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首辅夫人》墨花向晚

20、第二十章 文莺斋

　　赵砚初在县学里站稳了脚跟。

　　月考之后，孙夫子破天荒在明伦堂上当众读了他的文章，又命人把文章贴在明伦堂门口，让全学生员观摩。

　　那篇君子固穷写得实在是好，便是最挑剔的周先生看了，也只捻着胡子点头，说：“此子胸中有丘壑。”

　　从此，再没人敢在明伦堂里说赵砚初靠女人养了。

　　钱文栋依旧告病不来。

　　周璟倒是回来了，在县学里晃了几天，见赵砚初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既不挑衅也不寒暄，反倒把他憋得难受。

　　他那帮跟班散了个七七八八，剩下两三个没骨头的，也只敢在背地里说几句酸话。

　　周璟暂时按兵不动，赵砚初也乐得清净。

　　他心里记着沈山长的话，周家攀着府城提学副使，明里撕破脸对自己没好处。

　　与其与周璟在县学里斗闲气，不如把书读透，把文章做精。

　　而师莺莺这些天，正为另一件事忙得脚不沾地。

　　她要正式开铺子了。

　　这些日子师莺莺手头攒了些银两，又加上大集那次的本金分成，算来算去，够在文昌街上另租一间像样的铺面。

　　这日午后，她拉着赵砚初去看新铺子。

　　那铺子在文昌街中段，离县学不过百来步远，坐北朝南，两间门脸。

　　门板是新换的，漆水发亮。屋里宽敞，后面还带着个小院，院里一口水井，两间耳房。

　　最要紧的是，这铺子对面就是一家新开的书肆，斜对过是县里数得上号的脂粉铺子，地段极好。

　　“怎么样？”师莺莺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左边卖文房，中间卖咱们的科举宝典，右边卖女子用的东西。后头小院当库房，再收拾一间出来给你当书房。你以后放了学，直接来这儿温书，不用再跑那么远回家。”

　　赵砚初看着她雀跃的模样，眼里浮起笑意：“很好。”

　　“就是租金不便宜。”师莺莺又收了笑，掰着指头算账，“一个月三百文，押二付三，再加上置办货架、进货、请人，少说也得五两银子的本钱。我手头满打满算，也就四两出头，还差些。”

　　“差多少？”赵砚初问。

　　“怎么，你要补？”师莺莺揶揄道，“你的廪生钱粮不是都请我吃酒了吗，如今还剩几个？”

　　赵砚初没说话，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蓝布包，递给她。

　　师莺莺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块碎银，数了数，少说有二两。

　　“哪来的？”她惊道。

　　“沈山长给的。”赵砚初低声道，“月考第一，县学有奖银。加上给县里写了几篇碑文，润笔费攒的。”

　　师莺莺捧着那布包，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原来他这些天总在县学待到很晚，不光是温书，还接了写碑文的活计。

　　这个傻子，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钱都攒着，就为了给她凑开铺子的本钱。

　　“你早说啊。”她吸了吸鼻子，强笑着，“早说我就少着急两天了，算你入股，分你三成利。以后文莺斋赚了钱，你可别嫌少。”

　　“不要。”赵砚初说。

　　“又不要？”师莺莺瞪他，“赵砚初，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你出了钱，就是股东，股东是要分钱的。”

　　赵砚初看着她，目光认真：“我的就是你的，不用分。”

　　师莺莺被他看得脸皮发烫，忙把布包收进怀里，转身去看后院：“……这井水不错，清得很。以后库房潮气大，得在下面垫些砖，你说呢？”

　　赵砚初跟在她身后，弯了下嘴角。

　　***

　　接下来的几日，师莺莺几乎住在了新铺子里。

　　她找了木匠打货架，找了瓦匠修后院。那些货架不是普通样式，是她自己画了图，仿着现代商店的陈列架做的。

　　左边一方，做成斜斜的展台，文房四宝一件件摆上去，高低错落，比平铺着精神得多。

　　中间用几扇木格栅隔开，一格放一本书，书页半开，露出里面工整的字迹。

　　右边挂着几幅淡雅的帘子，帘下摆着绣鞋、团扇、香粉、珠花，一水儿的精致。

　　徐三娘也来帮忙。

　　她有一手好绣活，师莺莺便出钱请她做了几套状元及第纹样的书套和笔袋，摆在显眼处，果然吸睛。

　　“三娘，以后这铺子里的女子物件，就交给你了。”师莺莺把一串钥匙塞进她手里，“你手艺好，眼光也准，我们一起把这文莺斋做起来。”

　　徐三娘握着钥匙，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莺莺，我……我不过是个寡妇，又没读过书，怕给你丢人。”

　　“说什么呢。”师莺莺拍她的手，“咱们这铺子，靠的是本事，不是出身。你信我，将来这文莺斋的女红，比那些大绣坊也不差。”

