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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大厨房拉帮 ...

  •   玉溪县气候温和湿润,瓜果菜蔬长得好,物产丰富。再有,县城内有一条玉溪,从东北至西南缓缓流淌汇入运河,水上交通便利使得玉溪县更不缺好东西。

      就说菜蔬,玉溪县的百姓一年四季吃的菜蔬都是按照时令安排。如春天的蒲菜、春笋、荠菜、韭菜;夏天的苋菜、胡瓜、茭白、丝瓜;秋天的莲藕、芋头;冬季的萝卜、白菜,都是普通百姓日常吃得着的。

      除了各种时令菜之外,还有一年四季都吃得上的河鲜、豆腐,以及各色干菜、酱菜、肉类等。

      谢家虽是官宦人家,因谢家老太爷崇尚俭朴,日常吃食跟普通百姓差不多,只如今谢家在守孝,河鲜、肉类肯定没得吃了,荤油也不许用,大厨房的厨娘、厨夫们近几月都在铆足劲儿做各种素菜。

      当然,能叫厨娘、厨夫们如此费心的肯定是主子们的小灶,仆从们吃的大灶就没有那么多讲究了。负责采购蔬菜的管事买什么回来,仆从们就吃什么,没得选。

      田婆是大厨房的三管事,手底下管着三口大灶,负责给外院的仆从管事做饭。

      按谢家的规矩,谢家给仆从供应三餐,早食和晚食一般是稀粥佐咸菜,或是素面等,午食是一菜一饭。

      今日外头送进来的菜蔬是韭菜、豆腐两样。

      温明溪她们到大厨房时,田婆管着的一口大灶已蒸熟了饭,就等着做菜了。

      田婆子指着灶台边的半筐韭菜说:“你们几个把菜摘干净洗了,再切成小段。”

      谢九娘走过去,看到两盆豆腐,说:“豆腐切成粒儿吗?”

      “嗯,今天中午吃韭菜焖豆腐。”

      这时,一个挽着衣袖的干瘦老头儿一瘸一拐进来,瞥了眼豆腐,道:“又是豆腐,连着吃了小半月了,怎么还买豆腐?豆腐价钱虽贱,芹菜、胡瓜、茭白也不贵,怎么就不知道换着采买?”

      说话的这人名叫卫六,跟他关系好的喊他一声卫六,关系不好的人就喊他卫瘸子。卫六仗着自己是府里的老人了,嘴上没把门儿,说话有点讨人嫌,喊他卫瘸子的人最多。

      卫六喊隔壁同样管着三口大灶,跟田婆子共用一间厨房的二管事马大嫂一声,说:“二管事,我看您长得白白胖胖的,可是这些日子吃豆腐吃出来的?”

      “吃你老娘啊?”马大嫂一边拿扇子扇风一边骂:“这几日天气闷热,本来就没甚胃口,偏偏日日都是各色青菜配豆腐,脸都吃绿了。”

      卫六一瘸一拐走到马大嫂那边,看她领了一瓮素油,一罐盐,说:“怎么不领点辣酱调个味儿?”

      马大嫂直翻白眼:“库房那边说辣酱用完了,过几日才有。”

      卫六啧了声:“我刚瞧见宋泉那小子领了一瓮辣酱,怎么到你这儿就没了?”

      马大嫂冷笑一声:“人家姓宋,那是自己人,咱们能跟人家比?信不信,我现在过去问,宋泉一准儿说剩下一点辣酱是给主子们的小灶准备的。”

      “你不是也管着小灶吗?你也说要了辣酱给主子使。”

      马大嫂瞪老头儿一眼:“你个卫瘸子,笑话我呢?谁不知道分给我的两口小灶是摆设?”

      厨房的大灶是给府里仆从供应饭食的,厨房的小灶是给主子们备着的。宋泉那儿四口小灶专供大夫人、二夫人及小姐少爷们的例菜和点菜,马大嫂这儿的两口小灶是给老夫人院里使的。

      老夫人院里有小厨房,马大嫂这儿的小灶自然就用不上了。

      卫六笑了声,道:“好歹你是老夫人院里的人,在淮安时你也是厨房的大管事,怎么到这儿就软了腰杆子了?我若是你,被宋海叔侄儿俩这般欺负,我非得跟宋海吵一架不可。”

      卫六看热闹不嫌事大,他给马大嫂支招:“不行你另想个法儿搭上二夫人院里的人,就算大夫人院里不用你,你这两口小灶给二夫人院里使,也算有点用处不是?”

