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24、第二十四章 落在唇上的

　　上午，师莺莺正指挥翠儿把新到的一批毛笔摆上货架。

　　陈平兴冲冲地跑进文莺斋，连气都没喘匀，就把赵砚初在诗会上作的那首诗念给她听。

　　“师老板，你听听！赵兄这也太会了！满诗会的人都在说，他这是把你名字刻进诗里了。你是没瞧见，周璟当场脸都绿了，走的时候差点在门槛上摔一跤。”

　　师莺莺手里正摆弄着一支狼毫笔，闻言动作顿了顿。

　　陈平没看出她的异样，还在那儿激动：“这赵兄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写起情诗来，比谁都厉害，我们几个同窗都羡慕得不行。”

　　“行了行了。”师莺莺把毛笔往他手里一塞，“你今天来，是买笔还是说书？”

　　“买笔，也顺带说说赵兄的事。”陈平笑嘻嘻地摸了几个铜板放在柜上，又压低声音，“师老板，赵兄对你那可是……哎，总之你可得好好珍惜我们赵兄。县学里不知多少姑娘，自打诗会之后，看他的眼神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师莺莺“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他：“都有哪些姑娘？你给我说说。”

　　陈平猛地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胡说的。师老板你忙，我先走了！”
　　说完抓起笔，一溜烟跑了。

　　师莺莺看着他的背影，又好气又好笑。等铺子里安静下来，她走到柜台后坐下，不自觉地就想起陈平念的那首诗。

　　雪落琼枝满，梅开小径深。诗成谁与寄，只闻莺啼声。

　　她读的书不多，可这四句诗，她一听就懂了。

　　师莺莺低下头，把脸埋进账本里，耳朵烫得能煮鸡蛋。她想，这个赵砚初，平日闷声不响的，怎么一出手就让人招架不住。

　　“老板？”翠儿从后头探出头来，狐疑地看着她，“您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热了？”

　　“没有。”师莺莺合上账本，强作镇定，“我大抵是衣服穿多了。”

　　翠儿“哦”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傍晚，赵砚初来铺子接她。他今日散学早，手里还拎着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路过铺子，想起你爱吃。”他把栗子递给她。

　　师莺莺接过来，剥了一颗塞进嘴里。栗子又甜又糯，还带着刚出锅的暖意，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赵砚初问。

　　“没什么。”师莺莺把栗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吃一颗。”

　　赵砚初就着她的手吃了一颗，栗子甜香在唇齿间化开。

　　两人关了铺门，并肩往家走。这些天他们总走这条路，青石板铺就的文昌街，从文莺斋一直通到村东。

　　路过一个卖糖人的小摊时，师莺莺扯了扯赵砚初的袖角：“我想买那个。”

　　“你不是不爱吃糖人吗？”赵砚初嘴里说着，却已经停下脚步，摸出铜板。

　　“今天想吃了。”师莺莺朝他做了个鬼脸。

　　糖人师傅手巧，问他们要什么样式。

　　师莺莺想了想，说：“兔子。”

　　赵砚初却说：“凤凰。”

　　“凤凰太贵。”师莺莺拽他。

　　“无妨。”赵砚初把铜板递过去。

　　不多时，一只糖做的金凤便递到了她手里。凤尾拉得很长，薄脆透亮，在冬日稀薄的夕阳里闪着琥珀似的光。

　　师莺莺举着那糖凤凰，左看看右看看，欢喜得像个孩子：“赵砚初，你看它多好看，我都舍不得吃。”

　　“喜欢就留着。”赵砚初看她，“等化了再买。”

　　“那多浪费。”师莺莺把凤凰凑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小块翅膀。糖的甜味在舌尖绽开，她眯起眼睛，“真甜，赵砚初，你也尝一口。”

　　赵砚初低头，就着她咬过的地方，轻轻地咬了一小块。

　　师莺莺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算不算间接……接吻？

　　“甜吗？”她小声问。

　　“甜。”赵砚初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两人继续往前走，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边的民宅次第亮起灯火。雪又飘了起来，比昨日更大，纷纷扬扬的。

　　师莺莺仰起头，让雪花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又轻又软。她高兴地转了个圈，裙摆像一朵绽开的花。

　　“赵砚初，我们走快些，雪下大了！”她说着，拉起赵砚初的手便要跑。

　　赵砚初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不紧不慢地走着：“跑了就淋得更多。”

　　“你这个人，怎么下雪天还慢腾腾的？”师莺莺回头瞪他，却对上了他那双被雪映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她的心跳忽然就慢了半拍。

　　赵砚初看着她，忽然道：“师莺莺，昨日诗会，你知道我为什么作那首诗吗？”

　　师莺莺脚步一顿，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这个。

　　“我……”她支吾着，不知道该怎么接。

　　“因为那一刻，我只想到你。”赵砚初低声道，“他们说那诗咏的是雪，是梅。可我知道，写那四句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你。”

　　师莺莺别开视线，盯着地上越来越厚的积雪，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我……我知道，陈平跟我说了。”

　　“他说了？”赵砚初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倒嘴快。”

　　“那你怎么不亲口告诉我？”师莺莺突然抬起头，带着点蛮不讲理的赌气，“赵砚初，你给那么多人看了那首诗，为什么就我不知道？”

　　赵砚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伸出双手，捧住她被冻得有些发红的脸，迫她看着自己。

　　“因为我想亲口对你说。”他道。

　　师莺莺愣愣地看着他，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只一瞬，便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一片浅白。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却是那么深情。

　　她的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赵砚初。”她声音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你这个人……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本来不想哭的。”

　　赵砚初不俯下头，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他的唇擦过她的眉眼。

　　“别哭。”他低声道，“以后我只给你一个人写诗。”

　　师莺莺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她伸手拽住他的衣襟，把脸埋进去。

　　赵砚初笑了，那笑容把整个冬天的阴翳都推开了。

　　他低头，吻上了她的红唇。

　　这个吻如同初雪落下时，落在唇上的温度。

　　雪无声地落着，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只剩他们两个人。

　　许久，赵砚初才松开她。
　　师莺莺的脸已经红得能滴血，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水光。她不敢看他，只低头盯着雪地上两人交叠的影子。

　　“回家了。”她小声说道。

　　“嗯。”赵砚初重新牵起她的手。

　　两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慢慢往家走。

　　第二日清晨，云阳县雪后初晴。

　　文莺斋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金亮亮的光，师莺莺打开铺门时，发现门前蹲着一个人。

　　赵大贵穿得破破烂烂，鼻青脸肿，像是被人打了。

　　一见到师莺莺，他“嗷”地一声就扑了上来，抱住她的裙摆不撒手。

　　“侄媳妇，侄媳妇救我！我被人打了！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师莺莺被他吓了一跳，往后连退两步，却挣不脱他的手。

　　“赵大贵，你又来干什么？”她挣不开，只得冷声道，“先松开，有事说事。”

　　赵大贵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侄媳妇，我那婆娘跟人跑了，把我家里值钱的东西全卷走了。我去县衙告状，主簿……主簿他叫人把我打了出来。我没法子了，才来求你们。砚初呢？砚初是我侄子，可不能不管他二叔啊！”

　　师莺莺心里咯噔一下，赵大贵的连襟，不正是县衙的主簿吗？怎么忽然反过来把赵大贵打了？

　　这里头，怕是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