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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将计就计 ...
师莺莺被赵大贵抱住了腿,挣又挣不脱,踹又不好踹,只能由着他哭天抢地。
文莺斋门口渐渐聚起了看热闹的人,几个早起的街坊探着脑袋往这边瞧,还当是哪个无赖在铺子前撒泼。
“那不是赵二叔吗,怎么成了这副模样?”有人小声议论。
“听说他婆娘跟人跑了,连襟也不管他了。啧,当年怎么对赵案首的,如今都报应回来了。”
“可不是,要我说,赵案首和师姑娘心善,要换了我,早一盆水泼出去了。”
师莺莺不爱听这些闲话,更不想让赵大贵在铺子门口丢人现眼。
她压着嗓子道:“你先松开,有什么话进屋说,你再这么嚎,我可真翻脸了。”
赵大贵这才抽抽搭搭地松了手,从地上爬起来,破烂的衣袍上沾着泥雪。
师莺莺把铺门打开,自己先闪身进去。赵大贵弓着背跟进来,一进门又“扑通”跪下了。
“侄媳妇,你行行好,我这条老命可全指望你们了!”
师莺莺不理他,自顾自地烧水。水开了,她倒了杯热的放在赵大贵面前。赵大贵忙不迭地接过去,捧在手里,整个人还在打摆子,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
“说清楚。”师莺莺在他对面坐下,抱着胳膊看他,“你婆娘跑了,你不去找你那些亲戚,跑来找我们做什么,赵家那几房兄弟不是都在吗?”
赵大贵喝了口热水,抹了把脸,这才断断续续地说了。
原来赵二婶,也就是他那个瘦小精明的婆娘,前几日说回娘家一趟,把他家里最后几两银子都带上了,赵大贵还巴巴地在家等着。谁知昨天,他那个当县衙主簿的连襟突然把他叫去,告诉他赵二婶在外头早跟镇上一个行脚商人好上了,这回不是回娘家,是卷了家财跑了。
赵大贵当场就傻了,揪着主簿的袖子要讨个说法。那主簿被他闹得烦了,便叫了差役,把他给打了出来。
“我那几个兄弟,比我还精。”赵大贵抹着泪,“见我没钱了,哪个还肯收留我?我婆娘跑了,连襟翻脸,我这是走投无路了啊!砚初他到底是我侄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侄媳妇,你就让我在家里住几日吧。等过了这阵,我去找活干,绝不白吃你们。”
他说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只被拔了毛的老鹌鹑。
师莺莺细看他那张脸,颧骨处青了一块,嘴角也破了,棉鞋前头磨出个洞,露出半截黑乎乎的脚趾。
看这模样,倒真像是被人打得不轻。
可她不信。
赵大贵是什么人?那是当年能吞了亲侄子田产、被逼到绝路上才肯还回来的人。这种人若真遭了难,最先做的不会是哭求,而是算计。他今日来,八成是得了谁的指点,来图些什么。
“你先坐着。”师莺莺站起来,“我去叫砚初回来。”
她朝翠儿使了个眼色,翠儿机灵,立刻跑去县学找人。
师莺莺自己也没闲着,她绕到后头,把书房的门上了锁。那锁是新换的,黄铜所制,沉甸甸地坠在门扣上。她又把账本和几本要紧的书册都收了,锁进柜台下的暗格里。
赵大贵坐在堂屋里,隔着半卷布帘瞧见她忙前忙后,那双眼珠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书房方向瞟。
“赵二叔。”师莺莺忽然回头,笑吟吟地看着他,“您老盯着那门看什么,想进去坐坐?”
赵大贵浑身一激灵,忙收回视线,干笑两声:“没、没,我就看那门上的锁怪新的,侄媳妇真会过日子。”
师莺莺笑了笑,没再说话,心里却已经给赵大贵记上了一笔。
赵砚初今日正好去县学交时文,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一进门,赵大贵便又故技重施,扑上去要抱他的腿。
赵砚初往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他。
“二叔。”他淡淡道,“你来做什么?”