      只做大灶有什么出息?又累又没赏钱。做小灶,日日给主子跟前的人打交道不说,做得好了还有赏钱,这才是大进项。

      马大嫂如何不想把手底下的小灶用起来,只是如今老太爷没了,老夫人不管事儿,府里大事小情都是大夫人在管,大夫人不肯用她,她一个下人能如何?

      卫瘸子故意拿话激马嫂子,马嫂子冷哼一声却不接话,丢开手中的扇子,转头训切豆腐的厨夫:“切豆腐都切不利索,还不如捡块豆腐一头撞死。”

      说完,马嫂子扭脸儿出门去了。

      卫六扯着嗓子唱起来:“一朝天子,一朝臣呐~”

      田婆子皱眉道:“别挑事儿。”

      卫六跛着脚走过来,说:“老头子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主子们回来了,咱们吃的还不如以前主子不在的时候。若是老太爷还活着,我早就找老太爷告状去。”

      卫瘸子以前是老太爷跟前的侍卫,老太爷当年去池州府做官时碰到山匪,卫瘸子的脚就是为救老太爷瘸的。

      老太爷爷没亏待他,谢家在玉溪县建了老宅后,安排他跟十几个老仆守宅子,也算在这儿安享晚年了。

      不止卫瘸子,田婆子的男人谢旺原来也是老太爷的侍卫,只他命不好,被山匪砍了肚子一刀,早早死了。

      田婆子冷眼瞧着卫瘸子:“老太爷对咱们好,叫你为老太爷吃几日素你还有脸抱怨?”

      “我是这个意思?”

      “难道不是?”

      老太爷有情有义,老夫人跟老太爷比差得远了,不用多问田婆子也知道,老夫人不会为了他们这几个没用的老仆落大夫人的脸。

      灶房里这么多人在,许多话不好说在明面上,卫瘸子也不傻,冷讪一声:“得,我不跟你争这个。”

      卫瘸子摆摆手,摇摇晃晃走到案板前,操起刀剁豆腐。

      温明溪跟谢九娘、魏嫂子、周梅蹲在木盆前摘菜,看她低头专心干活,实际上注意力都放在听田婆子他们说话上了。

      大厨房的三个管事,宋泉是大夫人的人,马大嫂是老太太的人,田婆是老太爷的人。

      老太爷没了,田婆、卫六这些老仆失势,属于被排挤的边缘人。

      听卫六的意思,他们这些老仆守着玉溪县的老宅日子过得不错,如今日子越过越差,心里难免有怨言。但没人给他们出头,只能暂且忍了。

      官员守孝也就是二十七个月,不到三年的工夫就走了。田婆他们只需忍到主子们离开,就能继续过以前的轻松日子。

      这样一想,日子也算有盼头。

      温明溪又考虑自己的处境,顿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运气在身上。

      她跟着田婆干活儿,跟哪边的主子都搭不上关系,她安安稳稳干几年活,当几年透明人,她就自由了。

      温明溪老实干活儿,怕沾上是非的魏娘子和年纪还小的周梅比温明溪还老实,除了干活儿外什么都不关心。

      蹲麻了腿,温明溪站起身来活动活动腿脚,这时她才看到,魏娘子干活比她快一倍,她摘一把韭菜魏娘子能摘两把。不仅魏娘子手上活儿比她快,谢九娘、周梅都比她快。

      唉,上比不过老,下比不过小。

      不敢歇了,温明溪蹲下继续干活儿。

      一筐韭菜摘完,谢九娘、魏娘子、周梅跟前大大一堆菜,温明溪跟前小小一堆菜。

      魏九娘看着温明溪欲言又止,周梅直接问道:“你以前没干过活儿?你干活这样慢,要是在我家,我娘的烧火棍都抽过来了。”

      温明溪:“……”她能说她尽力了吗?

