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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藏名诗 ...
入了冬,云阳县的天黑得愈发早。
师莺莺给赵砚初做了件新夹袄,她自己没舍得做新衣,只往旧裙上添了道滚边,美其名曰勤俭持家。
赵砚初看不过,趁她去铺子时,又去买了几尺藕荷色的料子,托徐三娘给她做了件新袄。师莺莺收到时,嘴里骂他乱花钱,可心里却感动得要死。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文莺斋的生意稳中有升,赵砚初的学业也渐入佳境。如果不是周家时不时弄出些动静,师莺莺几乎要以为,这深冬的云阳县,会一直这么平静下去。
这日傍晚,赵砚初从县学回来,手里多了张烫金帖子。
“安昌伯府送来的。”他把帖子递给师莺莺。
师莺莺接过来,上面写的是:冬月既望,安昌伯府设暖炉诗会,敬邀云阳才俊一聚。
落款是安昌伯府的大管家,另附了一行小字:赵案首亲启。
“安昌伯府?”师莺莺皱眉,“云阳县怎么还有伯府?”
“安昌伯的祖母是云阳人,生前最爱回来小住,伯府便是在云阳落脚的别业。”赵砚初在她身旁坐下,“这诗会年年都办,请的是附近几个县的举子、生员,有时府城的名士也会来。”
师莺莺把帖子一合,狐疑地看着他:“往年都不请你,今年怎么忽然给你下帖子了?”
赵砚初沉默了一下,道:“怕是与周家有关。”
“又想使什么幺蛾子?”师莺莺冷笑一声,“他们这是横了心不让你安生,上次排水管的事才消停几天,这又摆上什么诗会了,怕不是鸿门宴吧?”
“倒不至于在伯府设什么鸿门宴。”赵砚初摇摇头,“安昌伯的别业管事,与周家并无深交。这诗会是伯府为了结纳本县人才,每年照例办的。只是今年,周璟的父亲周老爷与伯府的二管事攀上了关系。这帖子,多半是周家在后面推了一把。”
师莺莺一听,顿时紧张起来:“那你去不去?不去的话,倒显得你怕了他们。去的话,万一他们在诗会上做文章怎么办?”
赵砚初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去,不但要去,你也要去。”
“我?”师莺莺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做什么?我一个卖书的,又不会作诗。”
“女眷亦可入席,安昌伯府的暖炉诗会,历来分男女两席。男席在前,女席在后园。”赵砚初把帖子重新折好,放进她手里,“你去会会那些夫人小姐,我的未婚妻,不能总被人当市井泼妇看。”
师莺莺愣了一下,心头像被温温的炭火烘着。他说得这般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带她出去,要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瞧瞧,她师莺莺也上得了伯府的台面。
“可我……”她难得有些发怯,“我也不会跟那些夫人小姐们说话,她们不是满嘴诗经楚辞,就是比谁家相公官大。我一去,还不被人笑掉大牙?”
“你会做生意。”赵砚初看着她,认真道,“会算账,会看人,会说话。这些本事,比作诗有用得多。再说了,你不想去看看伯府后园的梅花吗?”
师莺莺噗嗤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行吧,为了伯府后园的梅花,我就去。不过先说好,我要是给你丢人了,你可别怪我。”
赵砚初握住她的手:“你从来都不丢人。”
***
安昌伯府的暖炉诗会,定在十一月十六。
师莺莺头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担心衣裳穿得寒酸,一会儿又担心到了那儿不会跟那些官家太太搭话。
赵砚初半夜起来给她倒了杯温水,见她抱膝坐在炕上,眼睛睁得溜圆,活像只受惊的兔子。
“睡吧。”他轻声说,“一切有我。”
师莺莺忽然就安了心,她喝了口水,重新躺下,不一会便睡着了。
第二天,两人换了衣裳出门。
赵砚初穿了身霜青色的长袍,外罩同色比甲,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清贵得像从古画里走出来。
师莺莺则穿了那件藕荷色的新袄,下配一条月白裙,头上仍用那支竹簪挽着,素净中透着一股子灵气。
到了伯府门前,师莺莺才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做朱门。
那别业虽只是安昌伯的别院,门楣却比云阳县衙还气派。两座石狮子蹲在门前,张着大口,威风凛凛。门口车马如织,人声隐隐。
赵砚初递了帖子,便有穿戴齐整的小厮将他们引入府中。
男客往前厅去,女客则被丫鬟引往后园。师莺莺下意识回头看了赵砚初一眼。他站在二门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朝她微微点头。
师莺莺深吸一口气,跟着丫鬟往后园去了。
后园比前厅安静许多。
一池碧水,几树梅花,回廊曲曲折折,挂着一溜描金灯笼。暖炉已经烧起来了,夫人们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嗑着瓜子,说着闲话。
师莺莺一进去,便有几道目光朝她投来。
“那就是赵案首的未婚妻?”有人小声说。
“就是那个撕了退婚书,摆摊养夫郎的师家闺女?”
