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利刃[西幻]》叙迢

4、混血 “还生我气

　　烈日如利箭，浩浩荡荡射透城邦的任何角落，炙烤着所有胆敢游荡在外的血族，尤其是斗台上下红了眼的狂热之徒。

　　不论血族或混血，都是穿梭于阴冷月光的夜行种，烈日一照，轻则烧灼皮肤，重则顷刻化作飞灰，聚不了一抔。
　　种族如此。

　　血族却认为是神明赐予他族的瑕玷，或赎够罪责而剥落，或披甲挥剑而战胜。
　　信奉赎罪的血族，终日徘徊于幽邃的教堂，虔诚祷告；斗意昂扬的血族相聚于蚀日赛，头顶烈日争斗不休。
　　好奇者用布条将自己裹得只露眼睛，挤满滚烫的坐席，以见证蚀日的勇士诞生。
　　而斗台北边的塔楼里，身着奢华衣裙的贵族们摇着骨扇，饶有兴致地俯瞰一地的“木乃伊”。

　　冉曦也一袭盛装，撑着沉重如铅块的脑袋凝望激烈的战况。
　　折腾了一夜，奥莉维娅叫醒时，她根本睁不开眼，于是大小姐眼珠一转，将她的冉曦当做玩偶，随心所欲地从头装扮到了脚。
　　此刻，若是忽略掉疲倦的神情，冉曦瞧着跟别的贵族大小姐没什么差别——一样的繁复长裙、珠围翠绕。
　　胸前还垂着那枚“晨曦”。

　　“晒不晒？”
　　幽灵似的奥莉维娅悄然飘到冉曦身后，将一柄雪白的羽毛伞罩在她头顶，“我瞧你趴在窗边许久了。”
　　冉曦不作声地扯了扯勒紧的上衣，眼睛依旧盯着白热化的比赛。

　　奥莉维娅又撩拨冉曦的发丝，柔柔地朝她耳中吹气：
　　“还生我气呢？我是觉得特别衬你，才给你穿了我的裙子，你那些衣裳都灰扑扑的！”
　　被“衬”得喘不上气的冉曦想呛她也攒不起力气。

　　就在此时，玛雅阔步赶到奥莉维娅身边，鞋跟一并，以那仿佛铁片相刮的声音割破大小姐的腻歪：
　　“戈洛瑞丝小姐的管家找您，目前就在赛场外。”
　　戈洛瑞丝·菲尼克斯是奥莉维娅的姐姐——一母的姐姐，也是菲尼克斯家族的掌舵人、奥莉维娅唯一的上级。她能随心所欲地给“妹妹”发号施令，而身为菲尼克斯号大副的奥莉维娅，必须无条件服从。
　　血族准则如此。

　　“知道了。”
　　奥莉维娅敛了轻浮，俯身于冉曦后颈一啄，仿佛绒羽拂过，“我马上从你眼前消失，别怄气了。”
　　冉曦终于乜她一眼：“要是你一去不回，就……”

　　闻言，大小姐猛地朝前一凑，将自己不愿听的“诅咒”堵回冉曦口中。
　　“别想！”
　　纵使她灰飞烟灭，玛雅仍忠心耿耿；要是玛雅殒命，夏洛特和她的古堡将永世伫立。
　　所以，我的冉曦，你的“诅咒”必定落空。
　　还不如哄一哄我，或许我耳朵一软，就准许你回心心念念的斗台上了呢！

　　然而，冉曦波澜不惊地挪开目光，身子一歪，依旧倚着那滚烫的窗边。
　　仿佛奥莉维娅只是一株梧桐，顾自于狂风里招展。

　　身份显赫的大小姐之所以放着同族置之不理、偏偏黏着她一人族献殷勤，不过是控制欲作祟，见不得她在足以将一城邦的血族曝晒而死的烈日里，显露出一派惬意。
　　彼时，奥莉维娅瞧她有趣，就指使赛方剥夺了冉曦的四分之一决赛资格，而后强行将她嵌入秩序员长袍里——
　　一场蚀日赛只需十五位秩序员，她却是不伦不类的“一十六”。
　　既称不上是选手，也做不得观众。

　　而今日，大小姐亲手给她盛装打扮，莫不是豁然醒悟，要弥补她今后再也踏不上蚀日赛场的遗憾？
　　玛雅头一个不信。
　　奥莉维娅去见姐姐戈洛瑞丝的管家后，手戴铁甲的狼人就擎着羽毛伞，面容冷峻地为人族遮凉，以及……
　　“比卡安小姐！”玛雅铁臂一横，截下一道朝窗边游荡的鬼影，厉声一斥，“请止步！”

　　羽毛伞“唰”地收拢，随即，裹着牛皮鞘的长剑刺穿缕缕金辉织就的网，砍在一段苍白如骸骨的颈子上。
　　“停了停了！”
　　名唤比卡安的血族识相地一撤，指挥着自己的命脉让过盛气凌人的兵刃，只敢放言语越一越狼人筑的藩篱，“我什么也不做、也不敢做，只是想找冉曦道声歉！”

　　长剑刺得中吸血鬼，却震慑不了放肆奔流的声气，冉曦听得明明白白。
　　不过，她木偶一样不甚灵巧地回身，还在扭着那些不到位的关节时，一团团讥讽却抢先从舞台另一边的“菲尼克斯”和“许德拉”堆里掷出，瞄准了比卡安的脑袋。
　　“呵，比卡安——你以为你是谁，敢直呼人族的名姓！”
　　“奥莉维娅此刻不在，真是可惜啊！”
　　“混血终归是混血，再怎么朝自己脸上覆金，也配不上砸财宝买的血族头衔！”