      切完豆腐后坐在灶台前烧火的卫六听了,笑道:“我作证,这丫头一点没偷懒,就是手脚不利索,我看是以前干得少了。”

      见温明溪叹气,魏娘子劝道:“也不怪你,你读书识字费功夫,以前干活干得少手脚慢也正常,以后就好了。”

      卫六瞧热闹似的望着温明溪:“哟,还识字呢?”

      “识得几个字。”

      “你识字上咱们这儿干嘛来了?你该去主子们跟前伺候才是。”

      温明溪笑着说:“我是活契。”

      “活契啊,难怪了。”

      听说她识字,灶房里其他人都看向她,好奇得很。

      田婆子手里的漏勺撞着铁锅边缘,发出呲啦一声响,田婆子喊道:“站着干什么,赶紧把韭菜洗了切了,马上要用。”

      谢九娘道:“这就洗。”

      锅里烧着的水开了,田婆子把切好的豆腐倒锅里焯水,焯好水后把豆腐沥水放着。

      这时,马大嫂那边也动作起来了,马大嫂那边做豆腐倒是不焯水,先下油盐后下豆腐加水闷。焖豆腐时用酱油、芡粉调了一大碗水。待豆腐焖进盐味儿后,下韭菜倒入酱油芡粉水,盖上盖儿再闷一会儿也就成了。

      谢九娘把韭菜切好端到灶台上放着,田婆这儿也开始炒菜了。

      锅烧热了下素油,素油烧得冒烟儿,田婆拿钥匙打开靠墙的柜子,从柜子里端出来半盆腌芥菜,抓了两把丢锅里炒。被热油一激,不过瞬间,腌芥菜的酸香味儿一下蹿起来了。

      马大嫂闻着味儿连忙问:“自己腌的?”

      田婆点点头,手里的锅铲翻炒几下,掺了两勺水,再把豆腐倒下,盖上盖儿焖煮。

      马大嫂过来道:“分我半碗腌菜,一会儿我回送你一碗鸡蛋汤。”

      “这个容易。”

      田婆子抓了半碗腌菜给马大嫂,马大嫂把腌菜端过去。

      马大嫂叫烧火的丫头烧了一口小灶,锅烧热了下油,磕了两个鸡蛋下去,鸡蛋煎香了倒热水,煮的鸡蛋汤发白,撒一把韭菜、一点腌菜,酸香的鸡蛋韭菜汤就做好了。

      马大嫂拿嫂子尝了尝味儿,尝完了满意道:“哎哟,这个天儿就要喝一碗酸汤才有胃口。”

      许久没沾过油盐的温明溪,都不需吃到嘴里,这会儿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就很有胃口了。

      温明溪还能控制住自己,年纪稍小的周梅已经在咽口水了。

      马大嫂用大碗盛了一碗鸡蛋韭菜酸汤给田婆,说:“你做的菜装半碗给我尝尝。”

      “自己端碗过来盛。”

      马大嫂不跟田婆客气,真端了碗过来装菜。

      菜做好了,外院的人过来抬饭菜,田婆留出自己要吃的饭菜后,把锅里的饭菜舀了装木桶里,叫他们抬走。

      饭菜抬走后,又来了两人抬了一筐碗筷走。

      谢九娘把菜盆放在桌上,给温明溪几人发碗筷,道:“快吃,吃了午食后还要干活儿。”

      周梅问:“还要干什么活儿?”

      魏娘子笑说:“你这丫头傻了?当然是洗碗啊。”

      大厨房不仅管做饭,还要管洗碗呢。

      谢九娘端起碗饭道:“幸好你们来了,前两三个月人手不够用,我和我娘、六叔三人不仅要做前院的饭,还要洗碗,一天从早忙到晚,没个空闲的时候。”

      魏娘子惊讶:“田婆是你娘?”

