷会不会查？何知县已经升了迁，但他在云阳的旧案还挂着。孙鹤这案子，他递到了按察使衙门，上头迟早要动。钱文清选这个时候来桂州，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收尾的。”

　　“收尾？”师莺莺不解。

　　“把赵四这条线彻底斩断。”赵砚初道，“让我闭嘴，让赵四死在牢里。让所有从云阳到桂州的旧证，都变成无头之案。这样，京城那边才能安心。”

　　师莺莺倒吸一口凉气，她忽然明白了。钱文清今日来，根本不是为了问什么话，他是来试探赵砚初的深浅。

　　“那我们还回云阳吗？”师莺莺问道。

　　赵砚初道：“更要回，在云阳，有何知县的人。这案子只有回到云阳，才能撕开更大口子。等撕开这道口子，我们再去京城。那时，便是堂堂正正地进京了。”

　　“好。”她道，“那我们便回云阳，只是这回，我们得防着钱文清路上动手。”

　　赵砚初点头，他走到窗前，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极低，恰巧一只灰背的鸟从屋檐下掠过。

　　“要下雨了。”赵砚初道。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雨声如鼓，把整个桂州城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而城门方向，钱文清的马车停在路边。他掀开车帘，望着雨中的高升客栈，眼底像结了一层寒冰。

　　“去府衙。”他冷冷道，“告诉刘通判，赵砚初不配做这个解元。乡试的卷子，我要重查。”

　　马车在雨中离开，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路浑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