“模样倒是不错,就是出身差了些。”
师莺莺把背挺得直直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紧不慢地走到廊下一处空位坐下。丫鬟来上茶,她接了,轻声道了谢,动作不慌不忙。
倒让几个等着看她怯场的夫人有些没趣了。
“师姑娘。”一个穿石榴红袄裙的年轻妇人忽然朝她这边倾了倾身,笑吟吟道,“早就听说你的文莺斋了,我们几个还商量着哪天去看看呢。”
师莺莺认出这是县丞的儿媳妇,姓方。
她笑了笑:“方少夫人客气了,小铺子简陋,怕污了夫人们的眼。不过若是有喜欢的样式,提前招呼一声,我给夫人们留着。”
方少夫人眼神一亮:“你倒会说话,我正想换几支新簪子呢。这入了冬,衣裳颜色重,得配几支亮的。”
“我们铺子里刚到了一批南边来的珠花,配石榴红正好。”师莺莺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小本巴掌大的画册,翻开递过去,“这是图样,您先瞧瞧,若有中意的,回头我差人送到府上。”
她把徐三娘新做的几样首饰都画上了,颜色淡雅,样式别致。几个原本兴致缺缺的夫人小姐见了,都忍不住凑过来看。
不多时,师莺莺身边竟围了四五个人。
“这朵珠花好,内造的都未必有这巧思。”
“师姑娘,这书套上绣的可是魁星点斗?我儿子明年要考府试,正好讨个好彩头。”
“这香粉颜色淡,倒是合我的意。”
师莺莺不慌不忙,一一答来。原先那些窃窃私语,不知何时已经听不见了。
而此时的前厅,又是另一番光景。
诗会设在暖阁之中。
壁上悬着名家字画,案上摆满时令瓜果。安昌伯的二管事是个四十来岁的胖男人,笑呵呵地招呼着一众才俊。
赵砚初到时,周璟已经在了。
他今日穿了身银红色的锦袍,比从前更张扬三分,正与几个外县来的书生高谈阔论。
见赵砚初进来,周璟的话声顿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了些。
“赵兄来了!”他起身,像迎接故人般亲热,“来,来,正说到我们云阳的才子呢。赵兄可是县试案首,今儿这诗会,可不能让你躲了去。”
赵砚初神色平淡,朝他拱了拱手,又向众人见了礼。
诗会前半段,无非是品诗论画、联句咏梅。几个外县的书生有意试赵砚初的深浅,你一句我一句地请他作诗。
赵砚初推辞不过,便以梅为题,即兴赋了一首五律。
诗成,满座俱静。
“好诗。”一个清癯的老者抚掌赞叹,“此子有古人风骨。”
周璟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欲在诗会上出些风头,好让伯府的人高看他一眼。
谁知赵砚初随口一首,便将他的风头压了下去。
他眼珠一转,忽地笑道:“诸位,今日暖炉诗会,图的是个乐。赵兄诗才如此,不如再做一首,题目我来出。”
赵砚初抬头看他:“周兄请讲。”
周璟沉吟片刻,道:“今日主家设宴,梅雪相映。不如就作一首咏雪诗,但诗中须藏一人名,倒也别致。”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神情各异。
藏人名?这哪是作诗,分明是刁难。
若藏得好,自然巧妙;若藏得不好,便成了笑话。
况且周璟出的这个题,摆明了想让赵砚初当众出丑。
赵砚初却不急不恼,只淡淡一笑:“好。”
便有书童铺纸研墨,赵砚初走到案前,提笔蘸墨。他略一沉吟,忽然抬眼,目光越过众人,朝后园方向望了一眼。
只这一眼,他便落了笔。
纸上是一首咏雪的五言绝句:
雪落琼枝满,
梅开小径深。
诗成谁与寄,
只闻莺啼声。
写罢,他搁笔退开,神色淡然。
周璟第一个冲上前去,他本想让赵砚初当众出丑,可待他看清纸上四句诗,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满座先是静了片刻。
忽然,那清癯老者“咦”了一声,抚着胡子上前两步,凑近案前细看。
他先看第一句,又看第二句,最后目光停在第三句与第四句上,浑浊的老眼倏地亮了起来。
“妙!妙啊!”他拊掌大笑,“藏而不露,浑然天成!赵案首此诗,当为今日诗会之冠!”