      谢九娘点点头:“是我娘。”

      “哎哟,竟然没有认出来。”

      谢九娘笑道:“六叔说我像我爹。”

      田婆、卫六坐下,端起碗开吃。

      周梅拿勺子连汤带菜盛碗里,跟米饭拌在一起,吞下第一口后,一口接一口不停地吃起来,那恶狠狠的样子,跟饭有仇似的。

      不仅是周梅,对面马大嫂那一桌,今儿才过来干活的几个年纪小的丫头小子,吃饭也凶猛得很。

      田婆子、马大嫂很有经验,也不骂他们没规矩,只吃自己的饭。

      马大嫂给田婆的鸡蛋韭菜汤摆在桌上,魏娘子、温明溪识趣没动。田婆把汤分给卫六、谢九娘,剩下两勺汤留给温明溪三人。

      温明溪没要,魏娘子把汤推给周梅:“你慢点吃,吃得八九分饱就停下,别撑破了肚子。”

      周梅是个会看眼色的,听了魏娘子的话后,她悄悄地看了田婆一眼,明明很想再吃也放下了碗筷,端起汤碗把汤喝完。

      吃了午饭略歇了两刻钟,外院的两个小子抬着空木桶回来了,有个小子笑嘻嘻地问:“今儿的菜好吃,明儿做什么?”

      卫六剔着牙道:“采买的事儿又不归我们管,谁知道明儿吃什么?”

      “我想吃焖扁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

      “等着吧,城外庄子里种了扁豆,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送府里来了。”

      “那我就等着了。”

      又有两个小子抬着用过的碗筷进来,温明溪和魏娘子打了水倒桶里洗碗。

      田婆不管洗碗的活儿,她洗洗手休息去了。

      卫六也不管洗碗,一瘸一拐走了。

      田婆和卫六走后,周梅也敢说话了,她积极干活,高兴道:“我在家都没吃过这样的好饭呢。”

      “过年也吃不上豆腐?”

      “吃得上,不过好的都给我爹和我哥哥他们吃了,我娘只分点菜汤给我。”

      “唉,可怜见的。”谢九娘说:“以后好好干活,在这里总不会叫你饿着。”

      周梅连连点头,仰头冲谢九娘笑。吃饱了眼睛都有神了,她看着有些凶相的脸也讨人喜欢了些。

      洗了碗,收拾干净厨房,温明溪他们回下人房休息。

      回到房间,蓝妈妈给她们送来一身衣裳,蓝妈妈道:“这身是给你们换洗的。主子们喜洁,你们要记得夏日里衣裳两天一换洗,不许身上有味儿。”

      谢过蓝妈妈,魏娘子道:“谢妈妈指点,我们都记得。”

      蓝妈妈走后,魏娘子问谢九娘:“咱们洗漱是在屋里?”

      谢九娘说:“屋里洗不方便,丫头们一般是去花园北墙外的小院里洗,那小院子里有水井,打水方便。”

      魏娘子坐在床沿,跟谢九娘打听:“田婆住哪间屋?我初来乍到受田婆照顾,心里记着她的恩德,我想着过些日子田婆得空了,上门感谢田婆一番。”

      魏娘子很懂人情世故,温明溪也不蠢,连忙道:“我也去。”

      周梅看看魏娘子又看看温明溪,犹豫道:“那我也去?”

      谢九娘一下笑了,她道:“你们不须如此客气,我娘不是那等人。”

      “不是客气,我们真心想感谢田婆。”

      刚才说的确实是客气话,这会儿再说,魏娘子话里多了几分真心。田婆脾气虽大,但看她的女儿谢九娘这样温和,就知道当娘的不是什么心狠手辣之辈,魏娘子也乐得跟田婆拉近关系。

      毕竟,县官不如现管嘛。

      “魏娘子,真不用客气。”

      谢九娘再三拒绝,魏娘子和温明溪才作罢。

      忙了一中午,也累了,四人躺在床上歇息,不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外野蝉躲在树上吱哇乱叫,远处湖里偶尔传来两声蛙鸣,都吵不醒睡着了的四人。

      炎热的夏日午后,一觉醒来脖子上、脸上都是汗,温明溪睡醒起来,脖子酸的她不敢动,捂住脖子嘶嘶地吸气。

      魏娘子也醒了,她见温明溪捂住脖子,说:“你该拿旧衣裳做枕头垫一垫脖子,没枕头容易落枕。”

      分给温明溪她们的下人房里只有一张床一张草席,别的什么都没有。枕头啊,毯子啊,都要自己置办才行。

      温明溪还没领到工钱,没钱置办枕头,也只能听魏娘子的话,拿旧衣裳做枕头垫一垫了。

      谢九娘坐在床沿穿鞋,打着哈欠跟温明溪说:“你不是有块包袱皮吗,你把包袱皮缝上,再去东北角院里找管马房草料的人要一把干草塞在包袱皮里当枕头。”

      魏娘子笑说:“九娘想得周到,这样更好。”

      温明溪记下了:“一会儿忙完晚食我就去。”

      周梅蹲地上穿草鞋,站起身忙问道:“晚食吃什么?”