赵大贵仰着头,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砚初啊,二叔知道从前对不住你,可二叔如今是真的没法子了。你爹若在天有灵,也不能看着你二叔冻死饿死在雪地里,你就收留二叔几日吧!”
赵砚初看了师莺莺一眼,师莺莺微微摇头,他心里便有了数。
“起来说话。”赵砚初没去扶他,只走到师莺莺身边,与她并排站着,“你是想住下?”
“住几日就成!”赵大贵连连磕头。
赵砚初沉默了片刻,他本不想管这档子破事。赵大贵当年怎么对他的,他一点没忘。这人占他田产,伪造字据,害他在最艰难的时候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可这人说到底,是他父亲唯一的兄弟。母亲临终前曾经说过,赵家人再如何,总是一脉血亲,不要把事情做绝。若非如此,他绝不会让赵大贵踏进这个门槛。
“后院的柴房还空着。”赵砚初忽然道,“你住那儿,每日帮着挑水劈柴,饭食跟我们一起。若让我发现你有别的什么心思,二叔,别怪我不念旧情。”
赵大贵如蒙大赦,又磕了几个响头,才爬起来,千恩万谢地往后院去了。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后院的窄门后,师莺莺才扯了扯赵砚初的袖子:“你真要留他?”
“他若真走投无路,我不介意搭把手。”赵砚初低声道,“可若他另有所图,与其让他躲在暗处,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师莺莺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叫引蛇出洞。把赵大贵留在家里,他若是干干净净的,便当多了个免费的苦力。他若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也能早些知晓,把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你学得倒快。”她小声嘟囔。
“师老板教得好。”赵砚初难得地回了她一句。
师莺莺白了他一眼,转身去后头给赵大贵找被褥。
赵砚初跟在她身后,两人擦身而过时,他轻轻地捏了一下她的手。师莺莺面上一热,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赵大贵就这么住了下来。
头两天,他倒也安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挑水、劈柴,见了师莺莺和赵砚初都笑得一脸讨好。吃饭时从不挑嘴,给什么吃什么,吃得比谁都多。
有时候师莺莺在灶房做饭,他还凑过来帮忙择菜,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些村里的旧事。若不是他前科累累,单看这几日的光景,倒真像个改过自新的老实人。
“侄媳妇,你们这院子里的井水,比我家的还甜。”赵大贵挑着水桶路过,朝她笑。
师莺莺“嗯”了一声,没接话。她发现赵大贵干活时,眼睛总爱往赵砚初的书房瞟。那书房是文莺斋后头隔出来的小间,赵砚初每晚都在那里温书。
白日里赵砚初去县学,书房便空着,门也不锁。
第三日,翠儿悄悄来告诉她,说看见赵大贵趁她去洗衣服时,在书房门口转悠,手都搭上门框了,好像还想推门进去。可被翠儿吼了一嗓子,给吓了回去。
“老板,他那样子可心虚了。”翠儿压低声音,小脸紧绷着,“手缩回来的时候,还打翻了我放门口的一盆水,我看他就是想进去翻东西。”
师莺莺当时正在算账,闻言手指一顿。
“你做得好。”她抬头夸了翠儿一句,“以后多留意他,我若不在,你就盯着书房。有什么不对,先别声张,来告诉我。”
翠儿用力点头:“好的。”
师莺莺心里越发笃定了,赵大贵就是冲着赵砚初的东西来的。
可他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县试的考卷,还是别的什么文书?