　　徐三娘重重点头，当天就回去画了十几张花样子。

　　开业前一日，师莺莺又跑了一趟县学。

　　她先去见了孙夫子，把新印好的科举宝典送上，请他过目。

　　孙夫子翻了翻，见书中不仅有历年真题，还有详细的破题思路和常见谬误批注，每篇文章后都附了限时训练法的说明，不由连连点头。

　　“师姑娘，你这书，比县里好些教谕编的还实用。”他捋着胡子道，“若再请沈山长写篇序，那便更好了。”

　　“我正有此意，就怕山长嫌我唐突。”师莺莺笑道。

　　“无妨，我替你去说。”孙夫子难得爽快，当即带着她去了后院小楼。

　　沈润芝听明来意，又翻了几页那本科举宝典，久久没说话。

　　师莺莺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沈润芝却忽然抬头，看着她道：“这书，是你编的？”

　　“是民女请几位落第的先生一起编的，民女出主意，他们动笔，再请人誊抄装订。”师莺莺答得老实。

　　沈润芝点点头，提起笔来，在书页空白处写下四字：“有益学林。”

　　“序我就不写了，这四个字，你可拿去刻在封面上。”他将书递回来，目光温和而深远，“若有人问起，就说沈某说的，云阳县学，该有这书。”

　　师莺莺捧着书，朝他深深一福。这一刻，她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全值了。

　　开业这天，天气出奇地好。

　　秋日的阳光清透而暖和，把文昌街的青石板路照得亮堂堂。

　　文莺斋的招牌挂了起来。

　　黑底金字，三个大字铁画银钩，气度不凡。

　　“说好送你一样东西的。”赵砚初站在她身旁，低声说，“这匾，是我写的，以后这铺子，就是你的。”

　　师莺莺仰头看着那块匾道：“赵砚初，你的字真好看。”

　　***

　　开业第一天，文莺斋便挤满了人。

　　赵砚初以县案首的身份站在门口迎客，清俊的面容和温文的气度吸引了不知道多少大姑娘小媳妇。

　　陈平带着几个要好的生员来捧场，一口气买了几套科举宝典。

　　徐三娘的女红物件也卖得极好，那几套状元及第书套不到半日便断货了。

　　师莺莺在柜台后头忙得连喝水都顾不上，脸上却始终挂着笑。

　　她盼了这么久，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师老板。”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师莺莺抬头，见顾清章不知何时站在了柜台前。

　　他手里拿着本刚买的书，笑得眉眼风流：“这书不错，就是便宜了些。若在府城，起码能卖五十文。”

　　“顾公子若觉得好，多买几本送人。”师莺莺笑道。

　　“正有此意。”顾清章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柜上，“十本，送到府上，多余的，算我请赵兄喝酒。”

　　师莺莺也不推辞，利索地记了账，让小伙计去取书。

　　天擦黑时，铺子才空了。

　　师莺莺送走最后一位客人，累得瘫坐在柜台后，两条腿像灌了铅。

　　赵砚初走过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累不累？”他问。

　　“累。”师莺莺有气无力道，“但心里高兴，比大集上卖炸串还高兴。”

　　赵砚初在她身旁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冰凉凉，指尖还沾着点算账时蹭上的墨。

　　“今日一共卖了多少钱？”他问。

　　师莺莺提起这个就来了精神，挣扎着坐起来，从柜台下摸出账本，一笔一笔指给他看：“你瞧瞧，光科举宝典就卖出去四十二本，学生用的普通文具不计其数。徐三娘的女红卖得最好，书套和笔袋全空了。我粗粗算了算，今日毛利，快一两银子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像两团小火焰。

　　“照这个势头，不用到年底，我就能把本钱全部收回来。再攒几个月，我就能请人编新的模拟卷，还可以给县学的生员开个优惠通道，买满五次送一次批改……”

　　赵砚初安静地听着，眼里满是纵容的笑意。

　　“然后呢？”他问道。

　　“然后，我就把文莺斋开到府城去。”师莺莺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心底那点规划全抖出来了，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当然，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先说眼下，眼下你要好好读书，我也好好开店。咱们一人顾一头，把日子过起来。”

　　“好。”赵砚初道，“你开店，我读书，谁也不会掉队。”

　　师莺莺笑着点头，转头望向门外。

　　夜色已深，文昌街上行人寥寥，只有文莺斋门前那两盏灯笼还亮着。

　　“赵砚初。”
　　“嗯？”

　　“谢谢你。”她低声道，没有回头，“这匾、这铺子、这日子，都是你陪我挣来的。我师莺莺以前只想活着，现在我想活得好，想跟你一起活得好。”

　　赵砚初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她背后，将她轻轻拥进怀里。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会的。”他在她耳边低语，“你会活成所有人都羡慕的样子，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砚初的妻子，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女人。”

　　师莺莺笑出了声，仰起头嗔道：“什么全天下最厉害，肉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