      “不知道,大概是粥或是面吧。”

      打了盆水洗了脸,锁上门后,四人一起去大厨房。

      灶台前摆着半筐小青菜,见她们过来了,田婆安排活儿:“九娘、魏娘去打水熬煮稀饭,温明溪和周梅把小青菜洗了交给卫六切碎,今儿吃菜粥。”

      菜粥也好啊。周梅高兴地看着田婆开柜子打米,欢喜地笑了。

      马大嫂那边也在打发人熬菜粥。

      马大嫂打发人干活儿自己也没闲着,她开了自己的柜子装了一碗面粉倒盆里,加水揉了个面团,又把面团放案板上擀成面皮,拿刀切成细面。

      马大嫂叫人烧小灶,煮了一锅水,待水开后,把特意留出来的嫩菜心丢水里煮,嫩菜心煮到半熟后,才下面条。

      等面条煮熟的工夫,马大嫂把小葱、荽芜切碎放碗里,又放了几滴酱油几滴醋,放上半勺熬好的辣油、撒上盐,从锅里舀了半勺热水冲开,香味随着热气蒸腾开来。

      拿漏勺把面条、菜心捞起来放汤碗里,清爽的汤底、韧劲儿十足的面条、嫩绿的菜心,一看就好吃。

      马大嫂吃了两筷子,喝了一勺汤,招手叫田婆过来尝尝。

      田婆也不客气,她夹了面吹了吹,放嘴里慢慢嚼着,面香味很足。

      “味道如何?”

      “清淡有味,不错。”

      “跟何山比起来怎么样?”

      “比不了。”

      温明溪耳朵又竖起来了,何山是谁?

      马大嫂不服气:“哪里比不了?”

      田婆放下筷子,说:“画虎画皮难画骨,你跟人家做面法子是一样的,却不知道何山用的酱、醋、辣油都有独门方子。”

      “你怎知?”

      “我尝过何山做的醋,味道偏甜。”

      “糖醋?”

      “不是,没有糖醋那么甜。”田婆子奇怪地看马大嫂一眼:“何山人家打小就是做白案的,咱们如何也比不上,何必跟他比自找没趣儿?这话还是你说的,你自己忘了?”

      马大嫂放下筷子,扯着腰上的围裙擦擦手,说:“倒不是想和他比。”

      “那是怎么了?”

      马大嫂把田婆拉到门外,小声说:“老夫人前些日子生着病,胃口不好,今早起来忽来了胃口,点了一碗青菜面,要何山做的。听我婆母说,老夫人吃的胃口大开。”

      “那又如何?”

      马大嫂笑了下:“我想着我要是有本事在老夫人跟前露个脸就好了,到时候无论是被老夫人要去小厨房干活,或是以后继续留在大厨房,老夫人偶尔从我这儿点个菜,哪样都好。”

      田婆也不笑话她,说:“老婆子我年纪大了,你还年轻着,是该再奔一奔前程。”

      听了田婆的话,马大嫂笑着拍拍田婆肩膀,说:“还是您明白我。我呀,也没那么大心,我只想着跟何山学两道老夫人爱吃的清汤面、三虾面就成了。”

      两三年后老爷守完孝后,一家子肯定要去京城的。老夫人年纪大了,老爷夫人肯定会带着老夫人一块儿走。

      如今家里是大夫人当家作主,去了京城后肯定也是这样。她不是大夫人的人,比不过宋海宋泉叔侄儿俩,若是再不到老夫人跟前露个脸,以后日子只会越过越差。

      “那可是人家的绝活儿。”

      “何山一家是自由身,老太爷一死,我看何山也快走了。他教我一两个绝活也耽误不了他什么。”