她暂时还拿不准,但狐狸尾巴已经露出来了,剩下的,便是等着他再伸出爪子。
又过了一日,傍晚,赵砚初刚回来,赵大贵忽然跑过来,说自己在后院干活时,看见墙外有个人鬼鬼祟祟的,还问他赵砚初的户籍文书放在哪儿。
“砚初啊,我寻思着这事不简单。”赵大贵搓着手,满脸担忧,“你如今是案首,身份不同了。若有人打你户籍文书的主意,可得小心着点。县衙里的事,我不比你清楚?那帮人,黑着呢。”
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情真意切。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还真要以为他是在为侄子操心。
可师莺莺和赵砚初是谁?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惯了,一个在人情冷暖里煎熬了十八年。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中雪亮。
赵砚初放下书,盯着他:“你怎么知道是户籍文书?”
赵大贵一怔,随即干笑:“我随口猜的,读书人嘛,除了功名文书,还有什么值当让人惦记的?”
赵砚初“哦”了一声,不再追问。
赵大贵做贼心虚,又赔着笑说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世道险恶。”
话落,他便慌慌张张地回柴房去了。
等院中彻底安静下来,赵砚初才走到师莺莺跟前,低声道:“你怎么看?”
“赵大贵在撒谎。”师莺莺一针见血,“他以为我们信了他那套走投无路的说辞,可他一开口就问户籍文书,也问得太巧了。我猜,他背后的不是主簿,就是周家。或者,根本就是主簿和周家一起。”
赵砚初点头:“主簿是他的连襟,赵二婶卷家财跑了,未必是真的。说不定只是演了出戏,让赵大贵有个由头住进我们家。真正的目的,是打我户籍文书的主意。”
“那怎么办?”师莺莺皱眉,“把他撵出去?那周家还会想别的办法。不撵他出去,天天提防着,也累得慌。”
赵砚初沉吟片刻,忽然道:“将计就计。”
师莺莺眼前一亮。
“他想要户籍文书,我们就给他看一份假的。”赵砚初低声道,“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主簿和周家,能拿着那份假文书,翻出什么浪来。”
师莺莺闻言,拍了下手:“好主意!我明日去找刘书吏,让他帮我们弄一份假的。要做得足够真,但又不能太真。关键的地方,得让人一看就是伪造的。到时候衙门里一对质,真文书一摆,假文书自然露馅。谁递的状子,谁做的局,一目了然!”
赵砚初看着她兴奋得眉飞色舞的模样,眼里尽是温柔:“你不怕?”
“怕什么?”师莺莺一扬脖子,“有你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赵砚初,咱们就让他们放马过来。”
赵砚初低笑一声,伸手把她发间那支微微歪了的竹簪扶正。
“好。”他说,“那我们就,将计就计。”
师莺莺又想起什么,凑近了些,小声道:“不过,刘书吏这个人,也得防着。他毕竟在户房当差,跟主簿低头不见抬头见。万一他两头讨好,把咱们卖了……”
“所以不能让他知道全部。”赵砚初接口道,“你只让他帮你找一份以前作废的旧户籍样式。就说你想照着那个式样,给自己铺子里的伙计做个身份文书的范本。别提到我,更别提主簿和周家。”
师莺莺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赵砚初,你如今这心思,都快赶上我了。”
赵砚初看着她那副沾沾自喜的小模样,忍俊不禁,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都是师老板的功劳。”
师莺莺捂着被他点过的地方,嘴里嘟囔着:“少来。”
***
夜深了,柴房的方向静悄悄的。
赵大贵躺在破棉被里,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怀里揣着一张从主簿那儿拿来的字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已布好局。”
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主簿许诺给他的二十两银子和三亩薄田。为了这些,他愿意再演几天戏。等拿到了赵砚初的户籍文书,把冒籍的假证据坐实,赵砚初的功名就完了。
到那时,他赵大贵又有钱又有地,再买个年轻婆娘,日子照样过。
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赵砚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欺辱、无依无靠的孤侄了。
而师莺莺,更是他最不该招惹的人。
窗外,有雪落下来,柴房的旧门被风吹得“吱呀”响了一下。
赵大贵猛地坐起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又慢慢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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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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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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