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利刃[西幻]》叙迢

5、妒火 “诅咒我就

　　戈洛瑞丝的管家上了年纪，言语挤出喉咙的动静活似拉锯，折磨得奥莉维娅耳朵连着神经都跟踩了钉子一样，刺疼得不行。
　　即使马车已经拉着管家驶离长街，余韵依旧缠紧了奥莉维娅，像她黏着冉曦那样。
　　呸，发皱的老混血而已，如何得以跟她的冉曦相提并论？

　　奥莉维娅扶着帽檐仰头，放眼凝望那窗中耷拉着眉眼的人，如在鉴赏一副古典细腻的油画。
　　冉曦也白，不过跟血族相比，那渺茫的皓白之下，埋着盘根错节的血管，奔流着血族的生命之源——奥莉维娅舔了舔齿缝，浸透骨头的甘甜顿时漫过她冰冷的身躯，安抚那些老混血刺穿的神经。
　　一向沉着威严的血族猛然一跃，仿佛肋骨中钻出了羽翼，托着她飞快攀过狭窄的楼梯，将矫健的狼人们都落在身后。
　　她的渴血症犯了，亟需医生冉曦的医治！

　　然而，奥莉维娅掠过一扇虚掩的窗边时，一抹坠落的蓝叩得玻璃微弱地一颤，豁出一线裂缝。
　　漫漫烈日乘隙贯入塔楼，于奥莉维娅裙尾捻成一条麻绳，绊得她一趔趄。
　　那蓝……

　　血族眼力卓绝过鹰隼，尤其是顶着贵族头衔的纯血。
　　虽然坠落只维持了一刹那，但奥莉维娅眼珠一烁，灵敏捕获了蓦然显露的斑驳源于什么。
　　“晨曦”！
　　那枚她一再加价拍下的无烧宝石、雇佣最古老的珠宝商——利维坦家族切割镶嵌而成的项链、此刻该是与冉曦相伴的“晨曦”。
　　为什么坠落了？！

　　甘甜冻结成冰，隆然碎了千万片。
　　复生的刺疼撕扯着奥莉维娅，驱使着大小姐像幽灵一样穿梭过炽热，而后死死纠缠着冉曦：
　　如奥莉维娅所见，她胸前一片空荡。

　　空得灼目。
　　人族胸口里，起码还漾着对她的恨意。

　　然而，冉曦腕上却覆着条月白的布条，其上赫然钉着枚蓝宝石。
　　“破布从哪儿弄的？”奥莉维娅指如铁钳，将细伶伶的腕骨攥得生响，“嗯？”
　　冉曦不以为然地一折发带，将大小姐之前的得便宜卖乖如数归还：
　　“生气了？”

　　“怎么可能呢？”
　　奥莉维娅一面毅然否决，一面拖着冉曦离开贵族席，“‘晨曦’是我给的，你必须寻回，否则你知道我会做什么，你那副……可就危险啦！”
　　每每爆发冲突或者冉曦不乖了，奥莉维娅就念叨那副宝物，威胁之心昭然若揭。偏偏她视之如命，不得不屈从于那卑劣的要挟。
　　从前是，今时亦然。
　　“知、道。”众目睽睽之下，人族的淡然顷刻崩塌，狰狞取而代之，“放手，我自己——”

　　“不不，奥莉维娅！”
　　比卡安瞧得心惊，假如她安分坐着不惹是生非，奥莉维娅绝不可能误解冉曦，她才是一切的祸端啊！
　　于是，半血族狠狠一咬牙，纵身拦在一人、一鬼以及熊熊妒火跟前：
　　“发带是我的，冉曦什么都……”

　　眼红面青的奥莉维娅懒得听也懒得瞧，稍稍一扬手，玛雅顿时持剑欺身上前，一招劈得比卡安人仰马翻、挣扎不得。
　　比卡安缓过劲后，冉曦的身影已经和烈日一道消逝，只剩灰败的残像烙印于她的心口。
　　下一刻，铁链拖着蚀日赛场的铁门洞开，震响如遍山的野兽咆哮，隆隆碾过七零八落的残像。

　　“轰——”

　　斗台四周的血族纷纷捂紧了双耳，拧着眉窥望烈日聚焦之地，骂骂咧咧赛方整什么幺蛾子。
　　选手也是一颤，力竭者的武器立刻铮锵坠地，红了眼的血族强撑着挥出兵刃，将抛戈弃甲的敌手捅得透风，随后才敢趁拔武器的一时片刻，乜一眼入场口的影子。

　　战局边缘。
　　一枚银针穿入穿出，惊怔的血族“扑通”一声跪地，伤口渐渐凋谢成灰烬。
　　待血族零碎殆尽，执银针的手一挽垂得遮视野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双圆月似的眼，幽然照射那惹眼的盛放的裙摆。
　　打扮得跟蔷薇一样，必然是骄生惯养的纯血贵族。
　　敢涉足蚀日赛场，真不怕被人连根削掉啊？

　　冉曦前后找了一圈，也不知道身上繁琐的裙子如何解，于是她朝奥莉维娅一展手心：
　　“斧。”
　　她杀入四分之一决赛时，仰仗的就是一柄石制战斧。

　　“我让你带回‘晨曦’而已，不需要武器。”奥莉维娅一啄她的额头，“何况，我又不是仙女教母，怎么给你变出一把斧头？”
　　冉曦的眼睫一扑闪：“哦？我以为血族都明白武器不长眼的道理呢！要是你的同族不慎将我砍了，‘晨曦’可就自由了！”
　　“诅咒我就诅咒我，别捎上你自己！”
　　柔缓的呼吸刮入心脏，吹得奥莉维娅的妒火越燃越烈，“玛雅，你的剑让她将就将就！”
　　狼人统领毫不迟疑地拔出佩剑，躬身奉给人族。