      何山家原是开面铺的,承了老丈人给的一间铺子,老丈人那边的族亲不答应,为了抢走铺子,差点害得何山家破人亡。

      老太爷当时是何山老家那边的县令,特别喜欢何山做的龙须面,几乎隔天就要去吃一回。何山被害,老太爷帮了何山一把,何山解困后心灰意冷。

      何山势单力薄,老丈人那边的族亲却人多势众,实在不是对手,何山干脆卖了铺子,到谢家当差,一干就是大半辈子。

      对何山有恩的老太爷没了,何山的儿子也大了,看样子以后要读书考科举的,再留在谢家当差说出去不好听,早晚都会走的。

      马大嫂婆媳把什么都想好了,就差找个人牵线搭桥了。

      马大嫂亲热地挽着田婆的胳膊,笑着问道:“听我婆母说,您跟何山有交情?”

      “听你婆母瞎说,我一个守老宅的老寡妇,跟何山有什么交情?要论交情,你们婆媳二人跟何山比我亲近啊。”

      马大嫂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瞒您了。几年前在淮安的时候,我的大儿跟何山的儿子在同一个私塾读书,我家那个不争气的读不过何山的儿子,气不过,找人打了人家。就那之后我们两家结了仇。”

      “竟有这样的事?”

      马大嫂苦笑:“我家那个带着孩子上门赔礼,人家连礼都不收,我们也是没法子。”

      “哎哟,那可难了。”

      田婆不接话茬,马大嫂无奈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着再大的气也该消得差不多了,我想劳您老人家帮忙带个话,我那个儿子长大了知事了,知道自己错了,他想当面给何山一家道个不是。”

      呵,这么多年没想起来这事儿,今儿突然想起来了,马大嫂说的话田婆一个字都不信。

      马大嫂道:“我婆母说九娘是个好孩子,可惜了年纪轻轻和离。田婆您若是还愿意九娘再嫁,我婆母想给九娘牵个线。”

      田婆男人死得早,夫妻俩只有九娘这一个孩子,马大嫂拿九娘说事儿,田婆不禁怒从心头起,一把推开马大嫂,冷笑道:“我家九娘好得很,不用你们婆媳可怜她。”

      马大嫂忙拉住田婆,忙道:“您想到哪儿去了,九娘贤惠又懂事,这样好的女娘一点不愁嫁,哪用人可怜啊。”

      唯一的女儿是田婆的逆鳞,马大嫂说什么田婆一句话不想听,推开她冲气走了。

      田婆满脸怒气地从门外进来,温明溪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刚才田婆和马大嫂凑一块儿尝面的时候,她还以为两人只是心和面不和,暗地里早已准备携手对抗宋海宋泉叔侄俩。

      难道,她感觉错了?

      温明溪的感觉没有错。

      田婆子算半个老夫人的人,马大嫂的婆母是老夫人跟前的管事妈妈,田婆虽和马大嫂常有争吵,不过大体上算是一边的人。

      两人打算是老夫人那边的人,又被宋海宋泉叔侄儿压得没有出头的机会,两人暗中联手再正常不过。

      不过话又说回来,虽说两人有联手的默契,到底没有个具体的章程,松散得很。

      马大嫂想请田婆帮忙牵线搭桥学手艺,田婆说甩脸就甩脸了,马大嫂劝都劝不住。

      田婆进来后马大嫂也跟着进来了。

      汤面放了这么久面条也软了,马大嫂不吃,把汤面分给那个烧火丫头吃了。

      锅里的米粒儿煮开了花,切碎的青菜倒进锅里,撒了一撮盐,把青菜和稀粥搅拌匀就不用烧火了。

      九娘记着温明溪要去东北角院里要干草,就叫她赶紧吃了晚食就去。

      温明溪谢过九娘,赶忙去东北角院。

      东北角院就在夹道尽头,也不远,温明溪过去讨干草也顺利,管草料的那人叫她自己进去拿。

      温明溪选了一大把干净的干草,跟人道谢后走了。

      温明溪把干草放回房间,锁上门,小跑着去厨房。

      魏娘子才吃了晚食,她道:“怎么来得这么快?前院才把饭抬走,估摸着碗还要半个时辰才能送回来。”

      温明溪跑出一身汗,道:“那我歇会儿。”

      魏娘子拍拍旁边的椅子,说:“你坐下歇一歇。”

      温明溪坐下,这才发现田婆、马大嫂她们都不在,只周梅几个小丫头聚在一块儿说话。

      “听九娘说,马大嫂一家在谢宅的后巷里有个院子,若无要事,马大嫂一家都住在自己的小家里。”

      “田婆在外面也有宅子?”