　　“木偶”就绪后，烈日徐徐铺展而过，映照着一双比幽谷还深邃的眸子。
　　“菲尼克斯”和“许德拉”肆无忌惮的贬斥如惊雷，将狭隘的峡谷劈得晦暗不明。

　　冉曦一顿，不过不是为混血扫地的颜面，而是比卡安那沮丧着的脸庞，令她生出一分……眼熟。
　　她见过她，也是以四目相望的姿态。
　　什么时候呢？

　　“昨日。”
　　冉曦手脚软绵绵的，脑筋却飞旋，“将‘晨曦’捧给我的血族，是你。”
　　言毕，她胸口的夺目的“海”一烁。

　　比卡安黯淡的眼眸也一明。
　　“您还记得我？真是天大的荣幸！我叫比卡安·利维坦！”
　　虽然窗边的不过是区区人族，但顶着“利维坦”头衔的半血族手拎裙摆，微微一屈膝，恭敬地比人族矮了几英寸，“昨夜失礼地冲撞了您，我必须为我的鲁莽、考虑不周道歉。”

　　冉曦不禁冷呵一声。
　　要是奥莉维娅不准许，比卡安如何能够向她献上“晨曦”？她可不叫戈洛瑞丝·菲尼克斯！
　　但如今，却是最微眇的利维坦卑躬屈膝。

　　“我还准备了一份赔礼，”呵声从耳畔削过，比卡安连忙掏出样小物什一递，“万望您可以收下，以及原谅我！”
　　比卡安试着迈出一步，然而狼人的长剑不为所动，依旧悬在半血族的颈间。
　　“玛雅统领，您瞧一眼，这只、只是……”
　　金辉照射于比卡安掌心，随即，一抹明澈的蓝折射而出，如湖河入海一样汇入“晨曦”的火彩。
　　“……您就高抬贵手让我过一过，或者，您帮我拿给她！”

　　比卡安眼珠一滚，瞅准长剑边缘的一隙空缺，拢了拢碍事的衣裙。
　　战斗意识超群的玛雅立即识破她的图谋，一抖手腕，长剑铮然出鞘，以骤雨之势朝着比卡安劈落。

　　就在利刃割上发梢的刹那，一枚无烧宝石于空中划出一道彩虹般的光弧，精准命中狼人的凛凛剑尖。
　　“叮——”
　　宝石小如露珠，刁钻的轨迹却迫使长剑一偏，令寒光险险擦过半血族的耳饰，削落一缕浅金。

　　宝石如陨星，砸得看戏的“菲尼克斯”和“许德拉”纷纷惊呼出声，以溢满错愕的红眼珠审视突然倒戈的冉曦。
　　那人族瞧着似一株雪地里的纤细枯树，被风摧折得摇摇欲坠，仿佛途经时停歇的鸟雀都将压弯她的脊梁。
　　谁知如此羸弱之人，信手就卸掉狼人凌厉的杀招，让耍小手段的混血捡了条小命。

　　比卡安颤抖着捂上劫后余生的颈子，口中吐露的言语如崩裂的珍珠项链：
　　“谢、谢谢冉……”
　　“冉曦，”玛雅一挥长剑转身，冷淡地凝望艰难挪步的“勇士”，“你方才扔的是什么？”
　　“‘晨曦’。”
　　冉曦漫不经心着引燃了枚炮弹，不顾缄默如石雕的玛雅，朝仍在打颤的比卡安露出手心，“你的礼物交给我，可以吗？”
　　再可以不过了！

　　于是，璀璨的蓝拨开战栗，牵扯着一片嫩绿施施然坠落，映照着一片茫茫苍白。
　　“它是一、一条发带，我钉了宝石、在上边，虽然于我而言是昂贵的宝石，但必然比不上您的那枚，希望您别嫌弃——”
　　是嘛？
　　发带上的蓝宝石跟“晨曦”一样流光溢彩，尺寸、净度、切割什么的也相差无几，倒映在人族混沌的眸中，就是一枚宝石。

　　“——不过，您的‘晨曦’掉哪里了？”
　　念及“晨曦”，汹涌的后怕顿时取代惊吓，攫取了比卡安的心脏，“那可是奥莉维娅小姐给您的礼物，要是因为我碎了、找不着了，可怎么办啊？”
　　盛着点心的瓷盘绕着冉曦放了一圈，任何一盏的威力都不比“晨曦”弱，她偏偏扯掉了价值不菲的宝石，显然是不在乎。
　　被豢养的人族敢寻衅血族，混血可没那样的胆子，比卡安赶忙将目光凝成一线，细致地扫过灰扑扑的地面。

　　“别白费力气了！”
　　藩篱已塌，狼人一收长剑，哑声道，“掉下塔楼了！”
　　冉曦冷眼把玩着赝品“晨曦”，甚至还朝玛雅歪了歪脑袋，似是在惋惜那宝石仅仅是坠落蚀日赛场，方才怎么不随撞击碎成齑粉呢？

　　“哦？”
　　针锋相对的罅隙里，一阵恻恻阴风忽地拂过二人后颈，凉意未消，奥莉维娅的声音就针一样刺入耳中。
　　“什么——掉下塔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