陈平挤在最前头,把诗来来回回读了七八遍,忽然一拍脑袋,叫了出来:“我懂了!第三句‘诗成谁与寄’的‘诗’,不就是‘师’吗?加之第四句‘只闻莺啼声’的‘莺’,赵兄这是把师姑娘的名字写进诗里了!”
众人闻言,再一细品,顿时炸了锅。
“天哪,这藏得也太巧了,通篇写雪,句句是情,赵案首这是把未婚妻的名字刻进诗里了。”
“诗成谁与寄,诗写成了,只想寄给她。我说赵案首,你这哪是咏雪,分明是当众表衷肠啊!”
满座哄笑起来,打趣声、赞叹声此起彼伏。几个外县来的书生也连连点头,看赵砚初的眼神都多了几分佩服。
赵砚初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淡然,只是耳尖不知何时已经红透了。方才下笔时,他什么都没想,只想着雪落在梅枝上,像极了她。
诗成了,第一个想给的人,也是她。
周璟僵在案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
他本来出这个藏名的题,就是想看赵砚初手足无措。临时出题,即兴作诗,还要藏一个人名,谈何容易?
他赌赵砚初即便能作,也必是牵强生硬,难逃众人耻笑。
可赵砚初不仅作出来了,还作得这样漂亮。藏的师莺莺的名字,藏得天衣无缝。更讽刺的是,这诗会之上,满座都是饱学之士,人人看得出这诗的妙处。
他周璟连一句“不好”都说不出口。
“赵兄果然好才思。”周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诗……藏得妙,只是我有一事不解,赵兄藏的是谁人的名?”
他这是明知故问,想最后再挣扎一下,把水搅浑。
赵砚初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声音清朗如钟:“我的未婚妻,师莺莺。”
八个字,掷地有声。
满座哗然。
方才还在打趣的书生们,此刻都安静下来。他们看着赵砚初,又看看周璟,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周璟那点子心思,早被人看穿了。斗文不过是个由头,真正想压人一头的,是他周大少爷。
可如今,赵砚初不仅光明正大地承认了藏在诗中的名字,还当众把未婚妻三个字说得这样坦荡。
这脸打的,周璟能受得住才有鬼。
周璟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彻底僵死了,他慢慢放下手中的酒杯:“好,赵砚初,你很好。”
他说完,再不多看众人一眼,转身便走。步伐很快,却看得出乱,在门槛处险些绊倒。守在外头的小厮急忙去扶,被他一把甩开。
周璟走了。
暖阁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几分紧张。
那清癯老者摇了摇头,叹息道:“可惜了周家那孩子。”
无人接话。
赵砚初没有再看门口,他重新坐回案边,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眸饮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苦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他心里想的,却是后园方向。
不知她那边,可还顺利?
诗会散时,天色已暗。细雪不知何时飘了起来,如碎玉一般从灰蒙蒙的空中簌簌落下,将伯府的飞檐与回廊都染上一片素白。
赵砚初去后园接师莺莺,她正和几个夫人笑着道别,手里多了一沓名帖和邀约。看见赵砚初,她眼睛一亮,快步朝他走来。
“赵砚初!”她喊了一声,又觉这称呼在众人面前似乎太过亲昵,忙改口,“我在这。”
赵砚初走到她面前,替她紧了紧斗篷,低声道:“回家吧。”
师莺莺点头:“嗯。”
两人并肩走出伯府,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师莺莺出了门,见四下无人,便忍不住笑出声来:“赵砚初,你猜我今天在后园做了什么?我画的小首饰,她们都喜欢得要命!县丞儿媳妇约我明日去她府上,还有好几个夫人要订书套,我这文莺斋怕是要在云阳县的贵妇圈里出名了!”
赵砚初侧头看她,见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他心底一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把她的手整个儿裹进掌心。
“不出所料。”他温声道,“我赵砚初的未婚妻,到哪里都是最好的。”
师莺莺耳根一热,却没有抽回手。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的雪,忽然道:“赵砚初,这是今年第一场雪呢。”
“嗯。”
“人家都说,初雪要和喜欢的人一起看。”她的声音轻得像落在肩头的一片雪花,几乎被风吹散,“我们现在,算不算一起看了?”
赵砚初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雪落在他的乌发上,他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俯下身,轻轻地在她额上落了一个吻。
“算。”他低声道,“而且,以后的每一场雪,我都陪你一起看。”
师莺莺整个人像被冻住了。她僵在原地,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刚才……”
“走吧。”赵砚初已经直起身,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师莺莺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颗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小跑两步跟上他,想说什么,又觉得此刻说什么都多余。
雪下得愈发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默而浩大,只剩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和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从伯府门前,一路延伸到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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