      “九娘没说,我猜应该有。”

      “九娘、卫六他们去哪儿了?”

      “不知道,九娘刚才出去时说了,一会儿她还回来。”

      魏娘子跟温明溪说闲话时,外头忽然吵嚷起来,魏娘子忙起身往外去:“出什么事儿了?”

      温明溪跟着魏娘子跑出去,对面大厨房门口热闹的人挤人,宋泉被挤在中间,围着他的人一个劲儿地起哄,嘴里喊着宋三哥,再撒一把钱来耍耍。宋泉也正听了怂恿的话,从兜里掏出两把子钱来,随手往外抛,一群丫头小子又笑又闹地抢着捡钱。

      “这到底是怎么了?什么大喜事儿要这样扔钱耍?”魏娘子没明白。

      九娘从外头进来,拉着魏娘子和温明溪进门,才说:“今儿下午大夫人点了一碟红糟笋尖,敬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吃着好,叫人给做菜的大师傅看赏。”

      “宋泉做的?”

      “看他那高兴劲儿,除了他也没别人了。”

      这边正说着呢,外头又闹起来了,魏娘子往门口看了眼,说:“他倒是大方,多少赏钱不够他撒的。”

      周梅兴奋地跑进来,手里握着两枚钱:“大管事得赏钱了,又撒了。”

      “还没撒完?”

      “撒完了,又有人来送钱了。”

      又有人来送钱是什么意思?

      九娘、魏娘子、温明溪正想出去再瞧瞧时,田婆、马大嫂进来了。

      马大嫂进门就道:“宋泉那小子今儿真是走狗屎运了。老太太开了胃口给了赏钱,没想到老爷、二老爷也跟着给赏钱。”

      马大嫂转头跟田婆说:“你看到了吧,好事儿全叫他一个人占了,咱们两个好歹算是荣寿堂那边的,结果一点好处没挨着。”

      田婆倒是不气,她手下又不管小灶,就算主子们点菜也点不到她这儿来。

      “田婆,那小子领一回赏钱比咱们一个月的月例银子还多呢。”

      “那小子运气好。”田婆不冷不热地搭了一句。

      田婆这样说话,马大嫂接不下去话了。

      温明溪看明白了,马大嫂有事儿求着田婆了。

      或许,跟那个叫何山的有关系?

      看了一场热闹后,天儿不早了,把前院送来的碗筷清洗干净,锁了厨房的门,这一天就算忙完了,温明溪几人回房休息。

      外头天色还没黑尽,九娘拿了换洗的衣裳,道:“走吧,我带你们去后头杂院洗漱。”

      忙了一天了,温明溪很想躺下,却还是拿了下午蓝妈妈送来的欢喜衣裳去洗漱。

      四人到小杂院里,十几个妇人、丫头正在水井边打水,旁边还有人洗衣裳、说笑,可热闹了。

      九娘、魏娘子、周梅散着才洗了的头发跟人说话,温明溪累得不想说话,打了水洗漱完后,不等头发变干就先回屋里了。

      她实在太想躺下。

      回到屋里关上门,温明溪从红柜子里拿出那张粉色的崭新喜帕,摸了摸,是吸水毛巾。

      抖开毛巾一阵擦,不过一会儿,还湿答答滴水的头发就变得半干了。

      把毛巾收起来,房门打开一条缝隙,温明溪躺在床上,半干的头发搭在床沿上,等着头发变干。

      不知不觉睡着了,过了不知道多久,房门被推开,开门的吱呀声惊醒了她,温明溪转头继续睡。

      心里记挂着好像有什么事儿没做,太想睡觉了,也不管了,明天再说吧。

      这一天,真是太漫长了,太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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