　　冉曦拎过剑，不再瞧奥莉维娅一眼，昂首挺胸地踏入光辉灿烂的蚀日赛。
　　赛场还是那片赛场，与她做秩序员时一致，与她厮杀血族凯旋时也一致，难以跟三年前交叠的是她，拄着长剑而立、骨头缝酸涩的她。

　　冉曦将剑提得稍微离地，割向蓬松的裙摆和裙撑：
　　“呼——”
　　可是于如今的她而言，玛雅的剑仿佛石中剑，她卯劲挥了三五剑，才如愿挣开枷锁，使里边轻薄利落的衬裙显露。
　　冉曦啜饮着血气弥漫的呼啸气流：“久违了。”

　　“了”还黏在唇上，她却倏地将剑一斜，“叮”地拦下一把刺向她心脏的匕首。
　　“幸会！”刀剑僵持之际，血族冷森森地从匕首后露头，朝她咧出一口尖牙，“姓菲尼克斯的女士！”
　　长剑剑身上，刻着一行振翅翱翔的不死鸟——象征菲尼克斯家族的不死鸟。

　　“我认输，不跟您抢二分之一决赛名额！”
　　赝品“菲尼克斯”的命脉还攥在奥莉维娅手里，只得压下斗狠心，能屈能伸地后撤一步，她的剑也随之畏缩，“不过，您瞧见过一枚蓝宝石吗？我——”
　　“什么宝石珍珠的，斗台之上，你的剑比你更有资格发言，菲尼克斯女士，请赐教！”
　　血族的唇角挂着一抹恭敬的弧度，手却凭空掏出另一把匕首，呼啸着袭她脖颈。

　　冉曦牵着久不见烈日的骨头一仰身，翩然让过红一块白一块的锋刃，而沉甸甸的长剑一旋，力如磐石地别掉小巧的匕首。
　　随即，“不死鸟”厉啸着破开血气，以高傲之姿映于倏然瞪圆的眼眸里。
　　不知是久不出手生疏了，还是狼人的武器不趁手，冉曦的剑整整偏了一英寸，只砍伤了血族的肩头。
　　她正欲补刀，又一丛寒光却不让人喘气地扑面，仿佛蜂拥的潮水，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单薄似碎冰的人族席卷。

　　“玛雅！”
　　把冉曦扔进蚀日赛场的是奥莉维娅，此刻望不见冉曦而揪心不已的也是奥莉维娅，“你怎么还守着我？！快找一把剑，然后……”
　　命令才施了一半，目不转睛的纯血眼前就一烁，一条链枷如陨石一样扫荡一圈，矜牙舞爪的血族纷纷摔成了壳着地的乌龟。
　　而举着链枷、紧盯她的身影，不是冉曦又是谁？

　　玛雅见奥莉维娅松开了纠缠的手指，哑声道：
　　“还找吗？”
　　“找。”奥莉维娅回头，扫了眼赤手空拳的狼人，“我的冉曦似乎沉溺于战斗，万一她刻意忘却‘晨曦’，就得拜托你了。”
　　那可是一枚不可或缺的宝石！
　　“明白。”

　　“咚——！”
　　从血族那儿劫夺的链枷比长剑还沉，冉曦解困后即扬手扔了，谁知一抬眼，竟然跟奥莉维娅望了个正着。
　　一如三年前的初见，羁绊与灾厄的伊始。

　　彼时，冉曦一斧头砍倒因炙烤而陷入癫狂的血族，血雾如冰雹，劈头盖脸泼了她一身。
　　擦拭之际，她忽觉一道锋利的视线射在身上，仿佛绷于弦上的弩箭。

　　冉曦一激灵，斧头快过意识地一扬，凛然悬在身前。
　　然而，那视线既不是源于嗜血的敌人，也不是源于随时反水的临场盟友，而是赛场边上、一道斑驳陆离的身影——她的衣帽上都涂着浓浓淡淡的红，与她璀璨的眼珠相映生辉。
　　不知是哪一纯血家族的大小姐。
　　大小姐眉眼如弦月，礼貌地朝她致意。
　　冉曦慢条斯理抹着脸颊的血迹，而后匆匆俯身让过一把磨得尖利的肋骨，一挥斧回归战场。

　　从城邦途径而过的那日，蚀日赛海报凑巧刮在脸上，她一时兴起，就天不怕地不怕地报了比赛，跟青面獠牙的血族一决雌雄。
　　事了后，她将继续踏上旅程，前往她的应许之地。
　　跟血族攀交？
　　她不过一介人族，不需要贵族庇佑。

　　可惜神明不但不遂她的意，还给她弄了出南辕北辙。
　　如今，那遥遥一眼于斗台重演，冉曦已不再自由，每块骨头里都灌注着黏稠的液体，奥莉维娅却愈加熠熠，最昂贵的钻石也难以比拟。
　　唯独凶戾腾腾的赛场如旧。

　　链枷坠地的刹那，一条斗篷掠过一地哀嚎的血族，骤然出手。
　　冉曦躲避不及，只得徒手与偷袭者的武器相接。
　　撕裂般的疼并没有贯穿手掌，定睛一瞧，那武器只是一线细细的针。
　　但执针的手上，赫然淌着一片蓝紫的血管。

　　冉曦心头一颤。
　　人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